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桂榮一宿沒回家,這讓左光輝有些不安:前些日子程桂榮帶着糧食去找兒子,沒找回來.這回啥也沒拿,難道她又去找淘兒了?他估計不會,即便找回了淘兒,這婚還是照樣得離。那麼她回老家去了?左光輝覺得這更不可能,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小腳女人,怎麼可能呢?莫非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左光輝的腦海,他不敢再往下想,如果一旦成了事實,那麼,左光輝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所以天一亮,他先到孃的墳上去了一遭,見不像有人來過的跡象,這下他更加擔憂起來,甚至有些後悔,好聚好散,何必無事生非,有意傷害她呢?如果程桂榮真是走了那條道,那自己就是罪魁,真相一旦被人知道,除了將承受良心的重壓,他更是無法在龍脈做人。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周泰安和翟斌找了來,把程桂榮來龍脈時路上因沒盤纏將自己兒子換大餅子喫的事,以及到了龍脈以後,兩人常爲這事拌嘴,昨天因說了她幾句,人就沒影的事,告訴了兩人,並叮囑:“在龍脈及周圍好好找一找,她又沒錢,又是一雙小腳,又愚不可及,走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這事兒,哪兒說哪兒了,千萬不能擴散。要讓人知道了,又該說三道四了。”佈置完私事,他又關心起林書記召來的這幫糧店掌櫃開會的情況,他問翟斌:“開會的那幫傢伙餓服了嗎?這徵糧的期限可是說到就到啊,這林書記怎麼不着忙不着慌的,可真能沉得住氣。”他在詢問中明顯裹藏着佩服。
“都餓了一天一宿了,也沒勁頭鬧了,有的蔫頭搭腦,有的發愁,也有人說些牢騷怪話當開心丸喫。林書記就是不着面,也不提徵糧的事,這一來更讓那幫糧商猜不透了,他們的心理防線好像也在一點點崩潰,從表面上看林書記不溫不火,但他心裏肯定有譜。我算看出點名堂來了,林書記跟他們打的就是心理戰呢。要沒有那金剛鑽,他敢攬那瓷器活兒?”
左光輝見翟斌也說不出什麼更有價值的新聞,多半是他個人的分析猜測,就說:“翟主任,你再去打聽打聽,林書記到底怎麼打算的。我可是代表咱們縣立了軍令狀的,有什麼新情況及時向我彙報。”
翟斌走了,屋裏就只剩下週泰安和左光輝。周泰安明白左光輝找他來還是想瞭解林大錘和劉美玉的事,他走到左光輝的身邊,悄悄地說:“左縣長,你不用擔心了,你讓我打聽的,除了昨晚告訴你的,今早我又向開荒點來辦事的人打聽了,也證實了他倆真不是那種關係。再說林書記在長春已經有媳婦了,臨來龍脈前,剛拜的堂。哪曾想,他那媳婦比你家嫂子還愚,林書記才離開長春,還沒離呢就又嫁人了。你說攤上這樣的事就夠他鬧心的了,哪兒還有那心思?”
左光輝先聽到周泰安又稱呼起“嫂子”,他皺了一下眉,之後又聽說林書記的媳婦又嫁人了,不由一怔,“啊?林書記也有這種事兒?”
周泰安感慨道:“是啊,就憑你們倆,在男人堆裏可算是拔頭份的,怎麼都攤上這種破事兒呢?真是好漢無好妻呀。”
左光輝心裏犯急,“那你沒打聽打聽,林書記對劉美玉有那意思沒有?”
“這事沒法打聽,你得去問林書記自個兒。他這人幹起事來跟玩命一樣,打地塞時負了傷,他也不管不顧的,是武大隊長硬讓劉美玉跟着去,給他換個藥、包紮個傷口什麼的。林書記推不掉,劉美玉這纔跟着來了。這些事大夥都知道。”
左光輝點點頭,“噢,這麼說那個’問天侯’的卦還有點準星兒。”
周泰安安慰道:“左縣長,你放心,等把嫂子找着了,就徹底跟她斷了蕊,那時候我再找劉老二兩口子”
左光輝笑了笑:“周局長,其實,我也並不是非要娶劉美玉不可,只是這事鬧得滿城風雨,我的臉實在沒地兒擱呀,是不是?”
“那是,那是”
左光輝的辦公室裏,又來了馬奇山。原來左光輝聽信了馬奇山的話,徵不來糧,曬場建了也白搭,加上捱了王副省長的批評,心裏一煩,便把擴建曬場的事一股腦兒全扔給了馬奇山。馬奇山哪有心思管曬場,他心裏既想着王老虎那攤子事,還一直都惦記着徵糧。聽說林大錘把全縣的糧商請了去,說是開會,自己又不到場,還不給飯喫。不管林大錘的悶葫蘆裏裝的是什麼,就像貓聞到了腥味,馬奇山覺得這裏面大有文章可做。他要抓住這個機會,給對手來個措手不及。在這關鍵時刻,想到了左光輝,他要讓他出面向林大錘發難,怎麼也夠林大錘喝一壺的。爲導演好這出戲,所以,一清早就急匆匆地來到左光輝的辦公室。
“左縣長,林書記演的這出《空城計》該有眉目了吧?我真替他着急,徵糧不叫徵糧,搞什麼’飢餓座談會’。要是餓出個好歹來,我看他怎麼收場。”馬奇山試探着左光輝。
“這幫糧商也知道林大錘不會就這麼把大夥兒餓死,所以都扛着,真要餓出人命來,那漏子可就捅大了。東北局政府有文件,徵糧要講自願,再說人家做糧食買賣也是合法的呀。”左光輝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馬奇山別有用心地說:“說的不就是嘛。左縣長,咱們也不能看着林書記犯錯誤,該給他提個醒,還得提個醒,就怕他這脾氣油鹽不進。”
“誰說不是呢,可這次是他在具體負責,我插手這事恐怕不好。”
“那咱們可以向上級反映嘛,只要我們出於公心,爲的是工作,我想林書記會理解的。”
馬奇山的這個提議在左光輝的心裏又活動開了,直覺告訴他,抓住林大錘的把柄,現在是一個天賜良機。不過,在背後捅刀子,總覺得這樣做不地道。再說,萬一扳不倒林大錘,又被他知道了,那可是結下了冤家呀,以後兩人還怎麼共事?左光輝不願再給自己惹麻煩,就推脫道:“馬局長,剛纔翟主任來說林書記馬上就要到會場了,要不,咱們看看去?”
“好吧,林書記初來乍到的,就挑這麼重的擔子,萬一那些糧商和他衝突起來,咱去了,多少也能幫他一把。”說完兩人就離開了辦公室,徑直朝會議室走去。
其實,馬奇山巴不得能看到衝突起來的那一場,那樣的話,這戲就精彩了。事情真會像他預料的那樣嗎?
林大錘進了會議室,氣氛一下子又嚴峻起來。他走到主席臺前笑着望着大家說:“電話裏聽說你們現在都餓出體會來了,我很高興,立馬趕了回來,這樣,我們就可以座談飢餓的體會了。誰先說?”
衆人把目光都投向劉老二,可是劉老二卻耷拉着頭不吱聲。
林大錘掃視了一下四周,停了一會兒見沒人發言,板下臉來:“你們是不是合計好了,想耍我?啊?”說完一拍桌子。
陳玉興被林大錘拍桌子的架勢和聲音一驚,站了起來:“林書記,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把’飢餓的滋味’都說給劉掌櫃聽了,由他把大家說的體會再綜合綜合,代表我們大夥兒發言。”
劉老二也呼地站了起來,衝着陳玉興問道:“你們是想讓我代表,可我答應了你們嗎?”
“你當着大夥兒答應的,劉掌櫃呀,你挺大個老爺們,別提起褲子就不認賬”陳玉興把矛頭直指劉老二。
“答應了,我們大夥兒都聽着了。”馬立文跟着附和。
“劉掌櫃,別辜負大家對你的信任,你就說吧。”林大錘這話明顯是站在多數人一邊,希望劉老二能帶頭髮言,以打破僵局。
衆糧店主七嘴八舌指責的指責、勸說的勸說,逼得劉老二耍起賴來:“我不說,就是不說了!”說完一屁股坐下了。
林大錘見火候差不多了,就笑着望着劉老二說:“劉掌櫃,大家都說你答應過,看來你確實答應過,有點兒意思就說吧,也別和大夥兒過不去是吧?”他還是跟着大夥兒一塊兒忽悠。
劉老二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說:“我是怕我代表不了他們啊。一會兒我說砸了咋整,不都得怨我?”
陳玉興帶頭喊了起來:“能代表。”隨後又加了一句,“我們信得着你。”
衆糧店主也齊聲喊道:“能代表。”
等聲音漸漸小下來,林大錘仍和藹地詢求劉老二的意思:“劉掌櫃,你看,大夥兒都信得着你。怎麼樣?”
劉老二慢慢地站了起來,拖長了聲音勉強地說:“那--”
林大錘轉過臉來對着衆糧店主,“劉掌櫃說同意代表你們了,對不對?”
陳玉興等齊聲高呼:“對--”還拖了長音,他生怕力度還不夠,又加上一句:“不光是他的發言代表我們,他啥都能代表。徵糧,他交多少,我們去現買也要湊夠數了。他要是把方大嫂捐了,我們回家也立馬把媳婦捐上。”
會場裏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衆目睽睽之下,劉老二顯得極爲尷尬。方麗霞站了起來,指着陳玉興罵道:“陳玉興,好你個大流氓!”
陳玉興正在興頭上,一咧嘴,“嫂子,開句玩笑嘛,何必當真啊!”
林大錘一拍桌子,厲聲責問:“陳玉興,我可不和你們開玩笑!”
陳玉興皮笑肉不笑地說:“知道。”
林大錘這一拍桌子,會場立馬安靜下來。林大錘高聲問道:“有不願意劉掌櫃代表的請舉手。”他掃視了一下會場,“好,沒有不同意見的。”正好此時左光輝和馬奇山走了進來,林大錘示意一下大家,“正好,左縣長也趕來了,你們說話可要算話呀。”
劉老二站了半天,有些猶豫,求饒地望着林大錘,“林書記,我說不好。”
林大錘向劉老二投去鼓勵的目光,“別不好意思,說吧,大家聽着呢。”
劉老二眨眨眼,說道:“林書記,我覺得,其實人家陳掌櫃說得也對,飢餓的滋味確實是說不上啥滋味,餓了這兩天了,我品味了,在我知道的所有滋味裏都沒有。你想想吧,這滋味一共分八種:酸、甜、苦、辣、鹹、香、臭、澀。哪兒有餓的滋味呢?”
林大錘笑笑:“那總也得有一種感受吧,那也叫滋味,你剛纔說的那是嘴裏的滋味,我問的那是心裏的滋味。”
劉老二想了一想:“心裏就是六神無主,因爲,胃像在收縮,腸子像在抽抽,肚皮扁塌,腦子裏嗡嗡嗡,兩腿軟綿綿,身子輕飄飄,那飢餓的時候就是六神無主”
“噢,才兩天不喫飯,就這樣了?”林大錘打趣地問。
“林書記,俗話不是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喫餓得慌’嗎?”陳玉興插嘴道。
林大錘笑笑:“陳掌櫃說得好,一頓不喫餓得慌,那咱們部隊計劃用半個月時間打下瀋陽,現在缺少給養,兩天就餓得像劉掌櫃說得那樣了,這仗還怎麼打?劉掌櫃,你說怎麼辦?”
劉老二有些猶豫不決:“我我說我怎麼說?”
林大錘接過話茬:“我不知道你要說啥,吞吞吐吐的,我說,政府有難,像你這樣有糧食的就應該響應政府號召,主動把糧食賣給政府,以實際行動支援前線。”
“林書記,我我”劉老二仍在吞吞吐吐。
林大錘站起身來,情緒激昂地說:“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啥呀你?你、你什麼你?要是不交,說明這兩天餓得還不到份兒!”說完轉身就要走。
劉老二急了,忙說:“林書記,你別走,別走呀。”
林大錘迴轉身來,“怎麼?劉掌櫃想通了?”
劉老二無奈地說:“我是被餓、餓通了。”
這句話把左光輝、閻永清、馬奇山都逗樂了。
林大錘又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直截了當地問:“好,既然通了,那你說,交多少糧食吧?”
這一句,讓在座幾乎所有的糧店主一下子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個眼巴巴地望着劉老二。唯獨陳玉興那幾個像是在欣賞一場馬戲表演,一切全在馴獸師的掌控之中。
劉老二眼珠快速轉了幾圈,突然定格,睜大眼睛望着林大錘說:“我交一萬斤。”這句話就像是拿着照相機調整了半天光圈、速度、焦距,終於按下了快門。
劉老二的表態幾乎超出了在座所有的人對他的認知。一時間,會場就像堤壩出現了險情,洪水開始越出了堤壩,人們之所以推薦劉老二,就是把他當作堤壩的。沒想到劉老二竟然出口就是一萬斤,這是在場的一百多位糧店主始料未及的。於是,下面開始小聲議論:
“這劉老二瘋了?”
“這不是坑大夥嗎?”
林大錘不能再給下面議論的機會,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一萬斤才五噸,不過十馬車,你家不只這點兒。”
劉老二也不甘示弱,“我說一萬斤糧食,這就頂天了。”
“那好,你要說頂天,那我就領着莊大客氣到你家裏裏外外走一趟,刨除一萬斤,剩下的全算我的。”林大錘也不示弱。
就像手裏抓着一隻氣球,現在,有人要拿針去戳,劉老二心慌得趕忙連連擺手說:“別、別--”
方麗霞鼓起勇氣,站了起來,一把把站着的劉老二摁到位置上坐下:“林書記,那我們家再加一萬斤,這總行了吧?”
方麗霞的話彷彿一顆巨型炸彈,立刻把每個糧店主心裏的堤壩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原先只是出現險情,此刻已是炸得潰不成軍、魂飛魄散。
不等大家做出反應,林大錘趁熱打鐵追問大家:“你們聽清了沒有?”
底下只有少數人回答:“聽清了。”
林大錘又加大嗓門問道:“陳掌櫃、馬掌櫃、孫掌櫃,你們大點兒聲說,聽清了沒有?”
陳玉興、馬立文、孫文懷極不情願地大聲說:“聽清了。”
林大錘繼續問:“你們前面說的話,還都記着吧?”
“記--着!”陳玉興惡狠狠地答道。
林大錘轉身對左光輝,用商量的口氣說:“左縣長,正好你來了,剛纔大家都說劉掌櫃交多少他們也交多少,不行的話去現買也要湊夠了。我看咱也別難爲大家,畢竟店有大有小,底子也有厚有薄,這樣吧,這兒113個糧店掌櫃的,大店交兩萬斤,中店交一萬斤,小店交五千斤。你情況比我熟,由你來定,然後讓他們每人都簽字畫押,誰要是抵賴,就可以讓莊大客氣領路,你帶上糧食糾察隊去他家拉糧了!”
這出戲終於落下帷幕了。目睹這一切,左光輝佩服不已。原來林大錘的殺手鐧是有理有據,先禮後兵。先抓理,再抓據,有理有據了,還怕你不就範,給臉不要,給臺階不下,給轎子不上,那就怨不得我了。現在左光輝的任務就是把“據”拿到手--讓各位糧店主簽字畫押。這回,他可以顯擺一下自己的能力了。他大聲問着:“你們聽見了沒有?”
沒人吱聲。林大錘追問道:“左縣長問話,你們都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這纔有人答腔。左光輝感到很沒面子。
等林大錘、左光輝落實完最後一個糧商,已經快到晌午了,望着空落落的大屋子和一大摞糧商簽字畫押的字據,林大錘、左光輝都感到如釋重負。對於林大錘來說,這場戰打得並不輕鬆,要是不掌握和利用陳玉興等人與劉老二的矛盾,要是沒有劉美玉的勸說,方麗霞的配合,劉老二的倒戈,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打贏這場徵糧戰。這在局外人看來彷彿是餓出來的功效,而林大錘心裏明白,這場看似天衣無縫的戲,要是沒有事先的調查研究,精心策劃,沒有上述客觀條件的創造和利用,是不可能成功的。就像鐵連環,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毛病,都有可能掉了鏈子前功盡棄,甚至還會走向反面。
當林大錘、左光輝走出會議室的大門,只見沈大壯領着十名村民趕着五輛大車迎面而來,領頭的車上插着彩旗紅花。沈大壯見林書記等出來,便迎上前去:“林書記,我們商量好了,怎麼也不能因爲我們招來了老鄉,讓你們在糧食裏摻面瓜秧子什麼的喫,我們村雖然稍稍緊一些,也交上一萬斤糧。”
林大錘緊緊握住了沈大壯的雙手,激動得熱淚盈眶:“沈村長,好兄弟,謝謝了,謝謝各位鄉親們。”
這感人的場面也讓左光輝激動不已:“沈村長,你們建村纔剛兩年,你們自己並不寬裕啊,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糧,也真不容易,走!我領你們去新建的曬場卸糧”
林大錘和劉美玉喫完午飯,走出食堂,正好遇上剛卸完糧趕來喫飯的左光輝。林大錘主動上前招呼:“左縣長,你辛苦了。”
左光輝一抬頭見劉美玉挨着林大錘從自己對面走來,驚訝地:“喲,劉美玉同志也在這兒?”
“左縣長好!”劉美玉很有禮貌地回了一句。
林大錘怕左光輝有誤會,便站住了和左光輝說話:“在打地塞的時候,我不是讓王老虎的槍子兒咬掉一層頭皮嘛!她跟着金曉燕當了幾天護士,這武大隊長非把劉美玉同志派來隨我換藥、包紮什麼的。”
左光輝心裏有點兒酸,他瞧着劉美玉說:“你這樣的人,一忙起來,要沒人提醒你,就把自己什麼事兒都拋腦後了。”
劉美玉見左光輝瞧着自己,感到很不自在,就故意走開了。
林大錘聽了左光輝的話後笑了笑:“左縣長你瞭解我就好,你可別計較我對你的事兒不關心啊!”
“哪裏的話,常局長都跟我說了,你很關心我家着火的事兒,翟主任也告訴我,說你讓他想法給我再掂量一處房子。我感謝都感謝不過來呢,倒是我對你不關心,你負了傷,我都不知道。”說完歉意地一笑。
“哦!左縣長,嫂子怎麼樣?”
“還好,還好。”左光輝把頭轉向別處,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左縣長,像咱倆這樣的人,整天忙在工作攤子裏,能有一個知冷知熱的賢妻良母很不容易呀。”
“聽說你的媳婦--”左光輝想證實周泰安的消息。
“哎,一切聽其自然吧,我那樁子事就不提它了--好吧,你快用飯去吧。明天大批糧食就要進場了,你可要抓緊啊!”
“關鍵是劉老二那邊能不能兌現,那些糧店掌櫃全瞧着他呢。”
林大錘拍拍左光輝的肩膀,“這事你放心,我來催着。”
今天林大錘的心情格外好,離開了左光輝,他便徑直往劉美玉的房裏走去,到了門口見門關着,他猶豫了一下,便去敲門。劉美玉正在洗臉,完後,她拿起鏡子照着,熱水洗過的臉紅撲撲的顯得格外俊俏。聽到敲門聲,便喊:“請進!”
林大錘推門進屋,見劉美玉正在照着鏡子,“哎呀,不好意思,打攪你了。”
劉美玉放下鏡子,“你對人還有不好意思的?我的大書記。”她笑着望着林大錘。
林大錘被劉美玉俏麗的面容和甜美的笑吸引住了,他第一次認真地欣賞起來。突然,另一個女子也擠進了他的腦海,那是艾小鳳。於是他把她們兩人比較起來,劉美玉真的很美,她和艾小鳳有一些相像,都有紅撲撲的臉蛋,一雙透着真誠的眼睛;要說不相像,劉美玉個頭大,是短髮,艾小鳳個頭略小些,是梳着大辮子的。劉美玉皮膚更白皙一些,鼻樑更挺拔一些,嘴脣更薄一些
劉美玉見林大錘呆呆地望着自己,有些意外,故意問:“林書記,你看我美嗎?”
林大錘想不到劉美玉會問這個問題,臉一下子紅到耳根,他努力使自己不要失態,心跳得厲害,說話聲音也帶點兒顫:“劉美玉同志,咱們不談這個問題好嗎?”
看着林大錘的窘樣,劉美玉開心的說:“第一次看到林書記對我態度這樣和藹、謙恭,我真有些受寵若驚了。快請坐,請坐--”
林大錘鎮靜了一下,這纔想起來這兒的目的:“我來是讓你去你二嬸家,給我盯住明天交糧的事兒,千萬千萬不能讓他們兩口子變卦呀--”
“嗬,我說呢,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到了關鍵時刻,我還有利用價值?”
林大錘一本正經地說:“你彆氣我了好不!跟你談工作呢,劉美玉同志。”
劉美玉故意賣關子,“哎呀,我的大書記,求我辦事,還這麼傲氣,這劉美玉三個字叫得還可以,’同志’兩個字放在裏面怎麼硬邦邦的,像根棗木棍子似的呢?”
林大錘無奈地說:“平時不都這麼叫的嗎?”
劉美玉嗔怪道:“不行,今天叫得比平常硬。”
林大錘笑笑,“那我重來。”他望着劉美玉說,“劉美玉同志--這下叫得很親切吧?”
劉美玉不依不饒地說:“不行!”然後深情地望着林大錘,“要叫得親切,乾脆把’劉’、’同志’三個字去掉,就叫美玉吧!”
林大錘情不自禁地叫道:“美--玉--”
這一聲叫得劉美玉心海盪漾,她縱情地格格大笑起來。
林大錘的心有些慌亂,忙問:“你笑什麼?”
“我笑我。人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我是美人難過英雄關。”
一句話把兩人都臊成了大紅臉。
林大錘故意把話岔開說:“你快到你二叔家去吧。你二叔要是開了頭,其他掌櫃那也就好說話了。”
劉美玉望着林大錘,認真地說:“林書記,說句老實話,我第一次碰上幹事像你這麼紮實的人。我二叔那人辦事呢,連我二嬸都說他土鱉,可是沒準星的事兒。”
“我這叫鐵匠出身--實打實着,快去吧。”
劉美玉站起身,梳理一下頭髮,不情願地望了一眼林大錘出了屋。她覺得這個中午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她希望這一刻停頓,然而理智告訴她工作應放在個人感情的前面。
今天本來左光輝心情也很好,徵糧的事搞定了,那麼艱苦的花子村還主動來交糧。可是,一想起劉美玉和林大錘肩並肩有說有笑的情景,心裏頓時就起了陰影,怎麼也抹不去。雖說周泰安也說了,林大錘也解釋了,可左光輝心裏還是酸酸的。爲什麼劉美玉見了自己要故意走開呢?是厭煩?還是他不得而知。可偏偏跟林大錘又那麼親近,她就不厭煩呢?他怎麼解釋看到的都只是表面的現象,心裏的事解釋得了嗎?他又想起了問天候的婚卦,卦上明明說自己和劉美玉的姻緣是前世天定,要尋着來路求索探訪,方能如願以償。既是前世天定,爲什麼從劉美玉身上卻看不出絲毫跡象。“尋來路”豈不是告訴自己去找劉老二方、麗霞,“求索探訪”,他的理解是心要誠。只有自己按着那卦上一條條做到位了,便“終成吉祥”,於是,他決定再去一趟劉老二家。
飯後,因曬場有馬奇山在負責,左光輝就找了周泰安一起往劉老二家走去。
劉老二餓了兩天了,回到家裏,方麗霞早給他燙好小酒,炒了幾盤小菜,他正舒舒服服地喝着呢。他佩服林大錘絲絲入扣的計謀,要沒有自己這個“苦肉計”,怎麼能引得全縣糧商乖乖地就範呢?不過,在這件事上,自己算是把全縣的糧商得罪光了。那又怎麼樣?他劉老二在乎誰呢?說不定此刻有人正在背地裏罵他呢。想到這兒,劉老二心裏一樂,他“滋溜”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脣,心裏越想越得意。你們愛罵什麼罵什麼,愛說什麼說什麼,權當放個臭屁,關鍵是自己糧食保住了。陳糧交了,明年還能拿回新糧,多美的事兒。還有陳玉興那幫混蛋,自以爲得意,想收拾老子,沒曾想全被老子給收拾了。心裏一得意,他輕輕地哼起了小曲兒:“罵一聲毛延壽,你賣國的奸臣”
左光輝、周泰安來到劉老二家,見大門未關,便徑直走了進來。見劉老二正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兩人心裏就納悶。“劉掌櫃,怎麼了?關了兩天關出好心情了?又唱又喝的。”周泰安首先用譏諷代替打招呼。
劉老二見縣長局長中午來訪,一時不知所措,趕緊下炕讓座,方麗霞也趕緊擦了擦手,從廚房裏趕來。
“劉掌櫃,明天什麼時候送糧呀?”左光輝一付爲公事而來的架勢。
“這不,剛纔我還和屋裏的合計呢,就是車不夠,人手也不夠,還不知得拉多少趟呢。”
“這情況各家都一樣,喲,手怎麼哆嗦了,是不是要交糧了,心疼了呀。”周泰安略帶嘲諷地說。
“左縣長,這麼多糧食交出去,誰不心疼呀?”方麗霞端上兩杯茶,從話語中她聽出借條的事左縣長和周局長都不知道,便順水推舟說道。
左光輝不願兜圈子,便往話題上轉:“嗨!儘管咱們這門子親事沒成,可我絲毫也沒難爲你們,我左光輝在龍脈,倒不是怕落個不仁義的名聲,不過,憑良心,還是挺照顧你們的吧?”
“那是,那是!這些個掌櫃們,除了那幾個,都誇你人好。”方麗霞信口編瞎話,抬捧左光輝,聽話聽到這兒,她對左光輝的來意,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便問道:“太太來了,挺好的吧?”
周泰安不知深淺,搶着回答:“早走了,左縣長這人處事,你們也不是不知道,只要你們家不反卦,左縣長不帶的!”
左光輝既怪周泰安嘴沒遮攔,不該把程桂榮丟了的事散佈出去,不過好歹把此番來意說明了,也就不再吱聲。
這時劉美玉興沖沖地走了進來,沒想到左光輝、周泰安在屋裏坐着,有些進退兩難,“喲,左縣長、周局長,你們來了。”
左光輝見劉美玉進來,故意端起架子,沒站起來,“我是挨家檢查明天交糧的準備情況,怎麼?你也是來做你二叔二嬸的工作的?”
“噢,有這個意思,是林書記佈置給我的任務呀!”
左光輝一聽劉美玉一口一個林書記,心裏一下陷入不快,但臉上仍堆着笑容:“劉掌櫃,你有這麼積極的女兒,我就更放心了。周局長,咱走吧。”
周泰安站了起來,對劉老二說:“你開了兩天會,餓的滋味找着了,剛纔我們說的,你好好品品這裏的滋味吧。”說完隨着左光輝往外走去。
第二天,劉老二正要趕着裝滿糧食的馬車出門,陳玉興、馬立文、孫文懷三個闖了進來。原來陳玉興一夥人上了劉老二的當,心裏又恨又不甘,他們不信劉老二真會捨得把兩萬斤糧食乖乖交出去,於是,就想看看劉老二這回究竟還有什麼方法能扛住徵糧。只要他扛住了,那麼大家就都能學樣。一大清早,三人就約好了來到劉老二家。
俗話說“冤家路窄”,劉老二剛要出門,正好遇見他們仨人進來,就說:“陳玉興,你們來幹啥?給我出去!”
陳玉興嬉皮笑臉地說道:“劉掌櫃,我們來看看你,這糧食--你真捨得交呀?”
劉老二仍沒好氣地說:“我交不交的,不管你們的事。咱井水不犯河水,你們別來打探什麼!我不歡迎!走!”
陳玉興不陰不陽地說:“本來咱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你這一冒泡,你這井水犯着我們河水了,把我們都拐進去了呀!”
劉老二跺着腳,“我,我還不是讓你們給逼的嘛!”
孫文懷陰陽怪氣地在邊上說着風涼話:“真是自個兒咬自個兒不覺得疼,這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方麗霞見陳玉興等人纏着劉老二,知道這事得罪了大夥兒,便上前勸道:“行了,行了,求你們行行好吧,別在我們家吵了。陳掌櫃,你們就自己行自己的吧,我當家的從昨天回來就一直跟我鬧,要尋死上吊的,總算剛穩定點兒,等他消停消停,你們再來!”說着連哄帶攆地把陳玉興、馬立文、孫文懷仨人勸出了門。
三人剛走,劉美玉就來和二叔二嬸告別,說是要跟林書記回開荒點。劉老二一見劉美玉進來,忙從兜裏掏出那張條子,“美玉,你可不能害你二叔啊!你說這林書記說話算不算數呀?”說着求助地望着劉美玉。
“二叔,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我當我二嬸都說了,要是他說話不算數,你們就找我擔保人啊!明年農場打了糧食,到我那兒拉去。”
劉老二嘟噥着:“你們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裏還是沒底兒。”說着趕着馬車出了門。
當他拉完一車,回到家裏,正準備拉第二車,他的侄兒長河拉糧來了。劉老二正惦記着外面的消息呢,急忙問道:“長河,長春現在糧價怎麼樣啊?”
長河一邊給馬喂些草料,一邊回答:“下跌呢。”
其實糧價下跌對劉老二是件好事,他應該急於出手纔對,在這關鍵時刻林大錘向他借糧,不正好可以避險嗎?糧價下跌,那麼政府的收購價更要下跌,陳玉興他們喫的啞巴虧才大呢。劉老二知道,越不出手越跌得厲害,不情願也得趕緊出手。可是劉老二弄不明白,糧價爲什麼會跌。他自言自語地說:“現在青黃不接,政府又到處收糧,糧食緊缺,怎麼還會下跌呢?”
“地塞糧庫的糧食也進了城,那報紙、電臺到處宣傳,家家都喫着地庫裏的糧食,沒有人不知道林大錘的,大家都很感激他。”
劉老二更糊塗了,“這裏可都在罵他呢。”
這回劉長河不明白了,“林大錘拼着性命與敵人鬥智鬥勇,帶領他們團的戰士打下了地庫,才弄出這麼多糧食,怎麼還會捱罵呢?”
“罵他不來硬的來軟的,拐彎抹角逼着咱們交支前糧”
方麗霞風風火火的走了出來:“死老頭子,你嘴上也沒個把門的,胡勒勒什麼,得了便宜還賣乖。”
劉長河感到蹊蹺,“二嬸,怎麼回事兒?”
“長河,先不說了,用一下你的車,幫着你二叔往糧庫裏送幾趟糧吧。”
劉長河爽快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