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墾荒隊湧來的上百名逃荒闖關東的山東、河南災民,把龍脈縣縣政府的大門擠得水泄不通.有了上次的教訓,縣政府把收發室的老頭換成了兩名壯實的年輕人。此刻,他倆以及聞訊趕來的縣公安局警察正把守着樓梯口,阻止人們再往上衝,以保證縣政府工作秩序不受干擾,雙方正這麼僵持着。
“我們要找林書記,你們爲什麼不讓進!爲什麼”
“林書記不在,說多少遍了,請大家離開!”門衛大聲地勸說着。
“你說離開就離開啊?離開了我們找誰要喫的去?”
“你說了不算,找你們當官的”
“當初說得好好的,讓我們來開荒種地,你們負責供應我們口糧,我們把關裏的房子賣了做了盤纏了,現在你們又把我們口糧給停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對呀!這生荒地剛開出點兒,還沒下種呢,最早也得明年秋天才能打糧食呢,停了我們的口糧,讓我們喝西北風呀?”
“我們來就是要見林書記,見不到林書記,讓左縣長出來和大家說個明白也行。我們不能等着餓死呀--大夥說,是不是呀?”
“是--”
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吼聲在龍脈縣政府樓裏迴盪,這樣的事已經是第二次了。人民政府的辦公地哪能隨便鬧騰呢?可是,人民有了困難,不找政府又找誰呢?左光輝在辦公室裏揹着雙手急得直打轉。這停供移民口糧的主意原本是馬奇山給他出的,此刻,馬奇山又不在身邊。洪專員上次在電話裏告訴他,徵糧工作不要指望地塞裏的糧食,50萬斤的指標一定要完成。現在林書記又不在,龍脈工作的重擔就全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這簡直是“趕鴨子上架”嘛。徵糧工作怎麼開展他心裏一點兒也沒譜。但總得乾點啥吧,於是他就給縣計劃供應科的金科長掛了電話,暫停對墾荒大隊災區移民的口糧供應,沒想到這一個電話竟然捅出了這麼大個漏子。要是馬奇山在就好了,可他偏要留在地塞,參加營救林書記的行動,當時當着那麼多人的面,也不好阻止,況且武大爲已經同意了。這個馬奇山真是的,放着徵糧--糧食局長的正事不幹,去幹那既不落好又不沾邊的事,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他抱怨起馬奇山來。抱怨又有什麼用?他又想到了那個林大錘,他要在這兒就好了,上回是他幫自己解了圍。爲什麼關鍵時候,他卻掉到陷阱裏了呢?真是奇了怪了,戰場上叱吒風雲,居然在這小河溝裏翻了船,至今生死未卜--要不也不至於把個爛攤子扔給自己眼下樓下的吼聲地動山搖,不能總這麼當縮頭烏龜吧,怎麼辦呢?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左光輝一咬牙作出了決定:出去吧!
左光輝倒揹着手從樓上下來,只聽下面有人說:“左縣長來了,左縣長來了!”大廳裏略微安靜了一些。
“同志們,你們要找林書記,林書記他帶人打仗去了,不幸掉進了陷阱,到現在生死不明啊。”
“那爲什麼要斷我們的口糧,林書記可不會這麼對待俺們,這是哪個龜孫子出的主意?叫他出來,和大夥兒評評理!”
“對!叫那龜孫子出來和大夥兒評評理!”人們七嘴八舌附和着。
“既然要講理,就不許罵人!”左光輝也火了,“誰再罵人,我讓公安局把他先抓起來!”
底下又暫時安靜了一些,左光輝繼續就剛纔的話題發着牢騷:“我們龍脈縣這麼多人自己都難養活,現在又弄來你們這麼一大幫,我當時就不同意,認爲這是沒事找事。現在倒好,林書記撒手不管了,把這一大爛攤子扔給了我,剛往長春戰場送完糧,又來了個瀋陽戰場。以後還有全國那麼多戰場,上哪兒去弄那麼多糧食?龍脈縣自己也在鬧糧荒。二百來個墾荒隊員,上面撥的糧本來就不夠喫,現在又加上你們這一百多人的口糧,明年開春還要種子糧,叫我上哪兒整去?我又不是孫悟空,變不出糧食來。把你們的口糧斷了,我也是不得已啊,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左光輝這一訴苦還真起了點兒作用,底下有人在小聲議論:
“左縣長的處境確實也難!當個縣長也不容易。”
“你同情他,誰同情我們呢?斷口糧這一招也太損了吧?”
七嘴八舌之後,終於有人站出來提議:“左縣長,你要不說這些俺們也不知道,聽你這麼一說,縣裏也確實有困難,俺們也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但要解決眼下的困難,也不能光把俺們這些人的口糧斷了,這招也不是個辦法呀,先不說它忒缺德,光從我們嘴裏摳下來的那點兒糧食,那又能解決多大問題呢?支援前線是每個有覺悟的人應盡的義務,龍脈縣有好幾十萬人口,要是每人每月省一斤計劃供應糧,把我們喫撐死了也喫不了啊。”
底下爆發出一陣鬨笑。
“我看這樣,俺們要求也不算高,男的壯勞力每人每月30斤糧,女的壯勞力每人每月25斤糧,老人和孩子每人每月20斤糧,如果全縣都這麼做,就能節省下不老少糧食呢,這主意你看行不?”
左光輝一聽這主意可比馬奇山的高明多了,毛主席一再教導說“羣衆是真正的英雄”。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要是全縣人人蔘與到節省糧食支援前線的活動中,先不說它的意義,光省出的糧食也是相當可觀的啊!接下來,一張宏偉的藍圖在左光輝心中展開,他要把它發揮到極致。望着下面一張張焦急期盼的臉,他激動地說:“我同意這個意見!但是具體這個標準怎麼定?如何執行?還要和縣裏其他領導商量個意見才能行。至於大家擔心的口糧問題,在這裏,我可以明確地表態,繼續按原標準發放。錯了就改!謝謝大家的諒解。”
潮水般的人羣漸漸散去,左光輝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微笑。
陳大嗑巴一甩鞭子,趕着裝滿糧食的車出了後院,劉老二隨手將院門關好,跟在馬車後面,剛拐了個彎兒,就見周泰安迎面走來,劉老二忙上前招呼:“周局長,上哪兒去呀?”
“正找你呢。”
原來馬局長不在期間,左光輝把糧庫的事和徵糧的事都交給周泰安辦理。
“啊唷,周局長啊,我知道你找我就是徵糧的事兒,我不用您找,我想過了,人家陳永興他們都交了好幾車了,我也不能太落後吧,便宜就便宜點吧,再說也不是白交。”
“劉掌櫃,這就對了。哎,你聽沒聽說左縣長家裏的事兒?”
望着周泰安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劉老二讓陳大嗑巴把車停下。
“左縣長家裏怎麼了?”劉老二問道,“左縣長的媳婦和老孃從山東老家找來了。”周泰安就是嘴欠,迫不及待地把這消息告訴劉老二。
劉老二一驚:“左縣長老家真有媳婦啊?”
“是啊!”
“那馬局長咋親口告訴我,說左縣長和他媳婦已經離婚了?”
“那都是聽左縣長親口說的。”
“周局長,幸虧我們家美玉沒嫁給他,要是真嫁了,生米做成了熟飯我們可就糟了,這人哪能這樣呢?”
周泰安心裏說,要不是你們倆口子想巴結左縣長,哪兒來後面這些麻煩事兒呢?就說:“行了,我也不和你扯了,快去交糧吧,我還有事呢!”
等周泰安走遠了,劉老二從陳大嗑巴手裏奪過鞭子,拉住馬繮繩,掉轉馬頭,又把車趕回了自家後院。一進院,他把馬鞭一扔,關照陳大嗑巴卸車,然後神氣地進了屋。
方麗霞見劉老二剛出門屁大工夫就回來了,感覺不對,再一看院子裏正在卸糧的車,就問:“老頭子,怎麼?這糧不交了?是不是左縣長又向着咱了?”
劉老二一屁股坐下,“向着咱,他還能有那好心?”然後美滋滋地說,“告訴你吧,左縣長家裏出事了,他和他老婆壓根就沒離婚,他老孃領着媳婦找上門來了!”
方麗霞樂得張大了嘴:“那是真的?”
“那還假得了?周局長親口對我說的,就剛纔。”
“這回好,他媳婦一來,算是給咱解了圍了,他也沒心思逼咱們交糧了。”方麗霞臉上現出輕鬆的神情。
“那也未必是個好事。有美玉這事扯扯拉拉的,他畢竟還不敢對咱下茬子,你看陳永興那幾個叫他給熊的,左縣長畢竟有權有勢啊!”說到這,劉老二多少又有點失落。
被老伴兒這麼一說,方麗霞也有些遲疑起來:“我覺得,這事沒成吧,盼着成;這回不能成了吧,心裏還有些空落落的。”
“那當然,要是美玉真和他成了,咱就是縣長的老丈人,誰還敢碰咱家糧店!”
“哼,沒那福分呀!”方麗霞也感到有些失落。
這兩口子不知道左光輝有老婆的事吧,就巴望着這事兒能成;現在知道了左光輝老家的媳婦找來了,又得意起來,慶幸自己沒把女兒嫁給他。這本該是個好事吧?卻馬上又感到失落了。把兒女婚姻作籌碼的人,失去的永遠比得到的要多。
此時此刻在陳玉興家裏,陳玉興、馬立文、孫文懷正喝着小酒,商討着他們的大事。原來這三個糧商,在這次徵糧中喫了左光輝的啞巴虧,憋了一肚子氣,陳玉興便又把大家湊一塊兒發發牢騷,也爲了商議下一步的對策。
“你們說,左光輝這個裝蛋的傢伙是不是把咱哥仨給唬了?”陳永興首先說,“哪個廟裏都有冤死的鬼,這回又讓劉老二給賺了。”孫文懷也有同感。
“我也這麼想,要不是左縣長拿郝掌櫃一家的案子壓咱,我纔不給他交糧呢!”馬立文雖然交了糧,卻也咽不下這口氣:“我衝良心,我和郝掌櫃一家被殺沒半點兒瓜葛!”
“他左縣長又是匿名信,又讓寫彙報,哪分哪秒都在幹什麼,說咱幾個又是什麼主要懷疑對象啦,當時真被他那氣勢給嚇懵了。”孫文懷也是一臉的後悔。
“可惜啊!送出去的糧食可是拉不回來了,現在這糧價呼呼地往上漲,還缺貨,咱哥仨虧大了。我也敢衝燈說話,我和郝掌櫃一家被殺沒半點兒瓜葛。”陳玉興把頭湊近了兩人,把小酒盅往嘴裏一送,一仰脖幹了。
“我孫某人要是有什麼瓜葛,就讓我一家都死絕了。”孫文懷也賭咒發毒誓。
陳玉興又神祕地說道:“你知道嗎?我去找了常局長了,想探探口氣,他啥防備也沒有,根本看不出有要在咱身上下茬子的意思。還有那個馬奇山,更他媽的不地道,從表面看像是幫咱,實際上是唬咱,坑咱!想讓咱聽他的,這個老奸巨猾的東西!”
“這回真他媽的窩囊,等破了案再找他倆算賬!”馬立文說。
“等破案?不是就不是,等什麼?再等,咱這點兒家底全得折騰完!”孫文懷不同意馬立文的“等”字,他把臉湊近陳玉興:“你說怎麼樣?”
陳玉興舉起杯子:“先不忙,咱先乾一杯!”
三人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陳玉興邊給二人斟酒邊說:“今天請你們來,就是想商定個主意,咱們不能再當那啞巴叫驢了,進了屠宰場還沒個聲。這回呀,誰也別想唬咱,馬奇山也好,周泰安也好,誰來徵糧也不行,咱一口咬定沒糧了,看他們還能上家來搶不成。左光輝家裏他老孃和媳婦來了,指定顧不上咱了。咱就等着看熱鬧吧!總之,要看好自己的糧袋子,這一點咱還得學着點劉老二這土鱉,咱的糧食拉走了,人家呢,還真就混過去了。”
“爲了躲徵糧,竟然捨得將自己的侄女嫁給左縣長當小。”孫文懷不屑地說。
“那咱也想法治治他?”馬立文提議。
左光輝三下五除二就把《關於在全縣開展節糧活動支援解放戰爭的倡議書》寫好了。他很滿意自己的這份傑作,目標清楚,意義重大,措施得當。全縣32萬人口,每人每月要是能省下一斤糧,就有32萬斤,要是省5斤呢,那是多大的數目?160萬斤!其實那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一個人一個月少喫5斤糧,每頓只不過少喫一口飯,可是對於前線浴血奮戰的戰士,對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災民,有着多麼重大的意義啊!那就是在拯救生命。佛教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克己救人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啊,真要把全縣人民都動員起來了,那我左光輝真是功德無量啊!他寫完倡議書,心情依然不能平靜。他往窗外一看,天已經擦黑了,剛想起身回家,閻永清、馬奇山走了進來。
“你們怎麼又回來了呢?”左光輝奇怪地問。
“馬上就要攻打地塞了,我們在那兒礙手礙腳的,再說也不安全,洪專員就讓我們回來了。他帶着一個團和武大隊長的人馬已經會合在一起了。”閻永清說。
“左縣長,洪專員讓我帶口信說,我們縣徵到的5萬斤糧食在全地區開了個好頭,要繼續努力,另外,前線急需糧食,讓咱們把送糧人員組織好,就是指押車的人員和裝卸人員,過兩天車一到,就往瀋陽戰役軍糧籌備處送。”馬奇山說完試探着問了一句:“左縣長,這送糧大事,還是你親自帶隊去吧。”
“我怎麼能不去呢,在全省,咱們可是第一個送糧的呀。”左光輝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你送去後,看能不能給咱減輕點任務。”馬奇山說完後又補充了一句:“洪專員可不在。”
“這我忘不了,’紅’專員不在,還有綠專員嘛!”
說着三人走出了辦公室。
馬奇山被洪專員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攆了回來,心裏怎麼也放不下,地塞牽動着他的整個神經。他太需要留在現場了,那樣,他就可以掌控全局,變被動爲主動。不但可以瞭解洪濤他們的動向,制定相應的對策;還可以巧妙地通過三隻虎來指揮整個地塞,及時地調整策略而現在一切都只好聽天由命了。當初林大錘跌入陷阱,他就通過一個瞭望哨及時地送出一個密令:留住林大錘等人。馬奇山之所以做這個決定,是因爲他覺得留着人對他有用。到時候特別行動隊來拉糧,萬一露了餡,硬拼肯定喫虧,而自己手中有了林大錘這些人也就有了做交易的籌碼。怕王老虎他們莽撞行事,他才迫不及待地下達命令。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特別行動隊被**給收拾了,那麼,留着糧食已經沒有用了,必須儘快燒掉。留着林大錘這些人也沒有用了,必須儘快殺掉。可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洪濤命令他離開。這等於是挖掉了他的眼珠子嘛,王老虎這些個笨蛋,他們知道該怎麼幹嗎?跟地塞失去了聯繫,那麼,這場戰鬥必敗無疑。給地塞發報吧,弄不好自己就得暴露,常永瑞他們盯得緊着呢。馬奇山現在就像是斷了發條的鐘表,僅是一件擺設而已。他想要改變目前的局面,卻又無能爲力,爲此他一籌莫展。他現在唯一覺得踏實點的,就是他手中還抓着左光輝這把大傘,雨天可以用它擋雨,晴天則可以用他當槍。地塞那邊已經顧不上了,破壞徵糧卻還有可爲的。
左光輝的母親、妻子來了好幾天了,而他卻總推說工作忙不願在家多待。其實,他也不是不想回家,這麼多年自己孤身在外,現在娘來了,身邊總算有了知冷知熱的人。當兒子的本應當好好陪陪娘,盡一點兒孝道,讓娘也享享天倫之樂嘛!可是隻要他一回家,娘就要跟他嘮叨,訴說這些年媳婦怎麼怎麼好,要他跟媳婦好好過,趁着年輕再生個娃,所以他只能採取能迴避就儘量迴避的對策。好在家裏糧食是現成的,菜呢,左光輝早就囑咐食堂的老王每天在買菜的時候給捎帶點送家去,所以儘管他不在家,娘和媳婦的喫喝還是不成問題的。
程桂榮的病,躺了兩天,就喝點小米稀飯,啥藥也沒喫,燒也退了,病也好了,但就是一塊心病沒法治。這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樣,把飯桌放好,又把做好的飯菜端了上桌子。看着熱氣騰騰的飯菜,她問:“娘,孩子他爹該回來了吧?怎麼還沒到家呀?”
“興許就在路上吧。”左母知道媳婦的心事,但兒子不着家,做孃的又有什麼辦法呢?
又過了好長時間,桌上的飯菜漸漸變涼,程桂榮忍不住又問:“娘,飯菜都涼了,我再熱熱去吧!”
天天重複着同樣的對話,左母也等得煩躁不安,就說:“不用熱了,咱不等了,喫吧。”
程桂榮給左母盛了碗粥,拿了個窩窩頭,自己卻拿着雙筷子坐在那裏發怔。
左母喝了口粥,又喫了口菜,見媳婦不喫,問道:“媳婦,你怎麼了?喫飯吧!”
程桂榮放下筷子,對左母說:“娘,您先喫吧,我再等等他。”說完進了自己的房間。
左母見媳婦心事重重,就放下筷子跟着進了裏間。見程桂榮又在抹淚,就上前勸道:“媳婦,娘不是和你說了嘛,那輝子從小就驢。你別在意他,兒子沒了,他能不生氣嗎?別說他呀,咱娘倆只要一想起淘兒來,不也都受不了?再說他現在工作又忙,要管着一個縣呢,能擔待點兒就擔待點兒。不管怎樣,淘兒肯定活着,咱娘倆不也活着到了龍脈,這不比啥都強啊!”
程桂榮一聽,趴在炕上哭得更厲害了。一路上歷盡千辛萬苦,兒子也沒了,好不容易到龍脈了,一家人總算團圓了,生活上也比以前強多了。可是,丈夫還是不要她。雖然他嘴上還沒說,但程桂榮心裏明白,丈夫總不給自己好臉子看,還故意躲着自己不回家,不就是不要自己嗎?無論對他怎麼好,也換不來他一點點的體貼溫柔。做女人咋就這麼倒黴呢?於是她“嗚--嗚--”地越哭越傷心了。
左母知道是自己剛纔提了淘兒,又讓媳婦傷心了。就問:“是不是因爲淘兒沒了,他就不肯原諒你,拿你撒氣?”
“他說淘兒要是回不來,就和我沒完”
“他還反了呢,以後你也硬氣點兒,讓他把話衝着我說!”
程桂榮坐了起來,左母拿了塊毛巾給她拭淚,程桂英慢慢止住了哭,對左母說道:“娘,我太難受了,在路上捱餓那陣子肚子揪得慌,現在,只要一想起往後的日子,我的心就像針扎得那麼疼!”說完這句,她趴在孃的肩頭哭出聲來:“娘,我我可怎麼辦啊?”
左母拍着程桂榮的肩,安慰道:“傻孩子,有什麼怎麼辦?不是有我嘛!”
這時,門響了,伴隨着腳步聲,左光輝進屋了。他把大衣往炕上一扔,就躺下了。今天他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不錯,和閻永清、馬奇山分手後就徑直回家了。
左母見兒子終於回來了,就說:“輝子,你回來啦!咋這麼晚呢?把我們娘倆給惦念死了。”
程桂榮趕緊端上洗臉水,招呼道:“孩子他爹,起來洗臉吧!飯菜都是現成的,我去熱一熱。”放下洗臉盆,她就要往外走。
左光輝聽她一口一個“孩子他爹”,心頭就像火苗上澆了一瓢油,怒火忽地一下燃燒起來。他蹭地一下坐了起來,額上的青筋突暴,怒衝衝地嚷道:“往後你別’孩子他爹’、’孩子他爹’的好不好,孩子在哪兒呢,啊?!”一說到孩子,左光輝的嗓門就大了起來。
程桂榮嚇得倒退了一步。
左母見兒子一回來就發那麼大的火,趕緊過來打圓場:“輝子,媳婦這麼叫也是叫習慣了,你說叫啥?讓她以後改不就得了,何必發那麼大的火呢?”
左光輝還想發作,母親的相勸讓他忍了下來。他斜了一眼站在一旁戰戰兢兢的程桂榮,冷冷地說:“喊習慣了,娘,這不是揪我的心肺子嗎!”
程桂榮內疚地說:“娘,不怪他發火,是我不對,以後不這麼叫了。”
左母問左光輝:“那往後咱換個叫法,叫啥?叫左縣長?”老人搖搖頭,“不對呀,在家裏你就得給我當兒子,給她當丈夫,當個哪門子的縣長呢?”她思索了一陣又說:“要不叫輝子--不行,也不行。”老人自言自語地說,忽然她靈機一動,高興地說:“就叫他--當家的吧!”
不知道是這個稱呼左光輝滿意了,還是怎麼了,反正他不再發火了,他重新躺下又閉上眼睛。程桂榮把飯菜又重新熱了一遍,端上了飯桌,等候左光輝喫完,她收拾完碗筷,又趕緊燒好洗腳水,先端給了左母,趁左母洗腳的當兒,她已把左母的被褥鋪好了。接下來又給左光輝端來一盆洗腳水,然後又鋪好了左光輝和自己的被褥。她倒掉了左光輝的洗腳水,正要往自己屋裏走時,見左母正在向她招手,就趕緊走了過去。
左母示意她把耳朵湊過來,然後對着她耳朵輕聲說:“媳婦,記住我的話,輝子就是驢性霸道的玩意兒,只要你忍着點兒,少說兩句,過一陣子就沒事了,兩人好好合房,咱再生一個。”
程桂榮答應着娘,小心翼翼地進了屋,見丈夫和衣蓋着被,閉着眼睛不搭理她。程桂榮就脫了鞋上炕,坐到左光輝的邊上,輕輕掀開被角,說:“孩子他--不,當家的,脫了衣服睡吧!這樣不解乏。”說着就去爲左光輝解衣釦。
左光輝猛一轉身,一下子撥開程桂榮正爲他解衣釦的手,大聲說:“你能不能不煩我!”
程桂榮戰戰兢兢地說:“當家的,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你了,你就看在咱孃的面子上容下我吧!”
左光輝坐了起來,怒容滿面地:“我容你,誰容我呀,你把我的淘兒賣了,容,容,天地難容呀!我問你,爲什麼要賣我的兒子?”
程桂榮一臉乞求的樣子,說道:“當家的,別上火了,我心裏也難受,咱們再生一個吧。”
“再生一個,再生一個能頂我的淘兒嗎?”左光輝還是不依不饒。
程桂榮被逼哭了,只得說:“當家的,不是娘在替我擔責任,當時確實是娘主張賣的。”
左母在隔壁聽到吵聲越來越大,就穿鞋下炕,披了件衣服站到兩口子的門外聽。
“娘那是老糊塗了,讓你賣你就賣呀?”
聽兒子在胡攪蠻纏,左母推門進來,質問道:“輝子,你說清楚,娘啥時候老糊塗了,啊?”
左光輝並不搭理,仍對着程桂榮大聲嚷着:“你,你咋不把你自個兒賣了呢?”
程桂榮一聽這話,急了:“賣我,賣我誰要啊,我再不濟,也是好端端的姑娘嫁到你左家來的,現在看不上我了,就想”她氣得渾身發抖,抽泣着,簡直要氣昏了。她用哆哆嗦嗦的手指着左光輝:“姓左的,你不要逼啞巴說話”
左光輝演的這場鬧劇,本就是想借題發揮,這時他啥也不顧了,斬釘截鐵地對程桂榮說:“我實話告訴你吧,你也知道跟我配不上,既然配不上,咱倆就離婚。”
程桂榮終於聽丈夫親口說出這樣絕情的話,她最怕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她整個身子一下子站不穩,軟綿綿地倒在炕上。
左母拿起地上的笤帚,朝左光輝抽去:“你這個混賬東西,叫你離婚,叫你離--”
左母打一下,左光輝躲一下,左母打了幾下都沒打着,更氣了:“你這畜生,你躲什麼!”說罷把笤帚朝左光輝扔了過去,笤帚打在了左光輝的後背上。左光輝一下子跳下了炕,踏上鞋,拿起大衣,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左母脫下鞋,使勁朝着左光輝的背影扔去。
看着兒子漸漸遠去的背影,左母氣得心都哆嗦起來,她想往前追,不料腳下一滑,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上
屋裏的程桂榮見娘跌到,嚇得驚叫起來:“娘--”
她這一叫,腿也不軟了,她趕緊下地,把娘攙扶到炕上,給她墊上枕頭,讓娘躺好。
左母躺在炕上,原以爲輝子爲了賣淘兒的事生氣,過一陣子氣總會消的,所以總勸媳婦忍着點兒,沒想到他是王八蛋喫秤砣--鐵了心了,這還了得,她望着媳婦,想讓媳婦去把這沒良心的找回來,好好訓斥他一頓,讓他當面給媳婦賠不是。可她也知道,媳婦根本不敢去叫,即使去叫,也叫不回來,就算把他叫回來了,又能怎麼樣?反而給自己添堵。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左母覺得自己管不了兒子,也對不住媳婦。程桂榮真是天下難找的好媳婦啊,卻讓她受委屈,左母心裏很難受,兩顆混濁的淚珠滾落到腮邊。
第二天運糧的車隊就來到了龍脈,裝完糧,左光輝坐在頭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裏,他從反光鏡裏看着後面一長溜的運糧卡車,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他把車窗玻璃放到最低,見到熟識的他就把頭探出去,主動跟人打個招呼。出了縣城,車速快了起來。涼風陣陣襲來,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把車窗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