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壇觀鋪中。
李印生果斷下單。
鋪子裏通常不會有執事坐鎮,這是常識。
在全是嫡傳和真傳弟子的情況下,當然是觀主嫡傳最靠譜。
不過若非面前的女掌櫃主動表明身份,李印生是絕不會把她往觀主嫡傳方面想的。
嫡傳弟子是要繼承師父的衣鉢和職位的,任何人都只能有一個嫡傳,這是寫進戒律裏的定法。
她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五六歲而已,這個年紀就能被觀主從一衆真傳中確立爲嫡傳,必然是天賦異稟。
李印生心中暗歎。
可惜他空有近百年的深厚修爲,手段卻完全跟不上。
否則換成任何一個修爲和他差不多的人在此,都能輕易探出這女掌櫃的修爲根底。
他只能憑藉修爲帶來的對氣機的感知,粗略估摸對方應當是有個三四十年修爲……吧?
搖了搖頭,李印生也不糾結這些。
玄真觀藏經閣除了鎮觀功法失傳外,其他傳承七八成還是完整的,缺少的這些手段,花點時間總能補上。
此刻他還是更在意另一件事。
“掌櫃的,”他稍微前傾一些,正色詢問道,“你剛剛說,如果請你佈陣,不僅免去定金,總價也能便宜些……”
“不知……具體是能便宜多少呢?”
面對着靠近的李印生,女掌櫃下意識地屏息,隨後道:“降成十萬符錢,如何?”
李印生眼前一亮,喃喃自語。
“十萬……相當於普通陣法師佈一個普通小型煉靈法陣的價格。”
結果得到的卻是玉壇觀觀主嫡傳親自佈置的通明煉靈陣。
這把血賺呀!
但女掌櫃聽到他的自語,似乎誤會了什麼,抬手捏着她自己的耳垂:“還嫌貴的話,九萬符錢?”
還能降?!
李印生感覺自己再殺殺價,應該還有得談,可以再降降。
但這番下來,佔的便宜其實也不少了,略一思索後,他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就多謝掌櫃的了。”李印生謝道。
面對李印生的道謝,女掌櫃點點頭,頓了頓,開口道:“我姓孟,孟玉。我暫代掌櫃,你還是叫我道友吧。”
“好,孟道友。”李印生順勢應下來。
“道友如何稱呼,在哪座道觀修煉,要在何處建陣法?”孟玉問道。
“在下玄真觀,李印生。至於建陣法的位置,就在我觀的玄真峯上。”李印生道。
聽到李印生提起玄真觀和玄真峯,孟玉臉上閃過一絲清澈的迷茫。
這是哪座道觀?怎麼完全沒印象?
但很快她就把這個疑惑拋之腦後了。
正陽法脈下幾十座道觀,能做到聞名遐邇的,也就寥寥十來座道觀,都是在某些技藝上獨佔鰲頭的。
這玄真觀……大概是個比較小的沒什麼特色的道觀吧,所以她纔沒印象。
孟玉問道:“那李道友,想什麼時候開始建造陣法?”
“越快越好,就看孟道友什麼時候有閒暇了。”李印生毫不猶豫道。
“我現在就可以去。”孟玉立刻道。
“現在?”李印生有些驚訝,“可孟道友你不是掌櫃嗎?現在走得開身嗎?”
“無妨,我去佈陣,自會有人暫替我。”孟玉道。
“哦……”李印生也不糾結這個,道,“那,孟道友,我們現在出發?我帶你去玄真峯。”
“我去庫房取佈陣材料,煉靈法陣佈置麻煩,還需再叫兩個副手,李道友等我一會兒。”
孟玉又給李印生端上一盤芡實糕,匆匆走進後堂。
李印生邊喫邊喝,片刻後孟玉就帶着兩個人從後堂走出來。
她身後的兩人一男一女,看起來比她還要大上些許,但跟在她身後時,神情頗爲恭敬。
而且李印生注意到,孟玉腰間除了她原本的乾坤袋外,還多了一個印着玉壇觀名字的乾坤袋,想來是走公賬用的。
李印生跟被孟玉帶來的兩個弟子互相見禮,隨後在孟玉的帶領下走出鋪子。
站在青石板路上,李印生有點犯難。
他要帶着這三位陣法師去玄真峯佈陣,但他唯一的御空手段就是摶風術。
難道要直接捏住一道風咒,把這三人一路吹到玄真峯上?
好在李印生念頭剛起,孟玉就上前一步,乾坤袋中飛出一張青玉棋盤,轉眼從巴掌大小化作一丈見方,靜靜懸於地上一尺。
孟玉率先踏上棋盤,另外兩人緊隨其後。
“李道友,你來指引方向,我們去你的玄真峯。”孟玉道。
李印生踏上棋盤,面露驚訝之色。
能讓修士御物飛行,也是法器的功能之一,但能具備這種功用的,只有上品級別的法器。
像他的寒葉劍那種下品法器,以及更強一等的中品法器,都是沒有這般效果的,否則他踩着劍就飛來了,還摶什麼風?
但令他驚訝的不是上品法器本身。
而是這法器並不是從孟玉腰間那個寫着“玉壇觀”的乾坤袋裏飛出來的,是從另一個她自己的私人乾坤袋裏飛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上品法器多半不是玉壇觀配發的“出差公用車”,而是孟玉自己的。
這讓李印生十分羨慕。
一件上品法器,動輒十幾萬符錢,比他建煉靈法陣花的錢還多。
就連各家道觀的執事們,也不是各個都有上品法器傍身的。
不愧是玉壇觀觀主的嫡傳,真富啊。
李印生一邊心中感慨,一邊指出玄真峯的方向。
也不見孟玉有什麼動作,下面的棋盤便自然升空,託着四人朝李印生指的方向破空而行。
李印生踩在棋盤上,只感覺如履平地,頗有興致地低頭盯着腳下的棋盤,觀摩上面的紋路與禁制。
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上品法器,在此之前他連中品法器都沒見過。
“李道友對我的‘青玉枰’有興趣?”孟玉靠近李印生一步,問道。
“青玉枰是這法器的名字?”李印生問道。
“嗯,”孟玉點點頭,“因我名中有玉,平素喜歡弈棋,便請鑄爐觀的高人打造了這法器。”
還是定製!真有錢啊……
李印生心中再次感慨。
不等李印生說話,孟玉又主動開口,跟他講起自己定製法器時的事情,李印生附和着點頭。
雖然李印生只是偶爾回應孟玉,但孟玉的講述依舊沒停,一反最初冷言寡語的樣子。
他們兩個站在棋盤前半段,被孟玉叫來當副手的兩個弟子站在後半段。
看着不斷跟李印生說話的孟玉,男弟子對自己旁邊的女弟子壓低聲音道:“孟師姐是怎麼回事啊?她平時話很少的,從不跟人閒聊。真奇怪……”
他和身旁的女弟子其實都比孟玉稍大幾歲,但孟玉自幼修行,入門更早,修爲也更高,自然是師姐。
“孟師姐這樣,也不奇怪啊。”
面對着疑惑的男弟子,女弟子雖然嘴上在回答,但目光卻一直落在李印生的側臉上,從未移開。
“師妹,你今天也很奇怪啊。”男弟子更加疑惑。
女弟子終於把目光從李印生身上移開片刻,神色古怪地看着身旁的人,搖頭嘆氣:“師兄,你不懂。”
……
沒過太久,“青玉枰”就載着四人飛到了玄真峯前。
但青玉枰並沒有降落。
“要在山峯上建造煉靈法陣,首先得找適合抽取採集靈韻的靈眼之地,建造好採集靈韻的法陣,然後再把採集的靈韻送至煉製特殊靈韻的煉靈陣……”
孟師姐站在最前方,手中託着羅盤。
“不同的山峯,靈眼的數量和位置,以及靈眼開採靈韻的難易程度都不同,需要以堪輿術探之。”
她看向李印生:“李道友,你們玄真峯已經建造了多少個採靈法陣,分別在哪,你先替我指出來。”
“等我勘定出所有靈眼的位置,就從剩下還沒有建造採靈法陣的靈眼中選幾個,建造通明煉靈陣的採靈分陣。”
一般來說,一座有靈脈的山峯,其中的靈眼大大小小能有上百處。
但只有少數幾個靈眼是可以很容易地抽取出大量靈韻並收集起來的,這種靈眼早就已經被建造好採靈陣了,靈韻會直接供給大型煉靈陣,源源不斷地煉製特殊靈韻。
剩下的靈眼雖然也能抽取和採集靈韻,但效率卻不高。
不過用來給一個小型的煉靈法陣提供靈韻,多找幾個普通靈眼,建造採靈法陣,加在一起,怎麼也夠了。
“呃……”李印生撓了撓臉頰,有些尷尬地開口。
“孟道友,實不相瞞,玄真觀此前沒有任何採靈陣法,所有靈眼都是空的,你直接去最好的靈眼就行。”
孟玉一直表情平淡的臉上頭一次露出極爲明顯的情緒——
你在逗我?
“李道友在開玩笑麼?”孟玉搖頭,根本不信李印生。
“確實有些道觀囊中羞澀,並未在自己山峯建造太多採靈陣,但最上等的幾個靈眼,肯定要建採靈陣的。”
李印生嘆氣:“我們玄真觀此前連煉靈的法陣都沒有,採了有什麼用?”
連煉靈陣都沒有!
孟玉現在更覺得李印生是開玩笑了。
一座道觀,只有山峯,但沒有陣法,那不就相當於一個人住在屋子裏,但只有房屋四壁,沒有任何門窗傢俱麼?
“孟道友若是不信,”李印生攤手,“我們直接飛去最好的靈眼看看不就知道了?那裏肯定空無一物,直接建採靈陣就行了。”
見李印生說得誠懇,孟玉也有些不自信了。
於是她點點頭,按照堪輿測出的最好的靈眼位置,駕馭青玉枰飛過去。
片刻後,飛到靈眼附近的孟玉停下青玉枰,面無表情地看向李印生,眼中有幾分嗔怪。
“李道友果然在開玩笑,”她指向不遠處下方地面,“那不就是採靈法陣麼?”
在她所指的方向,原本是一片茂密野樹林的地方,被突兀地清掉了一塊。
被清出的空地上,一座房屋大小的陣法赫然矗立,旁邊還有幾個身着灰黃道袍的修士,正在圍着陣法不斷掐訣施法,時不時拋入一些材料。
“你看,還有人在維護陣法,雖然……隔這麼遠也能看出手法粗糙。”
孟玉看着李印生,有些嗔怪對方拿她尋開心。
但很快,她意識到李印生的表情不對。
李印生臉上既沒有玩笑得逞的促狹,也沒有被識破的尷尬,反而帶着絲毫不加掩飾的冷意,一雙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寒光懾人。
“孟道友,下面那幾個人,不是玄真觀的。”李印生道。
“我若沒認錯道袍,他們應該是隔壁山峯的‘黃鶴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