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嫵也想過一了百了。
可是她,了不起!!
將這四個字說出來,溫嫵甚至無暇在意謝淮舟的反應,本人已然沉醉在自己完美的隨機應變能力之中。
又誇又貶,完美把自己摘了出來,而且還讓這位cosplay忠實愛好者?隱藏大佬?未來殺人犯無話可說!她絕對是個天才吧!
紅衣女子脣角笑意愈發深邃,冷淡的眼神也似乎透出些愉悅。
就像是透過他,想到了什麼人。
謝淮舟心底一沉,方纔那彷彿被奪了舍一般的莫名情緒瞬間散了。
他眼角直跳。
‘不是說有七八分像嗎?’
‘……’
多說無益。
謝淮舟垂眸看向紅衣女子同自己之間的三步距離。
不遠不近。
她看起來已不會再靠近,而且已經下了逐客令。
爲什麼?
謝淮舟眸底一冷。
究竟是因爲她那句似是而非的“不像他”。
還是說,那不過是她有意爲之的藉口。
??她已然洞察到他的用意。
謝淮舟指尖捏緊了劍符。
玉珩君的影青劍意名動天下。
千裏之內,萬物授首。
這個距離,又有何不可?
謝淮舟略微低下頭,覆在劍符之上的手指猛然用力,靈力無聲運轉。
他猛然抬手,正欲催動劍符,識海裏突然響起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
‘符下留人??’
謝淮舟動作猛然一頓。
‘計劃有變,謝淮舟,城主有令,不能傷她,更不能殺她!’
‘想辦法留在她身邊。’
怎麼態度轉變得這麼突然?!
分明他先前得到的命令是??
溫嫵此人,絕不能留。
謝淮舟伸出的手瞬間微轉,翻腕把劍符壓了回去,動作已然沒有退路,他咬咬牙,乾脆抓住輕盈的紅色袖擺。
“今日得見宗主,方知何爲人外有人。”
謝淮舟眼睫掩住眸底的情緒,“只需一盼,便已注念一季如何與君共度。”
溫嫵險些眼睛一翻直接嚇暈過去。
一年四季。
一季不正好三個月嗎?!
九九八十一天……
她都還沒來得及幹什麼,男主爲什麼就已經這麼恨她,這麼快就設想好了到時候要如何折磨她?
那這人,她到底還能不能放?!
溫嫵渾身一個激靈,指節不自覺輕點牀沿。
但她忘記了,自己這副身體眼下是個修仙中人,而她則是個完全不會控制力道的萌新。
事關生死,她心神一陣激盪,不自覺動用了靈力。
這一指下去,“喀嚓”一道清脆聲響,拔步牀轟然攔腰碎裂!
砰??
謝淮舟自始至終無波無瀾的神情鬆動。
他還未開口,門外便傳來一陣巨響。
溫嫵仍舊愣愣望着自己折騰出來的一片狼藉,聞聲回眸望去。
只見門板上緋色靈光劇烈閃動了下,銘文浮動,緊接着,如水波般朝着四周散去。
禁制解除。
“宗主,發生什麼事了?”
“您沒事吧?!”
溫嫵簡直像是溺水的人望見浮木,絕望灰敗的眼底陡然流淌起生的希望。
她二話不說,一撐膝蓋起身便走。
門開了!
不論怎麼樣,先把今夜苟過去再說。
現在她在自己的地盤上,大不了和男主拼個魚死網破。
紅衣女子走得決然,衣袂如花蕊般逶迤一地,順着她步伐拖拽在身後。
謝淮舟眼底浮起幾分訝然,隨即,眉心緊皺。
今夜溫嫵絕不能走。
‘色.誘的終極祕訣,就是猶抱琵琶半遮面。’
‘比起一絲不.掛,穿一點露一點,纔是最高級的勾.人!’
一陣兵荒馬亂間,謝淮舟抬起眼,看向那道毫不留情離去的背影。
他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掙扎一下。
謝淮舟咬牙自一片廢墟之中掙脫起身,扯開衣領。
“要不你再回頭看一眼呢?”
溫嫵下意識回過頭,正好看見謝淮舟垂眸撕扯衣領的動作。
剛纔被巨眼少年支配的恐懼再次席捲而來。
溫嫵面色一僵,轉身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剛一出門,溫嫵就後悔了。
好多人啊(周迅臉.jpg)
她依稀記得,進門的時候,外面是宛若鬼片現場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甚至能讓人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睜開眼的那種。
分明還沒過去多久,眼下外面便整個變了樣子。
高高低低的火光裹挾着靈力虹光,將整片黯淡的蒼穹都映得亮如白晝。
但是烏央烏央的黑衣人密密麻麻湧過來,又將視野往暗沉裏扯了扯。
溫嫵粗略掃了一眼,腳步一頓,險些轉身又要往房間裏退。
難道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怎麼感覺又看見了之前那個巨眼少年?
但現在周遭人氣旺,驅散了不少荒郊野嶺幽魂遊蕩的驚悚感。
溫嫵壯着膽子又朝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正對上一雙巨大的眼睛。
在人羣中,巨眼少年真的很顯眼。
不僅因爲他特立獨行在一堆黑衣人裏穿白衣,更因爲那雙眼睛大得簡直要掉下來,而且眼下眸光黑沉沉的,正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溫嫵:“……”
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巨眼少年神情瞬間一變,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幽怨神情。
他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月退,巨大的眼睛瞬間水霧迷濛。
他似乎努力地想要露出惹人憐愛的淺笑,可是實在疼得忍不住嘴角向下撇,最終尷尬地形成了一種“半邊嘴角上揚咧到耳根,半邊嘴角向下幾乎滑出下巴”的詭異表情。
“宗主……”
幽怨的聲音被周遭若有似無的聲音壓得斷斷續續,更像是叫魂索命。
溫嫵佯裝沒看見,面無表情地挪開視線。
她好想逃。
很快,她的救星就出現了。
眼見着溫嫵露面,爲首兩個人便一齊迎了上來,瞬時將巨眼少年遮了個嚴嚴實實。
“宗主!”
溫嫵手腕一緊,被一隻手用力攥住。
少女聲音急切,似是擔憂,“今夜怎麼動靜這麼大,您沒把房間裏那個怎麼樣吧?!”
“沒……”事。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溫嫵猛然意識到不對,話鋒急轉,“??把他怎麼樣。”
她盯着手腕上這隻手。
沒錯的話,這應該是她的屬下吧。
怎麼她的屬下大半夜趕過來,不關心她的安危,反而擔心房間裏的?!
【正是因爲她是你的屬下,所以她才能足夠了解你。】
玉鶴意味深長一笑,【你的變.態嗜好人盡皆知!修爲又足夠高深莫測,一般人碰上你,只有做被暴風雨蹂.躪的嬌花的份,當然還是他們更值得被擔心咯~】
被迫背上一口大鍋的溫嫵心如死灰,默默掙扎:【不是我,是原主。】
玉鶴笑而不語。
同玉鶴對話時,溫嫵眼神略微放空,在旁人看起來,眸光便更沉冷,再加上她下意識臉上沒什麼表情,更顯深不可測。
站在少女身側的青年瞥見溫嫵神情,心神不由得微微一凜,手裏有一搭沒一搭搖着摺扇的動作悄然停了。
他不着痕跡看一眼少女扣在溫嫵腕間的手,扇骨輕輕一點,輕笑道,“浮楚長老,你若是再這麼抓下去,恐怕房中那位要喫醋了。”
被喚作“浮楚長老”的少女像是被點醒了,倏然鬆開手。
她順勢抬起眼,朝着溫嫵眨眨眼睛,以表忠心:“恭賀宗主好事已成,夙願得償!”
她話聲剛落,彷彿按下了什麼無形的開關。
身後烏央烏央的那羣黑衣人原本自始至終安靜如雞,眼下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跟着一起高聲大喊。
“恭賀宗主好事已成,夙願得償!”
“恭賀宗主好事已成,夙願得償!”
“……”
溫嫵:“……”
合歡宗的人都不會尷尬的嗎?
這種私生活被拿到大庭廣衆之下這麼“恭喜”,和當街拉屎到底有什麼分別!
但爲了不被發現“奪捨身份”,她只能強忍着尷尬,冷着臉站在原地,祈禱着公開處刑早點過去。
玉鶴說得對。
一輩子,很快就過去了。
此時夜色沉鬱,天幕一片黯淡,即便有靈光閃躍,卻也僅見熹微。
身着?豔紅衣的女子負手而立,青絲如瀑,鬆散垂於雙臂間的披帛隨風飄揚,翻飛間金絲掩映,似有光華流轉。
她的五官美得濃烈,眸若點星,脣不染而朱,一時間,竟似將漫天夜色都映得亮了幾分,只是面色卻稍顯冷淡,爲這分靡麗平添了些冷感的凌厲感。
在場所有人望見這一幕,心頭都微微一動,更虔誠恭敬地低身行禮。
他們的宗主,似乎比先前氣勢更盛了幾分。
溫嫵還在尷尬,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只覺得那種令她險些離開這個美麗世界的聲音,一點一點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她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下意識抬眼四處環視以緩解尷尬。
這一眼望過去,又看到巨眼少年一邊抽搐式撇嘴,一邊不斷地朝着她翻白眼。
……救命。
巨眼少年默默按照衛護法的指點,朝着溫嫵拋了半天無人問津的媚眼,眼下好不容易和她對上視線,連忙拋得更勤快了。
衛護法誠不欺他,這招果真有用!
還沒慶幸多久,他便看見衆星拱月的宗主淡淡地挪開了視線。
怎麼回事!
巨眼少年心裏湧上一股強烈的委屈,連同着不久前喫的那個閉門羹,一股腦剋制不住地迴盪在他午夜破碎的心裏。
他淚眼婆娑地看向溫嫵身邊的藍衣青年,聲聲控訴,開口時卻依舊記得衛護法的指點,下意識將聲音捏得百轉千回。
“衛護法……”
衛函被這一聲喊得頭皮發麻,險些捏碎手裏的扇骨。
他勉強繃住表情,抬眼一看,發現溫嫵也正看着他,眼神辨不清喜怒。
他心下一凜,以爲她心生不悅,連忙笑着打圓場解釋:“宗主,除了我和浮楚長老,以及前來查看狀況的守衛之外,幾位公子也聽聞您房中巨響,關心您的安危,特意深夜至此來看您。”
說罷,衛函轉身看向巨眼少年的方向,脣角不自覺一抿,招招手輕咳一聲,“還不快來向宗主請安?”
他尾音剛落地,黑衣人身後便呼啦啦閃出好幾道人影,巨眼少年赫然走在最前面。
他步伐極其抽象,蘊着一種凌波微步般的虛無縹緲,一身白衣隨着他東倒西歪、三步一扭的姿態上下翻飛,像是幽靈飄在空氣裏拖拽出的殘影。
三五步便能走過來的距離,他愣是走了十幾二十步。
看到最後,溫嫵甚至看得麻木,感受不到多少恐懼了。
巨眼少年幽幽看向溫嫵,頓了頓,似是想到什麼,用力撐起上眼瞼,死命地將黑眼珠往眼皮裏翻,片刻之後,又將黑眼球緩緩挪向眼角。
他脣角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甜美一笑。
“宗主~”
溫嫵心臟一顫,默默將目光挪到他還算正常的鼻尖:“嗯。”
衛函抬頭望天,將險些壓不住的嘴角重新按下來,這才微笑解釋:“這位是最近剛入宗的居顏公子。”
巨眼公子,這名字是認真的嗎?
衛函又道,“在謝公子入宗前,他最得您寵愛,因而今夜纔會唐突冒犯了您,宗主切莫怪罪。”
最得“她”寵愛?
溫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直接看向剩下幾人。
巨眼公子身後,還站着兩個人,皆是身高腿長,面容俊美。
一人身着絳色長衣,更顯長身玉立,面似桃花春風和煦;
另一人穿着鴉青色長袍,頭上戴着類似溫嫵看過電影裏錦衣衛的帽子,英姿颯爽,眉眼含笑望着她。
溫嫵默不作聲鬆了一口氣。
巨眼少年果然是個意外,應該是關係戶進來的。
她先是看向絳衣青年,一邊的浮楚注意到她視線,下巴一抬示意他上前請安。
溫嫵猜測這絳衣青年先前不受原主寵愛,估計沒見過她幾次,不然也不至於冷不丁被點到,就緊張到連笑意都僵硬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又何嘗一口氣見這麼多陌生人。
溫嫵努力露出最友善的眼神。
絳衣青年低身拱手行了一禮:“宗主。”
聲音清潤,語氣正常。
溫嫵徹底放心了。
她卻沒留意,絳衣青年這時又小幅度瞥了一眼衛函。
隨即,他飛快地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像是作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般,長袖猛然一掃。
溫嫵兩眼一黑。
一雙纖長的手出現在她視野裏。
或許纖長已經不足以形容,溫嫵同他分明隔着一步的社交距離,但她絲毫不懷疑,如果他想的話,一指就能戳瞎她的眼睛。
“這位是昶枳公子。”
……長指公子?
溫嫵嘴角一抽,迅速將目光轉向最後一位錦衣衛青年。
這位青年的性格似乎比另外幾位都好上許多,接觸到她視線的一瞬間,他便爽朗一笑,露出明晃晃的兩顆豁牙。
“嗨。”
溫嫵:“……”
或許是她視線太過不加掩飾,錦衣衛青年愣了愣,似是想到什麼,從懷裏掏出一枚巾帕,大咧咧往嘴上一抹。
再次笑起來時,一口白牙險些晃瞎了溫嫵的眼。
“抱歉,宗主。”他稍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帽子,“方纔喫了些黑芝麻糊,來得太急,沒擦乾淨。”
“無礙。”溫嫵虛驚一場。
今夜,她總算見到了原著後院裏一個正常人。
下一瞬,錦衣衛青年便將染黑的巾帕塞回懷中,傾身脫帽行了一禮。
夜風蕭瑟,溫嫵清晰地看見他鋥亮的腦袋上,三根細溜溜的頭髮被風吹動,無聲搖曳。
“這是籜琺公子。”
脫、脫髮公子?!
“……戴上吧,彆着涼了。”
溫嫵抬手示意他起身,緩緩扭過臉。
不是。
這個原主她……沒事兒吧?
在她的方向,正好望見門前飛檐懸垂下的金鈴。
金鈴上反照出一張臉,雖然朦朧看不分明,但絲毫不掩飾她看得出,這張臉美得驚心動魄。
原來那句話是真的。
每個美女,都會有自己的河童。
原主更是慷慨,一口氣有三個。
一回想起劇情裏所說,“溫嫵”後院人數繁多,溫嫵便倍感絕望。
今天只見了這三個,但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很虛弱了。
“……其他人呢?”她得先給自己做做心理準備。
衛函狀似無意瞥一眼她神情,見她面色不動如山,滴水不漏,垂眸沉吟片刻,道,“除了今夜新入宗的謝公子外,還有正在閉關的白公子。”
話音微頓,他聲音微低,“還有一位陸公子……”
“他也閉關了?”
衛函摺扇一停,“……這倒沒有。”
那就是不願意來見她了。
真是個……
大好人啊!
但衛護法倒是提醒了她,雖然今夜逃過一劫,但是房間裏還有個殺神等着她處理。
溫嫵想了想,決定把問題拋給別人。
她高深莫測道,“房間裏的人,處理了。”
這話一出,在場幾人神色各異。
巨眼公子睜大眼睛,長指公子微微顫抖,脫髮公子撓了撓光禿禿的腦袋。
衛函和浮楚對視一眼,緩緩問,“宗主以爲,應當如何處理?”
這題她會!
溫嫵面不改色。
“老規矩。”
*
流光城。
虛空之上星輪無聲運轉,璀璨的星光自輪中反照自高空,密密麻麻的星圖鋪陳開來。
繁星之下,一名青年身穿白色勁裝,馬尾高束,抱劍盯着天空。
“卦象竟然變了,先前從未有過。”
池生春注視着那星圖間流轉的光暈,他看不懂太多,只能分辨淺顯的卦象,但這也足夠令他難以置信。
“溫嫵居然還沒死。她難道不應該在面見謝淮舟的第一瞬間,便按捺不住生撲過去,直接死在您的劍意之下嗎?”
“而且她竟然……”
回想起方纔符中傳出的“你不像他”,池生春耳根一熱。
他轉眸,“城主,溫嫵竟敢對你如此光明正大的覬覦,您當真不殺她,反而要放過她?”
在他身側,一人白衣墨髮端坐與蒲團之上,玉冠束髮,幾條金鍊沒入青絲之中,宛若天上繁星墜入他髮間。
金鍊末端,一枚金墜落在眉間,無聲搖曳,倒映出男子微闔的眼眸。
一隻修如梅骨的手落於桌案棋盤之上,琉璃玉做的棋子夾在指尖,更襯得手骨修長冷白。
“您怎麼還有心思下棋?不是說至少要將她帶回流光城發落。”
池生春頓了頓,“您對她……”
捏着棋子的指節在桌上輕點,男子淡淡撩起眼睫,眸光如水。
池生春渾身一僵,瞬間安靜下來。
“嗒”一聲,棋子落下。
白衣男子起身,雪白道袍如流雲般傾斜一地。
他甩袖揮出一道靈光,星輪轉動,揮散了漫天星光。
池生春看着他的背影,腦海中不自覺閃過無數念頭。
就在方纔聽見溫嫵猝不及防的表白時,他好像看見城主向來無波無瀾的面容起了波瀾。
池生春面色凝重,再次仰頭望天。
月明星稀,已然什麼都看不見。
卦象……
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