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蛋糕 他在哭。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韶寧甚至不敢直視魏阡, 目光始終盯着他手裏扭曲變形的娃娃。
娃娃蔫頭耷腦地躺在他手心。
沒有得到答案,魏阡顯露出失望和低落,他不打算把娃娃給她, 另起話題。
“按照我們那的風俗, 一般是女嫁男, 嫁到夫家, 就是夫家的人。”
“那是舊時代不好的風俗習慣,早已經被廢止了。”她扯着衣服一角, 怯懦地補充。
“對, 但我生在那個年代, 也得守老祖宗的規矩。”
魏阡手裏出現一封白底黑字的紙。他匆匆掃了一眼,看見什麼滑稽的東西, 再度笑了起來。
“不用擔心。你看,婚約上寫的是我嫁給你。現在我已經不是魏家人了,你離開郴水, 我就離開郴水。你過什麼日子, 我就跟着過什麼日子。”
他把婚約遞給韶寧。
韶寧退後,沒接, 那頁紙輕飄飄地落到了地面。
真可憐, 魏阡看着沒人要的紙頁, 想。
他神色自若, 那點兒低落和被欺騙的怒火好像在一笑之中全部消失了,他繼續說:“我們的規矩死板,跟了人就是一輩子。所以說我生是你的人, 死是你的鬼。等你死了,我也要葬進你的墓地。”
韶寧震驚。
給他定婚約的人這麼賊嗎?
真賤啊。他們不想要魏阡留在郴水禍害自家,就把他栓在她身上。
她咬着口腔的軟肉, 雙手握拳,憤憤不平。真賤啊。
看見韶寧的表情完全挎下來,關係挑破後她也沒有了繼續演戲騙他的義務。魏阡轉身往廚房走。“算了,今天太晚了,不說這個。”
“明天阿姨和叔叔要過來。離開的事情,過了明天再說吧。”
聽見父母,韶寧神色動容。
魏阡的心情愈加糟糕。他數來數去,韶寧把他排到了最末。
他神色依舊,打開冰箱。“我記得你上次升學自己買了一個蛋糕。爲了慶祝你這次升學,我也給你買了個蛋糕。”
“我在聚會喫過了。”這句話她倒沒有撒謊,韶寧喫了不少甜食,大晚上的喫不下甜膩的蛋糕。
“你會想要喫掉它的。”他輕聲說,“這幾年在沒有別人打擾,在只有我們兩個的世界裏,你明明過得比之前開心,我還以爲你會選擇留下來。就算不是爲了我。”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韶寧問。
魏阡背對着她,“你剛進來後,初升高那一年。怎麼樣,這個世界是不是比現實好得多?”
從那之後,韶寧所在的幻境和現實世界悄然拉開了差距。父母慢慢地轉變了態度,開始和她打電話,見面,比之前更關心她。
魏阡擔心被她發現,什麼改變都做得很小心。韶寧就像是被溫水煮的青蛙,慢慢地接受了這些轉變,甚至認爲很多東西是合乎情理。
除了高考成績。
她學沒學,她還能不知道嗎?
大抵是想到她要走了。魏阡在用行動無聲地告訴她,在這個世界裏,她想要什麼,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
世界運行的法則可以被扭曲。
但是韶寧還是想出去。
她眼巴巴地看見棉花娃娃憑空消失,魏阡從冰箱拿出一個草莓蛋糕。
韶寧不挑水果,大部分水果她都喜歡喫,算下來沒有特別喜歡的。
對那幾個男人也是這樣。當然,那幾個人不包括他。
魏阡扯着嘴角,笑不出來。
在魏阡生活的年代,蛋糕還沒有普及,他不知道什麼樣的品質好。
所以他在買蛋糕的時候在草莓、青提和藍莓等諸多水果裏挑了很久。這些水果的味道他也忘得一幹二淨了,只記得韶寧每週都會囤水果喫。
他說不清什麼味道好喫,最終挑了草莓,是因爲它看起來和韶寧很般配。
他試着嚐了一口,喫着味道一般,奶油膩,草莓酸。
韶寧看見魏阡脣上沾着淺色的奶油,和草莓紅色的汁水。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脣瓣。
“做了這麼多,我可以拿點報酬嗎?”
魏阡站在她面前,目光些微波動,語氣溫和,詢問:“如果你明天就要走的話。”
“再陪我一夜,把被人打擾的洞房花燭夜補給我。”
“......”
他問的很禮貌。
只是大門緊鎖,魏阡沒有給她拒絕的權利。
草莓確實很配韶寧。她剛洗過澡,身上套的是一件映着小草莓的睡衣,領口的花邊往外翻。
她看向桌上的蛋糕,飽滿多汁的草莓陷入白色的奶油中,切開的果肉上裹滿了奶油,浸得紅軟。
韶寧說她不想喫蛋糕,魏阡最終退步,遂了她的意。
她不喫,總不能浪費食物吧。魏阡對她如此說。
“又把你弄髒了。抱歉,我會舔乾淨的。”
“……甜的。要喫一個草莓嗎?”
韶寧今夜需要重新洗個澡。如果還有力氣的話。
明明蛋糕上的奶油都是魏阡喫掉的。
結果她肚子變得有點脹,鼓鼓的,只能顫抖着腿,鬆散衣服下的草莓印斑斑點點。
韶寧被掐着大腿,可是她真的喫不下了,兔子被逼急了哭着發脾氣,抬腳踹開他。
“浪費不是好習慣。”
惡鬼抓住了她的腳踝,他身上的咒文顏色變深發燙,爬上了脖頸、手臂。
他蒼白的手背上零散分佈着詭譎的咒文,純黑色的指甲邊沾了奶油,指尖陷入軟肉,和她白得發膩的大腿對比鮮明。
他把奶油都收拾乾淨了。然後又一次一次地,全部還給她。
不能浪費,不能流出來。
她像一塊小餅乾,被奶油浸得脹軟。
看着笨拙努力的韶寧,魏阡心疼地親親她的眉心。
她的表情太可憐了,簡直令人心軟,爲了讓自己狠下心,韶寧被翻了個面。
他動作輕柔,撥開她被汗浸溼的長髮,在韶寧後頸印下一個吻。
她聽見他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喘氣聲隱隱約約,在她耳畔打轉繞圈。
“我還以爲,你會留下來。”
“就算不是爲了我都好。”
“你一直都在騙我,無時無刻的,一直都在騙我。”
韶寧攥着被子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強制分開,魏阡的手指與她交迭,十指相扣。
韶寧看不見他的表情。
“爲什麼要離開呢......是他們更好嗎?”
魏阡想不明白。
幻境中的世界沒有天師們的影響,他不被陣法干擾,她想要什麼,都能給她。學業,父母,錢財……
如果韶寧想要,那他可以讓幻境世界完全脫離現實。現實中的工作、人際關係,還有僵硬單薄的親情都不複存在,她可以完全擺脫現實的煩惱,那副軀殼陪他長眠在棺槨裏,靈魂永生。
世界的法則不複存在。脫離了幻境之外的肉.體軀殼,她連長胖都不用擔心了,不用擔心喫了辣的會生痘痘,連過敏的食物都可以喫。
爲什麼就是想要回去呢。是因爲僅僅憎恨厭惡他,還是在想念外面那些男人們?
她討厭他到這個地步了嗎?不,惡鬼不會把災禍的源頭往自己身上攬,他又不能責怪韶寧,只能怪其他人了。
“他們有什麼好的,明明我一樣愛你。”魏阡扣住了韶寧的下頜,強制她抬起頭。
韶寧視線模糊,她的餘光只能看見魏阡的長髮和自己的頭髮交織在一起,還有他垂下的紅色耳墜和手臂上怪誕的符文。
“你感受到了嗎?我也很愛你。”
韶寧說話不成調,她沒辦法回答他。
“你要出去見他們,就得拋下我。”
魏家和郴水不要他,把他丟給了韶寧。韶寧也不要他。
其他人和他有什麼區別,一樣的骯髒的噁心,她怎麼就偏偏不要他呢。
“一直在騙我,就是爲了見他們嗎,不可以這樣對我。”
“他們都可以,爲什麼偏偏我不行,單獨不愛我,是嗎?”
韶寧嗚咽一聲,她想解釋,吐出來的字詞零碎。即使不知道魏阡的表情,她猜測他現在的神色一定是癲狂又病態。
魏阡抱着她的力氣很大。她覺得自己就像慘死的同學,要被惡鬼一口口吞掉了。
不過還好,魏阡很快冷靜下來。他放鬆了力道,表情逐漸平靜,平靜地說:“不對。你一定是愛我纔會騙我。”
他的平靜來得猝不及防。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得出這個結論……
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察覺到危機感,韶寧手腳並用,往前爬。
一隻手把她帶了回來,寬大的手掌包裹住韶寧下半張臉,他貼在韶寧耳畔,“那就再騙騙我吧。”
魏阡簡直有病,她的咒罵被堵了回去。魏阡在自欺欺人,他捂住韶寧的嘴。
“噓。你之前假裝不知道,拼命演戲騙我的樣子也好可愛。我好喜歡你。”
他鬆開手,放軟語氣,誘哄道:“就再騙我一下,說喜歡我,說愛我,好不好?”
“都不行的話,你就騙我說,會留下來,可以嗎?”
韶寧不回答,她咬上了他的指尖。
鬼沒有痛覺。
在嚐到血腥味的同時,冰涼的水滴落到了韶寧頸側。
鬼連眼淚都沒有溫度。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過來魏阡在哭。
她又想起在初中的時候,她剛和魏阡綁定的時候,都是她在哭。
韶寧經常哭,強大冷漠的鬼影則抱着臂,嫌棄地看着她。
那時,魏阡的法力不多,不得不受制於韶寧,他都想好了,等脫離了陣法,就殺了礙事的韶寧。
“留下來吧。韶寧,求你了。”
如今卻換做了他在哭。
儘管魏阡比初見時更加強大,決定韶寧的生死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就當在可憐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