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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不羣的痛呼聲是這樣的悲慘!
這是被削斷手指的痛苦!
一開始,他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指根一涼,隨即,他看到了飛濺而起的鮮血,在那一瞬間,他的心裏甚至是茫然的,只想着??我並未刺中她,這血是從哪裏來的?
隨即,兩根手指飛了過來,他瞧見了他見過無數次的手指,瞧見了那手指中間拈着的繡花針??這繡花針,原本是預備給左冷禪的,左冷禪死了,他便準備把同樣的一招用在喬茜的身上。
年輕氣盛,年輕氣盛!
早就說了,年輕氣盛根本就沒有好事!
他只想着兩針扎瞎了她的眼睛,聽見她痛呼一聲,手中無力地耍着她的刀,卻連一刀都無法砍中他??那個時候,他會放喬茜一條生路。
那個時候,他會說:“喬谷主,今日比武,只爲決出掌門, 請。”
至於她的性命嘛.....哼哼,嵩山派不會放過她的,他大可以不髒了自己的手。
至於恆山三定......,爲了護住喬茜的性命,她們一定會來尋求他,嶽不羣、新任的五嶽掌門的支持,如此,他在兩方之中斡旋,獲得最多的好處。
打還沒打贏呢,已經提前在心裏開香檳了。
想得很好,可惜五嶽掌門不是你。
在嶽不羣不可置信,苦痛至極的慘叫聲中,喬茜已飛起一腳,正中嶽不羣心口,將他“日”的一聲踹下了演武臺,這翩翩華山派的掌門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兩根手指,就落在他身邊的地面上。
手指之間,是青光熒熒的繡花針。
喬茜立在臺上,居高臨下地瞧着嶽不羣,微笑道:“我說你這君子劍,怎麼還兩幅面孔呢?往繡花針上下毒,也虧你想得出來!”
全場鴉雀無聲。
誰都瞧見,是嶽不羣先變招,先起掌來,要逼得喬茜與他對掌。
華山派有紫霞神功,嶽不羣內力深厚,喬茜不過是個小年輕??內力的確是論年來增長的,年輕人比不過年長之人,再正常不過。
但這當然也不能算嶽不羣使詐??所謂比武,自然就是要把自己的優勢用盡,用絕,況且這還是在選五嶽掌門呢,更不能算作是以大欺小。
可是,在掌中口針,卻是極爲下三濫的招式!
嶽不羣怎麼會使出這樣的招式來?!幾十年的君子劍,今日居然這樣不擇手段,這做法,與魔教中人又有什麼兩樣?!
君子劍、君子劍....今日真是叫大家開了眼界,先是假鬍子,又是假君子,哼哼.......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皆是默默看着,瞧一瞧今日這場好戲,究竟會怎麼收場。
只有華山派的弟子們驚聲叫喚:“師父!”
還有嶽靈珊驚慌失措的聲音:“爹.....!”
甯中則在第一刻就已飛身掠起,急切地落到了嶽不羣身邊,失聲道:“師哥,你怎麼樣?!”
即便與丈夫的關係降至冰點,即便她已經發覺了丈夫那僞君子的真面目,但二十年的夫妻感情,甯中則如何放得下?她當然會在第一時間衝過來查看他的傷勢!
可嶽不羣此刻卻無暇顧及妻子!
他一把就撥開了甯中則,整個人已目眥欲裂,尖聲道:“不可能,不可能??這可是,這可是......”
喬茜悠然接話:“??這可是闢邪劍譜?”
嶽不羣僵住。
喬茜嘆了一口氣,道:“我離開衡山城的時候,給膽敢闖入我家的人,準備了一份大禮物,嶽掌門,你練得如何?”
嶽不羣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極可怕,極可怕的猜測,這猜測令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冷了下去,連牙齒都好似被凍得咯咯打顫一般,他霍然抬頭,死死盯着喬茜,聲音尖利到有些詭異:“你說什麼?!”
喬茜負着手,並不理會他,只是忽然朗聲道:“諸位,難道你們沒有好奇過,福威鏢局藏着江湖上這麼有名氣的闢邪劍法,武功卻連青城派都打不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麼?”
這是自然。
闢邪劍譜的威名,是林平之的祖父林遠圖打出來的。雖然林鎮南天天說着什麼有福纔有威,講究和氣生財......但光有和氣,怎麼可能打出這麼一片天下來?五嶽劍派名聲雖然很大,但這是他們五家結盟之後,影響力才越來越大,只說華山派,
其實勢力也只輻射關陝一帶。
而福威鏢局,可足足跨越四省之地!
這,就是闢邪劍譜的含金量。
可林遠圖死後,林鎮南與林平之,居然全都草包成這個樣子,勞德諾與嶽靈珊曾去福建瞧過,見了林平之與他爹煞有介事的對招,都直搖頭。
而勞德諾甚至算不上高手......他當年正是因爲武功學的不好,才從嵩山出來做臥底的。
足見林家人的廢柴。
那麼,這問題便來了,林家如何斷代斷得這麼快?林遠圖可不是突然死的,他是壽終正寢,不存在劍譜教不完直接失傳的可能性。
江湖人當然疑惑.....以爲林家是在扮豬喫老虎,礙於林遠圖餘威猶在,並不敢上門。直到青城派出動,滅了福威鏢局滿門,衆人才驚覺??林家居然真的是紙老虎!
那時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捶胸頓足的後悔,後悔不是自己先動手。
而這真正的闢邪劍譜......其實正是在喬茜手中,她高調地殺死了青城派,爲福威鏢局死去的人報了仇,救下了林平之的父母,於情於理,林家人也該送上劍譜。
而她方纔所說的話,意味深長啊。
“我離開衡山城的時候,給膽敢闖入我家的人,準備了一份大禮物,嶽掌門,你練得如何?”
這話,再配上今日嶽不羣所展現出的那種不凡的劍法,實在令人不能不多想。
定逸師太急性子地道:“喬......儀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快說吧,不要跟老尼姑賣關子了!”
喬茜微微一笑,雙手合十,對着定逸師太行了一禮,道:“是,師父~~"
定逸師太一怔,復而一笑。
喬茜道:“林家人之所以武功差,只是因爲......他們學的不是真正的闢邪劍譜,遠圖公嚴令禁止林家的孩子們修習闢邪劍譜!”
哦?
莫大先生摸着鬍子,忍不住道:“這卻是爲何?”
喬茜含笑,瞧了一眼嶽不羣,悠然道:“看看嶽掌門這幅模樣,大家還不曉得麼?”
嶽掌門這幅模樣......
聲音尖利,下巴光潔、手指做拈花狀,並以一根繡花針做兵器。
喬茜嘆了一口氣,念道:“闢邪劍譜,天下無敵;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這正是寫在闢邪劍譜最前段的八個大字!
天地之間忽然一片陰沉,風聲大作,吹過樹林時,那沙沙簌簌的聲響,簡直好似惡鬼哭嚎!
甯中則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
她終於明白,終於明白了??自己的丈夫爲了得到神功,究竟都做了什麼!
而那嵩山第四太保樂厚已忍不住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老實說,如果是他......他一定沒法子下定決心要切掉自己的根......畢竟這不是煩惱恨,而是歡樂根,對於男人來說,這還是自尊心裏最重要的一環......罵一個男人最狠的話,就是罵他是個太監。
嶽不羣有甯中則這樣的美麗妻子,居然捨得………………
狠,真夠狠的!
這麼狠的人......樂厚瞧着嶽不羣的眼神,已不對勁了起來。
事實上,此時此刻,所有人盯在嶽不羣身上的表情,都很不對勁。
這令嶽不羣又開始覺得自己被當衆扒光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恥辱與憤怒湧了上來,令他無比魔怔地想:沒關係,沒關係,只要殺了喬茜,只要表現了自己的武力,那他就還是當之無愧的五嶽掌門!
只要當上了五嶽掌門......只要當上了五嶽掌門……………!
嶽不羣尖嘯一聲,猱身而起,躍上了演武臺!
他的右手手心裏沒有劍,但他的手心裏還有一根繡花針!
繡花針已直點喬茜那雙明亮的眼睛!
這動作有如鬼魅,這攻勢凌厲至極!甯中則“啊”的一聲驚叫出來,根本擋不住嶽不羣......他明明已被人打下了臺,卻要上去偷襲??!
卻見喬茜微微一笑,並不以爲意。
她手中長刀倏地就劃出了??
這好似是普普通通的一刀,好似只是隨手那麼一劃,沒有任何招式可言。
然而,這招式最大的特點,便是合適,在適當的時間出現在了適當的地點,簡直就好似是嶽不羣自己往她的刀鋒上送的一樣,只聽“哧”的一聲,嶽不羣的右手也被斬斷,鮮血噴湧而出,她又是一腳蹬出,將嶽不羣蹬下了演武臺。
嶽不羣又一次重重地跌了下來,簡直無法相信??!
不,其實他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想相信,絕不想相信這是真的......他付出了一切,他爲闢邪劍譜付出了一切??
喬茜卻不會憐憫他。
她的聲音有如惡魔一般,在他耳邊響起,好似很遠,又好似很近。
她只道:“你爲什麼不把劍譜第三、五、七、九、十一句的開頭連起來唸一遍呢?”
嶽不羣幾乎立刻用殘缺的左手掏出了懷中的闢邪劍譜??這是手抄本,他一字一句的抄的。
第三、五、七、九、十一句的開頭……………
嶽不羣嘴脣囁嚅着念出:“諸、位、被、騙、了......”
諸位被騙了......諸位......被騙了.......
喬茜幽幽地道:“所以,你方纔出的那些招式,都是被我修改過的,我自然知道,哪裏是破綻啊。”
所以,她自然而然的,使出了薛笑人那隻有“快”和“準”兩個字可以形容的劍招。
嶽不羣的大腦嗡的一聲!
在這個瞬間,他簡直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眼前甚至都是一片血紅的,他的腦子裏在一瞬間閃過了很多畫面??少年時拜入華山門下,因爲養氣養得好所以學了很需要耐心的紫霞神功,一步一個腳印卻也趕不上劍宗弟子......劍宗弟子
一次性全死了,他當了掌門.......
然後就是來自左冷禪的威壓,那是五嶽劍派這一代中當之無愧的天才人物。
他急切地想要尋找方法,不叫華山派被吞併,他偷學青城派的武功、讓勞德諾與嶽靈珊去福建,自己從另一路也去,想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他學會了闢邪劍法......他失去了很多,但得到了更多!五嶽掌門的位置是他的,五嶽劍派是屬於他的!!
嶽不羣的咽喉裏忽然發出了極其尖利可怕的聲音,他的雙臂忽然伸直,胡亂地向前抓了兩下,額頭上青筋暴起,面部肌肉抖動着,雙目之內充滿血絲......
然後,他一口血噴了出來,倒在地上,頭一歪,死了。
嶽不羣居然活生生被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