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露依看着被遞到她手邊的,這一疊厚厚的裝訂紙張。
“……這是什麼?”在詢問這麼做的伊爾迷的同時,她也在心裏猜測着答案。
新的任務名單?某門功課的複習資料和作業?還是說又是他什麼亂七八糟的計劃?
“這是我給糜稽制定的鍛鍊計劃。”伊爾迷解釋道,“我接下來有個工作,光是路上飛艇往返就需要七天的時間。”
這個比赫露依小了兩歲、也矮了半個頭的弟弟口氣稀疏平常:“糜稽不應該被放任這麼長的時間,而我判斷交給你會是最好的選擇,對你來說也是如此。”
“赫露依想要向糜稽靠近,對你來說這會是一個機會。”在赫露依進一步地追問之前,伊爾迷就已經搶先作答,“我沒有詢問爸爸,但他應該也有許多事情要完成;在沒有利益交換的情況下,爺爺一向不喜歡被牽扯進來;至於媽媽……她總是會忘記原本的目的。”
“……交給管家也可以。”赫露依卻指出了這番話語裏面的漏洞,“我並不認爲你這麼簡單就願意讓我插手‘照顧’。”
姑且也是看着伊爾迷長大的,赫露依對這個不聽話的弟弟自認爲有些瞭解。
他對於自己的所有物尤爲在意,絕不會和別人“分享”??包括但不限於他的課本、筆、刑具、電腦,包括上次“三毛爭奪事件”生氣的原因也是這個。
做任務的時候也是,任務的所有權很重要,半途被插手就會表現出明顯的不高興,只不過因爲這麼做的人一般是桀諾或者席巴,實力完完全全在伊爾迷之上纔會被迫妥協。
赫露依當然有發現伊爾迷對糜稽管教的執念,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她。
但她不在乎這個,她並不會輸只是一種對於自身實力的確信,而不是什麼一定要確保完成的任務??她向來只會筆直地注視着前方的目標,而不會回頭去看身後的追逐。
“啊。”伊爾迷發出了短促的音調,“當然也是因爲我發現,不讓赫露依認真起來的話,‘戰勝’就變得毫無意義。比賽的發生,建立在雙方站在跑道上的前提。而你什麼都沒有做……當然,其實是做了什麼但並沒有效果。”
想到到現在還被糜稽躲着的赫露依,對於伊爾迷充滿攻擊性的話語保持了沉默。
“這會是最合適的機會。”伊爾迷甚至笑了一下,又把手中裝訂好的資料往前遞了遞,“收下麼。”
又是一次問句說成了平調。
而這一次,赫露依接了過來。
*
伊爾迷對於糜稽的鍛鍊計劃堪稱詳細。
不但將每日的時間按照15分鐘爲一組進行了切割,安排的方麪包括但不限於:在後院森林裏的負重耐力跑、應當攝入的卡路裏和相應推薦的食譜、需要閱讀並且加以測試的書籍、抗電抗毒訓練自然也不會落下。
甚至考慮到赫露依同時還在負責三毛的餵食,在這幾天糜稽同樣負責捕食這一項也被放了進了日程之中。
對於糜稽應該完成的標準、沒有達到時在訓練室加訓的建議、若是喫錯了東西或者睡過頭在禁閉室時鞭刑的數量……安排的過於詳細,所有可能的遭遇也全都列了出來。
除此之外,附錄頁放的是之前糜稽的訓練狀況,個別數值變化還用圖表的形式呈現,整份訓練計劃就像論文一樣詳細而又規範??赫露依當然是看過論文的。
在微型計算機剛剛誕生的現在,網絡仍然是小衆的狂歡,限制於網速的傳送和服務器的大小,唯一稱得上情報的不過是全都是文字的論壇。
電視、廣播、書籍、報紙還是主流的信息承載工具,而某些新型的學術研究??比如說醫學,書籍的更迭速度過慢,而論文發表的雜誌已經是最新。
總之,全部翻完了的赫露依合理地保留了“伊爾迷有着奇怪的癖好”或者“他只是單純地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學習成果”的猜想。
看一遍已經足夠赫露依記住,於是那份厚重的文件隨手就被她塞到了書櫃裏的不知道哪個角落裏開始積灰。
糜稽需要每天六點起牀,在喫飯前就完成繞着後院的晨跑。
除了24小時不曾離身的負重,他還需要警惕地躲開路上可能會有的陷阱,以及伊爾迷躲在暗處時突如其來的襲擊??實際這麼做的時候,赫露依發現,光是在樹林裏上躥下跳就足夠讓糜稽大喘氣了。
“你甚至忘記了要隱藏自己的呼吸。”第一天的時候赫露依就不滿意地指出,看過來的眼神挑剔得就像買了一個不夠圓的蘋果。
糜稽在心裏吐槽,無論是赫露姐還是伊路哥,都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不是一個蘋果呢??
他實在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隨後就迎來了赫露依不贊同的目光。
來自赫露依的凝視:盯??
“好我下次儘量注意!”糜稽慌慌張張地答應道,他們都知道“儘量注意”是“很有可能做不到的意思”。
原本以爲大哥好不容易出遠門,終於可以放鬆一下的糜稽心裏苦。
他只是被通知了這幾天會由姐姐轉而接管,象徵性地詢問意見還不如不問??他難道敢說“不”嗎?
不過一定要說的話,赫露姐多少還是比伊路哥好說話的。
如果是伊爾迷,對於他這麼拙劣的轉移注意力的行爲一定不會放任,說不定會等他以爲矇混過關的時候,突然提醒一句“啊對了糜稽,下次翻白眼的話我會生氣的哦”,再附贈一個令人無比驚恐的笑臉??伊路哥很多時候就會冒出這樣的惡趣味。
但換成是赫露依,她只是平靜地強調了一遍“不止是儘量”,然後就對他輕拿輕放了。
還有,需要餵養三毛也讓糜稽非常地不適應。
再怎麼說那也是足足有他幾倍高的魔獸,害怕也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赫露姐拎着一桶食物丟過去的時候,那個桶甚至完全被三毛用力咀嚼掉了!!
“三毛,那是不能喫的。”赫露依習以爲常地說,“還有,不要喫的食物到處都是,這會很浪費。”
很不幸的是,對於三毛因爲浪費而四處飛濺的食物??一般是闖入者的殘骸??重新塞回到三毛嘴裏,那是糜稽需要完成的事情。
以前的二毛是揍敵客專門有人照顧的,其實現在三毛也有,但是席巴認爲讓孩子們親手照顧三毛會有助於家庭關係的親密。
……親密?老爹在開玩笑吧??
至少糜稽只感受到了恐嚇。
哪怕很清楚三毛沒有惡意,但在面對它的時候糜稽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他能夠聞到剛剛進食過的魔獸嘴裏的口臭味,能夠感受到它足夠鋒利的牙齒堪堪擦過他的指尖,哪怕是不帶惡意的咬合也輕易地讓他感受到了……疼痛和鮮血。
這個時候,甚至站在一旁、像之前無數次那樣一直盯着他看的赫露姐都顯得友善多了,相信着“家人之間不能互相殘殺”的赫露姐肯定會確保他的安全……吧?
即使如此,恐懼和不安還是在糜稽的心中瀰漫。
他胡亂地想,他沒有安全感,是因爲他沒有強大的實力嗎?
是這樣的話,他需要到哪種程度才足夠……至少,得確保到一定不會被背叛的“絕對掌控”的程度吧?
以及,赫露姐的自在,是因爲她感受不到疼痛嗎?
糜稽知道赫露依身上藏有祕密。
這個情報的來源並不是其他家人的主動告知,揍敵客總是傾向於保守祕密,而不是公開分享情報。
但他自有自己的辦法,某些關於赫露依的記錄和相關趨勢的擬合借用了計算機的幫助,而恰好糜稽在電腦技術方面自認爲有一點小小的天分??反正查看加密文件又不留下痕跡的程度的夠用。
糜稽沒有刻意隱藏自己這方面的天分,雖然他也沒有特意在家裏宣揚。
這會是隻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嗎?還是說只是他大驚小怪,對赫露姐和伊路哥來說都是很簡單的事情呢?
又或者,這其實是沒有什麼用的本領,再怎麼作爲殺手家族的揍敵客,推崇的是殺人的本事。
糜稽很清楚自己只是在胡思亂想。
有些東西並不是他想要就可以做到,許願的妄想誰都可以,能不能實現就是另一個故事了??光是設想一下,他就察覺到了無窮無盡的痛苦。
今天的訓練做完了,還有明天。
要是做到了,困難程度只會日漸累積;要是沒有做到……今天都將充滿痛苦。
光是想想糜稽就覺得這日子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果然還是拆偷偷買回來的薯片吧!
網絡的確給予了無限的可能,比起電話購物下單,電子郵件郵購會更具備安全性,參考了其他人的分享,糜稽一口氣網購了不少。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只要記得避開監視畫面,記住下人的巡邏路線,少量、分批地隱藏對糜稽來說並不困難……直到糜稽將零食從特意挖出的樹洞裏拿出來的時候,一個回頭突然撞見了驟然站在那裏的赫露依。
凌晨的黑夜之中,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赫、赫露姐!”糜稽嚇得心臟驟停,慌亂之中他隨手將手邊的可樂遞了過去,“你、你要一起喫嗎?!”
他在說什麼!
這種說辭,根本不可能起作用吧?
果然還是應該先道歉……
但令糜稽喫驚的是,赫露依歪了歪腦袋。
“給我的嗎?”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高興,“我會收下的。”
向來珍惜食物的赫露依甚至當場嚐了一口,奇怪的口感令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一口氣喝光了。
這可是糜稽第一次向她表現出友善!真不可思議!
看着一口氣喝完、於是開始不斷打嗝的赫露依,糜稽:“……”
爲什麼他突然覺得……赫露姐,有點笨啊。
這又不是喝藥!
不過至少這下他覺得姐姐也沒有那麼嚇人了,於是糜稽又飛快地塞了赫露依一包薯片:“我可以分給你一部分……不過對其他人都要保密!”
在黑暗中也看到了對方遲疑地點點頭,糜稽鬆了口氣。
這下他的零食偷渡計劃就更加安全了……早知道赫露姐這麼好收買,就早點把她一起拖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