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尋自然也覺異樣,低語道:
“此地應是被下過禁錮……”
南宮安歌神識內探:“小虎?”
小虎一改往日慵懶,凝色道:
“本尊也感到有些壓抑,如此大範圍禁錮,除非是詛咒之地,但這裏人族可自在生存……
它停頓思慮半晌才道:“你的神識未受影響……或許,這是針對妖獸佈下的法陣!
你修爲太低,自然受其影響。
但,如此精妙的高階法陣,唯有神力可爲。”
這片大陸靈氣尚未完全復甦,是何方神聖能佈下如此巨大法陣?
這與地牢的禁忌還不同,是實實在在的修爲壓制。
這已是遠遠超出了南宮安歌的認知。
既已到此,總是得尋到“?狙”的消息,二人不動聲色繼續前行。
雪原城,實則是幾個富戶打造的聚居之地。
城池規模不大,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屋宇遠望倒頗有氣勢。
城牆很高,卻無人把守,往來行人可隨意進出,唯有城牆上的?望塔零星有幾個人影。
“這城牆本不是爲禦敵而建。“”狼主解釋道,“冬日雪原食物匱乏,時有異獸成羣來襲。緊閉城門,熬到稍暖些它們自會退去。倒是城外人家危險些,雖建有地窖躲避,仍難免傷亡。”
南宮安歌暗歎:在這等苦寒之地,依然有三六九等。
幾人談話間已入城中。城內店鋪林立,竟不輸中土城鎮的繁華。
狼主領着二人穿街過巷,至一深巷小院前叩門。
“哪位?”門內有人問。
“姓羅的故人。”狼主答。
門開處,一位與狼主年紀相仿的男子熱情相迎。
狼主介紹道:“這是老友王中山,過命的交情。”
他又對王中山道:“這二位是我的遠方朋友葉公子和夫人,要在城中盤桓幾日。”
王中山爽快道:“既是兄弟的朋友,便當是自己家。”
南宮安歌說明來意:“聽聞有人曾深入雪原,我們想打聽神樹‘?狙’的消息。”
王中山沉吟道:“‘?狙’樹倒未聽過。不過傳說中的雪族有禦寒之物,不知可是此物。但至今未尋見雪族故地!”
一番交談商議後,王中山答應幫忙打探消息。南宮安歌謝過,隨雪千尋上了閣樓安頓。
爲免猜疑,二人以夫妻相稱。
從閣樓望去,半山腰上三座大宅尤爲醒目。
雪原城由北雍國逃難而來的三大家族所建??
經商的王家,資源開採的黃家、行武出生的龔家。
雪千尋輕聲道:“南宮家與這些人有世仇,身份萬不可泄露。此地已自成格局,貿然打破反是不當。”
南宮安歌點頭無語。
夜幕漸垂,閣樓內氣氛微妙。
狹小的房間裏僅有一張牀鋪,一牀被褥。
南宮安歌盤坐地上,假意修煉以避尷尬。雪千尋和衣臥於榻上,亦是輾轉難眠。
她不禁自問:爲何要不惜背叛義父相救?
僅因紫雲學院的同窗之誼?或因小白出現勾起的虛幻前塵?還是因心中莫名的憂傷?
而南宮安歌雖閉目凝神,心思卻早已飄遠。
窗外北風呼嘯,閣樓內兩人各懷心事,直至夜深。
次日,王中山按事先商議,借用雪千尋的犀角木梳獨自上山。
他聲稱從獵戶手中得一件古玩,雖不知其具體價值,但仍決定獻給家主。
王家主肥頭大耳,滿面笑容亦難掩其奸詐模樣。
他細看後得意一笑:“這等千年古玩你自然不識。虧你有心,若是落到龔、黃兩家手裏,不知要費我多少銀錢心思才能取得。”
王中山恍然大悟般撓頭:“真是走了大運……那獵戶曾提過,他是夏日冒險深入雪原才得了此物。當時我還笑他胡吹,雪原深處豈是凡人能去的?”
王家主笑容一凝:“他當真進過雪原深處?人在何處?快尋來問話!”
王中山佯作沉吟:“大意了……只在雪原外集市見過,卻忘了問來歷住處。”
王家主失望擺手:“罷了,想必是巧合。雪原深處豈是易與之地?我耗費重金也不過尋得些蛛絲馬跡……”
說罷自覺失言,忙轉話題:“不提這個,今日兄弟相聚,當痛飲一番!”
王中山心中暗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家主盛情,自當奉陪。”
席間美酒佳餚,又有佳人作陪。酒過三巡,王家主已面泛紅光。
王中山佯裝醉意嘆道:“早知該問清那獵戶來歷,說不定還能尋得更多寶貝。”
王家主推開身旁女子,揮袖道:
“山哥多慮了!那獵戶能活着回來純屬僥倖。雪族曾在深處居住,遺蹟中珍寶無數,只要找到入口,何愁沒有千件萬件!”
王中山舉杯敬酒:“傳說終究虛無縹緲。若無禦寒之法,探寶不過是去送死。若是尋得其法,我倒想冒險一試!”
王家主眯眼打量他:“你也動了心思?此事僅我們家主知曉……”
王中山拍案而起:“我王中山對家主絕無二心!這等好事豈容龔、黃兩家分羹?!”
這話深得王家主歡心,他卻仍嘆道:“可惜是龔家先發現遺蹟,黃家提供禦寒之物,我不過出資佔份。想獨吞……難啊!”
王中山連飲三杯,拍胸道:“我王家纔是雪原正主!只要家主下令,寶藏必屬王家!”
王家主聽得心花怒放,卻拉住他低語:“此事明日再議……今夜你便歇在府中,這兩個美人任你挑選。”
次日王中山醒來欲見家主,卻見管家謝繼念趕來傳話:
“家主被叫去了龔家,請山哥留此等候。”
王中山心頭一凜,恐昨夜言多必失,急忙下山回家。
狼主與南宮安歌聽罷經過,狼主沉吟道:“王家主重利,也許被你說動,但爲防萬一,我們需早作打算。若他問起,你只推說醉後胡言便是。”
正商議間,家丁慌報三大家主帶人圍住院落。王中山急讓衆人藏身閣樓,自己整衣迎客。
王家主率先搶入院中,神色有些複雜,把玩着玉石問道:“大白天緊閉門戶,莫非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龔家主、黃家主緊隨而入,冷眼掃視院落,目光直逼閣樓。
王中山強作鎮定道:“昨夜酒醉頭痛,正欲歇息……”
話未說完,龔家主已示意護衛搜查。眼見護衛衝上閣樓,王中山冷汗涔涔,暗自握拳準備拼命。
不料護衛回報並無異常。龔家主悻悻離去,黃家主亦拂袖而走。
獨剩王家主嘆道:“或是家中出了細作,昨夜之事已泄露。山哥,我們得從長計議……”
王中山恍然:這竟是家主借刀探虛實之計!當即表忠心:“但憑家主差遣!”
待王家主離去,衆人即刻現身下樓:“山哥受驚了。”
狼主憂心忡忡:“龔、黃兩家來者不善,下一步該當如何?”
南宮安歌眸光微動:“既然王家主動了心思,不如將計就計……”
此時融界山脊的老宅中,三大家主正在密談。
王家主抖動着肥胖身子,輕笑不語。
龔家主冷哼:“犀角木梳定出自雪族遺址!沒有山神許可,誰能深入雪原?王中山突然獻寶,必是對遺址有所圖謀。”
黃家主抿茶不語,眼中卻有寒光閃爍。
王家主笑道:“二位不必猜了。那所謂的獵戶,多半是狼主的人??
夏日若備足物資,駕雪車數日便可抵達千裏外的遺址。除我們之外,也只有他能辦到。”
龔家主頷首:“既然他們願去冒險,不妨由着他們。說不定真能有所收穫。”
“不花錢的買賣自然劃算。”
王家主撫掌而笑,“便讓他隨隊去遺址。即便找到入口,一切不還是在我等掌控之中?”
三人相視而笑??
雪原城三百年來,何曾脫離過他們的掌控?
等候兩日的王中山漸顯焦躁:“家主莫非變卦了?”
南宮安歌道:“與其猜測,不如再斗膽一試。“
當夜,王中山匆匆求見,終將狼主推至明面。
王家主帶着酒意卻清醒,好似驚問:“那犀角木梳真是狼主所獻?”
王中山坦言:“狼主此次前來,是想聯合家主共尋遺址。若家主覺得不妥,我即刻讓他離開。”
王家主斂袖沉思良久:“狼主的雪車已暴露,你確保無人知他行蹤?”
“家主明鑑,今日龔、黃兩家看似衝我來,實則也是在防備您。狼主提議我不敢自作主張,特來稟明。”王中山言辭懇切。
王家主終於展露笑意:“且讓狼主藏好行蹤,容我細想。”
待王中山離去,王家主在廳中踱步不休。管家謝繼念前來探問,主僕二人密談至深夜。
王中山歸家後仍憂心忡忡:“是否太過冒險?”
南宮安歌淡然道:“今日三家聯袂搜查,其中玄機耐人尋味。既然難窺其心,不如以虛擊實。真真假假,終歸要靠實力說話。”
狼主在旁暗自嘆服:這位葉公子果真深不可測。
翌日午後,王家主僅帶謝繼念登門。一見狼主便執手哽咽:“這些年委屈你了!當年我實有苦衷......”
狼主含笑應道:“王家主言重了。兩家世交,豈會計較這些?當年也是我考慮不周。”
寒暄過後,王家主嘆道:“雪原城三家共治三百年,雖看不慣龔家仗勢、黃家狡詐,但祖制難違。若要破局,需有契機啊。”
狼主順勢接話:“我今夏深入雪原,偶得若幹古珍,或與雪族遺址有關。思來想去,唯有德高望重的王家主可託付此事。”
說罷奉上香茗,杯中奇花浮沉,清香襲人。
謝繼念欲攔,王家主卻坦然飲盡。只覺通體舒暢,如獲新生。
狼主道:“此花在雪原深處得之,已存數千年仍鮮活如初,其中奧妙尚未參透。”
王家主再無懷疑,終於吐露實情:原是黃家在融界山遇山神授禦寒術,令其探尋遺址。
龔家仗勢參與後損耗過大,才拉王家入夥。
“他們防我如賊,哼!等找到遺址時......”王家主冷笑一聲,意味深長。
不過幾日,雪原城再募勇士,宣稱要深入雪原,進行年前最後一次探險。
依王家主安排,稍作僞裝的狼主與蓄起鬍鬚、掩去俊朗的南宮安歌混入其中。
隊伍約三十餘人,除帶隊者有武藝在身,餘者多是尋常壯丁,甚至不乏想混頓飽飯的潦倒之徒。
途中一人醉倒打翻籮筐,遭帶隊之人鞭撻。南宮安歌出面勸解,讓其趁機離去,倒也未惹太多注意。
隊伍沿山腰小徑蜿蜒而行兩個時辰,早已不見雪原城蹤影。四周幽暗,全憑火把照明。
最終,他們轉入一處隱祕山谷,氣溫驟升,衆人皆汗流浹背。
谷中一片開闊平地,連接着一個巨大的山洞,熱浪裹挾着煙塵從中不斷湧出。
黃家管事命衆人在洞外等候,自與心腹之人將滿載肉食的籮筐抬入洞中深處。
片刻後,管事出來朗聲道:“山神正享用供奉,稍後便行賜福,都打起精神!”
南宮安歌悄然展開神識,探入洞內。洞穴深邃,越向內越是熾熱。
約兩三百米處,一道巨大的地裂橫亙眼前,紅光流轉,岩漿隱現。籮筐盡數堆在裂縫邊緣。
忽見一龐大虛影閃過,那些籮筐便墜入裂縫之中。
他心中凜然:“原來所謂山神,竟是此地火裂縫中的異獸?
黃家、龔家,是真不知其險,還是與之有不可告人的契約?”
那怪物身影受熱氣遮蔽,難以看清全貌,但其低沉吼聲卻清晰可聞。
管事在洞口虔誠跪拜,高呼:“請山神賜福,佑我勇士不畏嚴寒,尋得遺址!”
裂縫中傳來沉悶回應:“我的孩子們……去戰鬥吧……可惡的冰雪,必將融化。”
這非人之語更添詭異。
南宮安歌知道能口出人言異獸,最低已是“化形期”,遠超天境修爲人類修士,驚詫之餘急問小虎其詳。
“小主,你看看人家,地位多高,本尊實在憋屈!”
小虎奶聲奶氣,未回答他問題,反而是委屈起來。
他心知此時不是打諢之時,急道:“小虎,你在我心中地位可是至尊!”
“少忽悠本尊,你心中東西可多,我算個撒?要不……”
它原本委屈的語氣突然一變,“給本尊起個霸氣的名字唄?!
南宮安歌心中急切:“此事容後再議,此地怎會有‘化形期’異獸?”
小虎這才正色道:“此地本是雪族故裏,本是隔絕與世,有些高階異獸有何驚怪?這雪原城的禁錮或許便是爲它而設!”
南宮安歌心中警惕:此地透着古怪,幸聽雪千尋之言,未貿然行事!
不久,管事手持一些黑色塊狀物走出,稱此爲“山神賜福”,持之可御嚴寒,但效力僅有兩月。
南宮安歌分得一塊,只覺觸手溫熱,隱隱散發異味,其中確含一股奇異熱力。
衆人皆被要求立下毒誓,不得泄露今日所見。
領了“賜福”,隊伍返回,配齊馬匹、乾糧、兵器。
一行人連夜出城,向北踏入茫茫雪原。
南宮安歌心中疑雲更重。
這融界山下的祕密,似乎比雪族遺址更加深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