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皇宮,特別寒冷。
洪鐘曠雪聲中,一個驚天動地的宮闈祕聞像炸雷般被人傳了又傳,傳了又傳,“寧爲蘭摧玉折,不爲蕭敷艾榮”,宮女薛氏堅辭御幸、一夜之間從皇貴妃變成掌執內廷六局的副總尚宮,這樣的怪事,不僅轟動整個朝野,還讓史官們紛紛備好筆墨熏籠,攤開卷宗,準備以汪洋恣意的文字大書特書。
人生若波瀾,世路何其曲?
也許,只有過早涉入宮中的柔止才清楚地知道,今日的這次選擇,非關情與不情,怨與不怨,非關高尚與不高尚,背叛與不背叛,而是有些東西,有些底線,比如萬千寵愛在一身,一旦開場,就註定了它的淒涼結局,不是麼?
雪,依舊在下,鵝毛般的大雪紛紛灑灑蓋住了這座皇宮的琉璃金瓦,天地渾白如縞素,好像要把這一年來所有的繁華煙雲以及血雨腥風統統遮蓋掉。
柔止獨自行走在寒風雪地裏,足下深一個印子,淺一個印子,很快地,逝水的年華和光陰,便在她一連串的足印中,悄悄溜走……
掌執六局的副總尚宮,論過去,這是內廷從未開設過的女官職位,而現任大宮女之職的衛總尚宮,年僅五十,才德兼備,深受闔宮上下乃至一些文武官員的敬愛,所以,不管新皇當時多想給她一個顯赫的女官身份,但是,像她這種年紀又輕,也無多少經驗的宮女,連升數級已爲很多人不服、那如果要將衛尚宮的位置一併取而代之,則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作爲一個年僅二十餘歲的年輕尚宮,一來是因爲她的確也有處事不到之處,二來因爲三年前和皇帝的那段過往,所以在一些女官看來,柔止不過是靠上了龍牀才得以勝任這麼高的女官位置,於是,避開了成爲寵妃的命運之後,新一輪的煩惱又接二連三湧上柔止心頭——
“呸,什麼玩意兒!小小的黃雀纔出窩,不過是仗着一身狐媚騷氣才爬到這個位置,毛都還沒長全,動不動就給人甩臉子瞧,本司衣還真不服這口氣!”
“喲,江司衣,您老可得小聲點兒說,仔細讓人聽見了,依我看啊,這個女人也真是矯情得可以,放着好好的貴妃不當,偏到我們這裏來混,嘖嘖,你說清高成這地步,在這後宮是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呀?”
“呵呵,什麼清高?周典飾,告訴你說吧,這才叫爭寵有道、固寵有方呢!她這是摸準了男人‘喫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呢!喲,您沒瞧見嗎?成天裝模作樣,走起路來妖妖嬌嬌的,照我說,她要是真有那硬性兒,當年爲何不一頭撞死在金鑾大殿的柱子上,本司衣那纔算真的是服了她的節氣和貞操呢!”
“阿彌陀佛,還好如今咱們陛下也沒着了她的道……”
司衣房的值房內,兩名中年女官趁着四下無人,便私下交頭接耳大吐不滿,那尖酸刻薄的怨恨語氣,噴在蠟上的紅亮燈芯兒,燭火都爲顫顫一搖。柔止站在兩人身後,面無表情靜靜地聽着,不出聲,也不搭腔,她身邊的下屬女官蕙香氣得面紅耳赤,壓根癢癢:“尚宮大人,這兩個賤婢實在是太可恨了,您可得好好教訓教訓纔好!”
柔止冷冷一笑,緩緩上前兩步:“籬笆有眼,牆壁長耳,兩位大人都是宮中的老人了,怎麼活了這麼大把的歲數,連這個忌諱都不懂?嗯?”
“啊……不知尚宮大人駕到,小的該死!小的拜見尚宮大人!拜見尚宮大人!”
兩名女官回頭一看,立即嚇得伏地跪倒,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渾身直哆嗦着,額頭的冷汗都冒出來了。柔止冷冷地睨了她們一眼,在一把雕花大椅上坐了下來:“都起來吧。”
“謝、謝尚宮大人。”
兩名女官膽顫心驚地站起身,江司衣擦了擦額上的汗,趕緊去桌邊斟上一杯熱氣騰騰的洞庭春筍,小心翼翼地奉至柔止身前,“小的們不知……不知尚宮大人突然駕臨咱們司衣房,請問大人有什、什麼吩咐?”
柔止斜睨了她一眼,緩緩接過茶盞,吹了吹:“江司衣,本尚宮且問你,現如今你們司衣房庫存的絲綢錦緞共有多少匹?”
“大概、大概一百多萬匹吧?”
“什麼叫做‘大概’?確切數目是多少?”
江司衣嚇得一驚,趕緊縮着頭囁囁嚅嚅道:“如、如果小的沒記錯,應該、應該是一百三十萬匹……”
“一百三十萬…?”柔止點頭沉思了一會兒,呷了一口茶,又問道:“那麼這一百三十萬匹中,雲錦是多少匹?宋錦是多少匹?緙絲是多少匹?蜀錦和阮煙羅又是多少匹?”
“這……尚宮大人,您能容小的命人將賬冊拿過來,再來回答您嗎?”
柔止手肘支着椅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良久,才輕輕放下茶盞,抿着嘴笑了:“江司衣,您……來這尚服局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吧?”
“是、是、是…”
江司衣被柔止盯得背心直冒冷汗,不停點頭賠笑。柔止柳眉一豎,一拍椅子扶手,怒道:“那就該掌嘴!既然都當了幾十年的差,怎麼就連這點小事都記不住?若是改明兒本尚宮再交點什麼事兒讓你辦,你豈不是東西南北都找不着了嗎?!”
三年前的那個柔婉女子似乎再也不見了,身居其位,環境逼得她不得不以冰冷威嚴的一面呈現在別人面前。江司衣聽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是是是,大人教訓得是,小的該死,小的該死!”說着,手上用力,不停地朝自己臉上扇耳刮子,啪啪啪的巴掌聲清脆響亮地迴盪在整個司房中,惹得很多女史們都在外面的花窗探頭探腦觀望,侍立一旁的蕙香看好戲似地掩袖一笑:“活該!”,而旁邊的周典飾則嚇得縮着頭,時不時瞥上柔止一眼,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行了,別扇了。”柔止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從蕙香手裏取過一本簿冊說道:“有件事本尚宮要和你們司衣房交待交待,現如今,朝廷爲了擴大海外的進出口貿易,需要織造局供出兩千萬匹錦緞絲綢進行交易,奈何時間緊急,幾大織造局就是連夜趕工湊起來都還差近一百萬的數目,所以呢,朝廷便命咱們的內廷能夠補上這缺了的貨源…”
“可是尚宮大人,這樣一來,宮裏的布匹開銷就……”
“你先別打岔,聽本尚宮把話說完。你呢,趕緊地按照上面所列的單子,將庫房裏的東西詳詳細細整理好,時間緊迫,本尚宮過幾日就會命人來提取。至於宮中的布匹開銷,陛下早已經交待過了,今年後宮用度並不大,留個兩三萬匹就已經夠了,這個到不用你操心。”說着,柔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手中的簿冊面無表情遞向江司衣。江司衣趕緊顫抖着手接了過來,戰戰兢兢翻開一看,不禁麪皮微微一抖,臉上陣青陣白:“那個……尚宮大人?”
“怎麼?有什麼問題麼?”
“沒,沒什麼,沒什麼……”
江司衣吞了口唾沫,極力裝作鎮定地賠着笑了笑,柔止狐疑地掃了她一眼,也沒留意她表情有什麼心虛和異常,於是便不再說什麼,只朝她點了點頭,便和蕙香離開了司衣房。
“大人,咱們現在是要去哪兒?”
“你先回去吧,本尚宮想一個人走走。”
“是。”
眼下正是繁花盛開的仲春時節,御花園內一片桃紅柳綠,一場綿綿春雨過後,天空一碧如洗。柔止遣走身旁的宮女蕙香,一個人心事重重地散步在蜿蜒曲折的青石小道上。明媚的陽光撲面而來,而她的心情,卻像被風吹落了一地的玉蘭花,潔白的花片上沾着淡淡的灰,總有一些揮之不去的孤獨和惆悵。
三年了,三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人生在世,一個短短的三年卻足以變遷周圍的很多關係和事情。
明瑟成親了,夫人是金吾衛統領李將軍的小女兒,閨名玉絡,據說很是知書達理、端莊嫺雅的大家閨秀。那次在太後的壽誕上,她遠遠地看見過她一次,當時,她穿着一襲湖水綠錦緞宮裙,精緻的瓜子臉,淡淡的遠山眉,雙眸粲然如星,氣質秀韻天成,和明瑟手中各持一柄金質壽字如意,兩個人莊重典雅地跪立在那兒進獻太後,在衆人的眼睛裏,活脫脫一對金童玉女……
劉子毓也完婚了,皇後當然是太後孃孃的內侄女、明瑟的親妹妹。三年前,伴隨着賜給自己的那道貴妃詔書,新帝冊封皇後的聖諭也同時昭告天下,後來,在他們大婚的那幾個月,還是她做爲內廷副總尚宮爲之籌備了很多禮儀上的事兒。當然,眼下皇帝和皇後的感情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當時在洞房的撒帳習禮上,她站在司寢女官的身後,親眼看見龍鳳喜燭下,皇帝在挑起皇後大紅蓋巾的那一刻,脣角露出了溫柔而優雅的微笑…
是啊,他終是割捨下對自己的那份執念、將她遺忘了不是嗎?曾經,他的愛給了自己無窮的壓力和折磨,最後,在毫不妥協的原則下,她又以堅決無情的方式給了他莫大的痛苦和恥辱,而那樣的恥辱,絕對不是一個天子所能承受的範圍,所以,當他在詔書上撰寫‘堅辭御幸,節操可嘉’的八個字時,她可以想象,那字裏行間對她的嘲意和諷刺,不知會有多深?有多濃?
也許,這纔是最最真實的結局吧,兩個都深深愛過她的男子如今都已有了妻室,貞靜妻爲伴,公子世無雙,什麼是珠聯璧合,什麼是天造地設,大概,說的就是他們那樣的兩對了……
微風透過廊檐拂拂而來,柔止抬起悵然的雙眸望着遠處的池館樓閣,正想得出神,忽然,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遐思:“尚宮大人,尚宮大人……”
柔止靜靜地迴轉過身,一見,卻是昭德宮的宮女縷兒,粉衣羅裙,跑得氣喘吁吁的。
“縷兒,出了什麼事兒?”她問。
縷兒朝她福了福身,神祕兮兮笑道:“大人真是好找,太妃娘娘命奴婢來請您過去一趟,說有好多東西款待您呢!”
採薇?
柔止一愣,微微笑了起來:“哦?不知你家娘娘可有什麼好東西招待本尚宮呢?”
“大人,您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明眸似水,紫裙飄飄,以先帝遺孀身份獨居昭德宮的太妃娘娘薛採薇,此刻正坐在一個桃花斜倚的小軒窗下,頭上梳着斜斜的隨雲髻,髻上簪着珍珠鑲翠的髮飾和釵環,臉色紅潤,容光煥發,她的面前,擺着一張盛滿各色佳餚的八仙桌。
“採薇,你……?”
柔止剛一走進,立即被眼前的採薇驚住了,自先帝駕崩後,採薇就幾乎沒穿過這樣喜色的宮裝錦裙,更別說這樣精心的打扮了。她愣怔地站在那兒,看看桌上的菜餚和酒水,又看看採薇,眼神透着琢磨和不解。彷彿早料到她的心事似的,採薇露出皓齒一笑,站起身,將她拉近桌邊坐了下來:“傻子,難道你連今天是什麼日子都忘了嗎?”
柔止愣住,“什麼日子?”
採薇搖了搖頭,無奈地笑道:“真笨,二月初七,今天可不是你的生辰嗎?”
淚水瞬間瀰漫了柔止的眼眶,她雙眸盈盈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好姐妹,一時間,竟喉頭哽咽,手足無措,不知說什麼好了。
“來來來,別傻愣在這兒了,柔止啊,這一桌好酒好菜可是我吩咐人精心準備的,今天沒有別人,就只我單獨爲你慶賀一下可好?”
柔止拭了拭眼角,點頭一拍大腿笑道:“好啊,既然如此,那今天本尚宮就和你這個太妃娘娘喝個不醉不休!”說着,她便爽爽快快地坐了下來。
軒內爐煙輕嫋,酒香撲鼻,幾片零星的桃花像雨點似地從窗外飄了進來,難道遇見這樣的好日子,又有人惦記着自己的生辰,不一會兒,柔止便和採薇推杯換盞,你一杯我一杯大口大口喝着起來。
“哈哈哈,採薇,到底是我的好姐妹,在這宮裏,還是你最好了。嘻嘻,來,我敬你一杯!”到底是不勝酒力,喝着喝着,兩個人都面紅耳熱,開始醉眼惺忪地說起酒話來——
採薇歪歪斜斜地執起桌上的白玉酒壺,給柔止又倒了一杯,指着她放聲笑道:“你……你胡說!不是還有你以前的姑姑陳尚服嗎?”
“哈哈哈,陳姑姑,姑姑她覺得我是瘋子,覺得我是瘋子……瘋子!哈哈哈……”
“哈哈哈哈,她爲什麼說你……說你是瘋子呢?”
“因爲,因爲……”大汩大汩的淚水終於從柔止眼眶流了出來,在這一剎那,官場上的所有失意和憤懣全都像泄堤似的爆發出來,柔止打了酒嗝,從椅子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採薇,你、你知道嗎?這麼些年,包括姑姑,她們都認爲我太年輕,之所以坐上副尚宮的位置不過是上了他的牀而已!她們覺得我恃寵幹政,把內廷的事當兒戲,根本就沒有那個能力,採薇啊,我其實好想證明自己的,可是每次越要證明,就越是錯得一塌糊塗……我……我知道她們表面都很順我,其實背地裏都對我恨之入骨……採薇,我好難受……採薇,他現在和皇後孃娘看上去那麼恩愛,我和他最多半年碰上一次面,早就沒有……沒有什麼瓜葛了,爲什麼她們還要那麼說我……”
她一邊說,一邊動作誇張地擺手,裙釵髮髻都鬆了亂了,採薇也歪歪倒倒站了起來,趕緊一把將她抱住,像拍小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酒氣薰香地喫喫笑道:“柔止,聽我說,那是她們嫉妒你,你在我心裏一直都是很優秀的,真的,你是最優秀的…”
“哈哈哈哈,是嗎?”
“是的是的,我一直都最理解你最支持你的對不對,就像當年你那樣的選擇,我知道你是爲了他,都是爲了他一樣…”
“……他?”柔止迷迷糊糊中,身子僵了僵,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採薇口中的他是誰,她豪放地揮了揮手,又大笑起來:“明大人?哈哈哈,採薇,現在我就坦白地告訴你,明大人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夢而已,自從認識他的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他只是一個夢,而不管那個夢有多美,我早就料到了,早就料到遲早會有醒來的那麼一天的…所以,採薇啊,我老早就醒了,那次的選擇,我並不是因爲……”
她不得不醒了,所謂的塞上江南,所謂的綠水青山,這些世外桃源僅限於腦海幻想一下就夠了,因爲他和她之間,不是老早就註定好各自的命運了嗎?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一個本就無望的相思和愛戀,這輩子除了將她塵封於記憶之中,她還能做些什麼呢?而時間,更是最好的大夫和良藥吧?它能將流血的傷口慢慢癒合,也能將折斷的心絃輕輕連平,現在,她是真心祝福他和她的妻子能夠琴瑟在御,執手到老。
採薇似乎並沒有聽見柔止越說越低的話,只是視線模糊而飄忽地望着窗外的一簇桃花:“……是啊,你的夢都已經醒了,那我的呢?”
該醒的都得醒了,兩個失落的女人在這樣地大倒苦水宣泄一番後,而日子,還是照樣得笑盈盈地過下去,不是麼?
又是一年人間四月天。
柳絲長,春雨細,正是花開花落的暮春時節,是的,正如柔止酒醉那天的胡話,當她再次見到皇帝的時候,距離上一回,都已經隔了杳杳的大半年了。
“咦,這不是薛尚宮嗎?薛尚宮,這是打哪兒經過呀?”
一道尖細的嗓音忽然傳到了耳邊,柔止撐着一把油紙傘,驚得回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首領太監馮公公向她笑盈盈地打着招呼。在他的身後,傘蓋重重,侍女羅列,皇帝和皇後正向這邊微笑着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