玄真峯,最大靈眼之處。
五個身穿灰黃道袍的修士正圍着一座採靈法陣不斷施法,並接連有序地投入材料,修補陣法中磨損的部分。
五個人分別是三男兩女,看起來都是三四十歲上下,施法時氣息沉厚,掌中都流轉着濃郁的黃色光暈。
一個有些嫵媚的女子邊施法邊看向自己隔壁的男修,嗲聲開口。
“楊師兄,這座法陣維護好了之後,我們能不能先不回去,就在玄真峯上玩一玩?”
“這玄真峯的靈脈遠勝我黃鶴峯,真是山清水秀啊。修完這座陣法,咱們不如去遊山賞水一番如何?”
被叫做楊師兄的男人看起來是五人中最老的,年過四旬,說話聲音低沉地呵斥嫵媚女修。
“梅師妹,這是玄真峯,不是我們自家的黃鶴峯,可以讓你任性胡來!趕緊做事,做完就趕緊回去!”
“哎呀,柳師兄~”嫵媚女修被呵斥了也不惱,語氣更加婉轉,“這玄真觀就剩下一個廢人和一個小修士了,你難道是怕被發現麼?他們都十幾年不曾巡過山了吧?”
“梅師妹說得對,”一個面容陰鷙的男修開口,“玄真峯上只怕是比宗門裏的齋房還安全。”
“別說遇不上玄真觀的人,就算真遇上又能怎樣?他一個修煉不過十幾年的毛頭小子,還不是任我們拿捏?”
另外兩人也跟着開口。
“就是啊!根本沒必要把玄真觀放在眼裏。觀中無非顧及體面,纔要偷偷摸摸建採靈陣,否則就算直接把靈眼搶了,那玄真觀敢有意見嗎?”
“上面要是真的對這玄真觀有哪怕一絲忌憚,那能讓咱們直接穿着自家道袍來這維護法陣嗎?至少得要求咱們來前換身衣服吧?”
“哼……要我說,這些年我們只是從玄真峯偷偷摸摸採些靈韻,已經是十分仁慈了!”
“若是他們不識趣,我們要直接奪了他們的道觀,那也是輕而易舉!”
“師弟師妹,慎言!”楊師兄呵斥一聲,“別忘了正陽法脈的戒律有多麼森嚴!竊取靈韻這種事,可大可小,玄真觀已落魄,倒並無什麼風險。”
“但要是強佔了玄真觀……一旦這事被法脈知道了,其中罪責之大,絕不是黃鶴觀承擔得起的!”
陰鷙男修面露不服,正開口想要反駁。
一道冷漠但洪如滾雷的聲音從天而降。
“真是稀奇,原來黃鶴觀的諸位,還知道正陽法脈戒律森嚴啊?”
“看你們在這裏說說笑笑,把我玄真峯的靈眼視作你們自家的井泉,在下還以爲你們黃鶴觀,根本不知道正陽法脈有戒律呢!”
聲音剛剛傳來時,五人只是一愣,就立刻從陣法周圍撤開,改變站位,隱隱結成了一個對敵的陣勢。
他們算不上真正的陣法師,但能來維護陣法,自然也懂些陣法道理。
一張丈許見方的青玉棋盤載着四個人緩緩落下。
看到棋盤,五人眼底俱是一愣,隨後陡然緊張起來。
上品法器落在李印生眼中,只會引起他的羨慕。
但是落在這五人眼中,卻是極大的威脅。
他們五人在黃鶴觀只是真傳或嫡傳,只有一個楊師兄有上品法器,此刻看到有人駕馭上品法器從天而降,豈能不懼?
尤其是,這上品法器上,有三個人還都穿着玉壇觀的道袍!
玉壇觀在正陽法脈名列前茅,而他們黃鶴觀則反過來,是常年墊底。
據說玉壇觀中的真人底蘊,多到每隔三四年就會有一位真人開壇講法。
而黃鶴觀的真人只有一位,且已經閉關近二十年不出了。
雖然大家都是道觀的弟子,但玉壇觀弟子和黃鶴觀弟子顯然不是一個檔次。
棋盤落下,李印生、孟玉和她的師弟師妹從棋盤上走下來。
爲首的楊師兄立刻認出了李印生,眼中除去驚訝之外,就是深深的疑惑。
他們黃鶴觀的山峯就在玄真觀不遠處,是離玄真觀最近的道觀。
何況他們這些年還竊取了不少靈韻,自然早就提前對玄真觀做足了功課,也都對李印生頗有瞭解。
但楊師兄此刻見到李印生,只覺得無比疑惑。
這個向來深居簡出,並無任何出衆之處的玄真觀代觀主,是什麼時候搭上了玉壇觀的大船?
他看向孟玉,心中更加忐忑。
一位能駕馭上品法器的女修,還如此年輕,在玉壇觀中也絕非等閒之輩!
“玄真觀的李印生師弟?”楊師兄單手捻着防禦的法訣,隨時打算從乾坤袋中取出法器,“你似乎對我等有什麼誤會?”
“誤會?”李印生看了看陣法,“黃鶴觀用採靈陣,竊取玄真峯靈韻的誤會?”
“小子,這麼多靈韻,你們玄真觀本來也用不了多少,與其都浪費了,何不資助一下旁邊的鄰居?”陰鷙男修冷笑道。
不等李印生回答,站在他身旁的孟玉面色一冷,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呵斥道:“無恥!”
陰鷙男修面色一厲,想要還嘴,又忍了回去。
他敢挑釁李印生,是喫準了李印生定然勝不過他們中任何一人。
但面前拿着上品法器的玉壇觀女修,顯然不是他惹得起的。
“這位道友,是玉壇觀的高人吧?”楊師兄上前一步,對孟玉拱手,“此事乃是黃鶴觀和玄真觀之間的矛盾,與玉壇觀毫無關係。”
“玉壇觀久負盛名,若是傳出玉壇觀弟子強行幹涉其他道觀之間的私事,對玉壇觀的名聲,恐怕也有影響吧?”
他語氣還算客氣,但內容中的威脅之意也是不加掩飾了。
雖然他不敢跟玉壇觀的人撕破臉,但用道觀名聲相要挾,至少可以讓對方投鼠忌器,不會隨意出手。
但孟玉根本不上當,只是淡淡地反問:“能有什麼影響?”
“所以,閣下是執意要管這件閒事了?”
楊師兄臉色一沉,反手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柄法劍,劍刃藍光瑩瑩,光是看着就給人刺目的鋒銳之意。
他身邊的草葉只是被瑩藍劍光籠罩,就瞬間化作無數米粒細小的碎屑。
“閣下要試試我法劍是否鋒利嗎?!”
孟玉輕輕一抬手,青玉棋盤立在空中,華光大放,與瑩藍劍光分庭抗禮,絲毫不落下風。
楊師兄一陣頭皮發麻。
該死!早知道不說這麼狠的話了!
這女修不僅有上品法器,而且修爲也不差。
雖真要論起來,他自忖還是要在修爲上略勝一籌,但對方如此年輕,在玉壇觀背景必然不凡。
若是真交起手來,不小心傷了她,屆時玉壇觀來找黃鶴觀的麻煩,黃鶴觀未必願意保他。
見自家領頭之人動手,黃鶴觀另外四人紛紛取出自己的法器,面色不善地盯着李印生四人。
玉壇觀的男修臉色有些發白,低聲對着身旁的師妹道:“師妹,我看那些人修爲都不差啊。”
“爲首的那人仗着修煉時間長,修爲應該比師姐還要稍強一籌。剩下的四個人……應該都跟咱倆差不多,但他們人多勢衆。”
“你說,師姐在這裏幫一個顧客強出頭,值得嗎?”
被喚做師妹的女修瞪了他一眼,根本懶得壓低音量。
“師兄,別丟人!一羣盜竊靈韻竊賊,敢把咱們玉壇觀的人怎麼樣?要打就打!正好讓他們見識見識玉壇觀陣法的威力!”
黃鶴觀衆人身前,楊師兄臉色更加難看。
對方說的沒錯,雖然論人數和修爲,他們都佔優勢,但他們是真不敢把玉壇觀的人怎麼樣。
而且他本來也沒預料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要和玉壇觀的人交手啊!
日常維護採靈陣時,向來深居簡出的李印生突然出現,這就已經超出他的預計了。
李印生出現時還帶着玉壇觀的人,這就超出他的想象了。
而玉壇觀的人居然要爲了李印生和玄真觀,跟他們動手,這甚至超出他的認知了!
最難受的是,他還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這陣法轉頭被李印生和玉壇觀的人拆了,他也沒法跟觀中交代啊。
這個採靈陣可不是普通的採靈陣,光建造時的材料成本,就接近十萬符錢了!這還沒算年年維護花費的部分!
但沒想到局面會變成這樣的不只有楊師兄,還有李印生。
合着這位孟道友完全是面冷心熱,急公好義的大好人啊!
剛剛黃鶴觀的人一句挑釁,他自己都沒來得及說話,孟道友就直接懟了回去。
然後緊跟着不過三言兩語的交鋒,局面就變成了玉壇觀和黃鶴觀劍拔弩張!
這期間他連插話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真的讓玉壇觀的人替自己動手,他臉皮還沒這麼厚。
何況就算他臉皮夠厚,真讓玉壇觀的三位道友出手,反而更加浪費時間。
“孟道友,好意我心領了。”李印生在孟玉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還請將法器放下吧。”
被輕拍肩膀的孟玉頓了一下,看向李印生,眼神似乎是在問他“你確定”?
李印生點點頭:“此事的確是黃鶴觀與玄真觀之間的矛盾,本就該由我親自處理。就不勞煩孟道友,還有你的師弟師妹了。”
孟玉猶豫片刻,將青玉棋盤降下,但並未收回,只是懸在身側。
李印生上前幾步,站在黃鶴觀衆人面前。
楊師兄暗地裏鬆了口氣。
幸好這玄真觀的識大體,懂大局,知道什麼時候該服軟,否則今天還真有點騎虎難下了。
既然此人識趣,那他也不介意放個臺階,先把氣氛軟化一下。
“這位玄真觀的李師弟,”楊師兄笑呵呵地開口,“你看,我們之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李印生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經歷了剛剛莫名其妙的變故,他已經沒有耐心了,聲音頓時冷冽下來。
“幾位竊取玄真峯靈韻,證據確鑿,無需狡辯,也沒必要多費口舌。”
“列位若不想平白受皮肉之苦,請自覺交出乾坤袋,並自封修爲,捆縛雙手,隨我回玄真觀。”
“當然,其中一人可以回黃鶴觀,告訴你們觀中的長輩,讓他們帶着這些年來竊取靈韻的賠償,前來我玄真觀中道歉贖人。”
楊師兄愣住,和身後四人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這個玄真觀的年輕後輩分明剛纔還挺正常的,怎麼突然就開始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