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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被烏蓮、雞頭米、藕帶包圍的衡山城回來,其實喬茜也沒有什麼過年的實感。只不過算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強行提起興致,拉着朋友們一起出門逛街去。
直到進了眉鎮,年味兒才撲面而來。
鎮中一片熱鬧,熙熙攘攘地全是人,各家的鋪子都貼上了年畫兒,秦瓊和尉遲恭那威猛的模樣真是可以一路從街頭看到街尾去。昨夜下了一場大雪,今早上,街面上的雪卻已被掃得堆成了一個個的雪包,露出了………………還挺滑的青石板路。
......怪不得大家走起路來都小心翼翼的。
而且冬天嘛,人們都穿得厚厚實實的,這樣子走路時,就有點像是鼓鼓囊囊的企鵝在走路,身子一左一右的晃。
還有人雙手一踹,脖子一縮,整個人像個蝦米一樣拱起來,腦袋也不東張西望,只管頂着風前進??這樣的人,大概是不買年貨,只想快快回家。
不過大家都喜氣洋洋的,快過年了,人人臉上都帶着個笑顏色,不願意做出晦氣的表情。
喬茜還沒喫飯呢,進了鎮子,她也不含糊,直奔目的地??張記醬肉鋪!
遠遠的,她就瞧見了鋪子門口支起來的那口大鍋,就坐在竈上,底下的柴火燒得旺旺的,那姓張的老闆手裏一口菜刀,“篤篤篤篤篤”的在案板上跺肉,鍋子一開,帶着肉香的白蒸汽都能飄老遠了。
喬茜的雙眼亮晶晶的,隨手就拉過了自己身邊的人:“走走走,咱們喫肉去。”
結果一扭頭,和一個陌生人面面相覷。
阿飛正站在她側後三步的位置瞧着她。
喬茜:“.
阿飛:“
被她拉住的陌生人:“...
喬茜唰地一下放開了那人的手。
陌生人含糊地說:“哈哈,剛喫過了剛喫過了。”
喬茜也含糊地說:“哈哈,那下次啊下次。”
陌生人繼續含糊:“嗯,嗯,下次一定,走了啊。”
喬茜也繼續含糊:“嗯,嗯,路上小心啊,回見!”
對方把手往身前一端,含糊地衝她笑着點點頭,脖子一縮,又匆匆走了。
阿飛回頭瞧了那人一眼,淡淡問:“他是誰?”
喬茜聳聳肩,很自然地說:“不認識。”
BA"..."
阿飛:“?”
喬茜雙手叉腰:“都怪你,害我這麼尷尬......快點把手伸出來!”
BA: "......
阿飛想到她剛纔一下子拉住別人的胳膊。
少年的薄脣抿了一抿,什麼話也沒說,把左臂抬起來。
今天他的衣着相當講究,漆黑衣袍、腰勒革帶,袖口收得很緊,帶着皮質護臂,緊緊裹在手腕之上。一隻修長、潔白而骨力凸出的手安靜垂下,指甲修剪得短而圓潤,似乎很有少年人的纖細感。
然而這少年的虎口與指腹上,有着一層厚厚的劍繭,如果擦過人的皮膚,或許會讓人感覺到一點粗糲的觸感。
這衣裳當然不是他自己搭配的………………要阿飛自己搭配衣裳,他只會把那兩套最樸素、最簡單的皁衣換着穿,換洗的時候,就自己端着盆蹲在院子裏搓衣裳......完全想不起來用洗衣機。
一隻超原生態的小雪狼,生活習慣不會因爲幾個月的馴養而改變。
??亦或者是,他認爲自己只是這裏的過客,遲早都要離開,所以不願意讓這裏過多的改變他?
或許是吧,只不過真的很浪費洗衣機??喬茜自來了古代才發現,很多衣料啊,是真的那麼脆弱,完全不適合用洗衣機!而且大部分鮮亮的衣料都掉色超嚴重的,完全沒辦法實現“攢一盆衣服一起扔進去洗”的場景。
只有阿飛和一點紅的衣裳最適合扔洗衣機,反正都黑漆漆的,還是粗布衣裳,隨便造。
.......
總而言之,今天的衣裳是喬茜搭配的,漆黑衣袍上頭別有玄機,乃是用金線緄邊,又以金線繡了簡單的祥雲紋樣,腰間繫上寬的革制腰帶,勒出一把勁腰來,袖口也收緊些,綁上護臂,就很利落啦,盡顯武人風範。
帥!
漂亮的小少年就是要打扮起來嘛~~
結果阿飛說:“這護臂無用。”
畢竟只是很薄的一層皮革,一般的護臂都是用鐵做的,如此,纔可防止對手突然點腕,皮革是防不住這招的。
32"............"
喬茜:(個_個)
喬茜陰暗地盯着阿飛,不說話。
BA"............"
阿飛的鼻尖浮出了一滴冷汗。
所以他最後還是乖乖就範......不過他不會帶冠,所以還是隨便紮了個高高的馬尾,就這麼出門了。
喬茜感覺非常滿意,路上的路人們顯然也很滿意,他就只是在小鎮上晃了這麼半圈,已不知道有多少人遠遠地瞧他,走進了又裝作沒在看的樣子,脖子一縮眼神飄忽。
所以......剛纔那個被她隨手抓住當成阿飛的幸運路人,該不會是在偷看阿飛吧。
喬茜:思索.jpg
算了,不要緊!
阿飛輕輕地抿了一下嘴脣,依言把他的手臂伸到了她面前,卻並不打算看她,側着頭,耳朵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凍的,稍微有點紅。
喬茜每次瞧見他這種又冷淡又彆扭,但是十分乖巧聽話的樣子就覺得好笑,覺得他真的很像那種未來會很高大威猛,但現在還是毛茸茸的雪白小狼,忍不住很想擼擼他的腦袋,讓他發出又抗拒又舒服的呼嚕聲。
正巧,這時,旁邊有個賣冰糖葫蘆的老人路過,那一抹亮晶晶的鮮紅被喬茜的餘光捕捉到,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眼疾手快地取了一隻,塞進阿飛抬起來的那隻手裏,興奮地道:“阿飛有沒有喫過冰糖葫蘆呀?”
BA"............"
阿飛瞪着手裏的冰糖葫蘆:“... .沒有。
喬茜道:“也是哦......”
對哦,阿飛小時候是生活在荒野裏的。
荒野裏當然有山楂,但想要把山楂加工到可以入口的程度,那就需要很多很多糖......阿飛大約並沒有什麼機會去喫糖。
況且,即使他可以忍受那種極致的酸,但山楂其實也不適合當做充飢的野果……………
喬茜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冬天怎麼可以沒有冰糖葫蘆呢!
喬茜記得她小時候放學,從學校門口出來,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交車的站點,那條路上就有很多她小時候可饞可饞的好喫的了………………夏天有六毛錢一根的鐘樓小奶糕和涼皮,冬天就是奶茶、關東煮和冰糖葫蘆。
那時候奶茶還是衝粉的那種呢,奶茶店的架子上花花綠綠擺了一排。關東煮的小店裏熱氣騰騰的,她每次都要考慮很久喫什麼,店主也不催促,就笑眯眯地等着,用一隻一次性紙杯裝好,問她湯多要點還是少要點。
那當然是要多來點啦~
冬日的天黑得這樣早,喬茜和她的小夥伴們走在路上,沒踏出一步,就好像把今天的日光踩下去一點,路燈一盞一盞的亮起,她的嘴巴裏呼出了白色的霧氣,雙手捧着暖呼呼的關東煮,一點兒也不冷。
喫完了關東煮,最後就去喫一個冰糖葫蘆!她喜歡喫扁的冰糖葫蘆,尤爲愛喫外頭裹得那一圈糯米紙。她的小夥伴這時候手裏已經沒有閒錢了,只能很眼饞地瞧着喬茜手裏的冰糖葫蘆。
這時候,喬茜就會很慷慨大方地把手伸出去,說:“你先咬一口!”
美食要分享才美味,快樂要分享才加倍。
她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懂得了這道理。
所以,她立刻就扭頭道:“喂!你們喫不喫冰糖葫蘆呀~~”
陸小鳳伸手取了一支,張開血盆大口,嗷嗚一口。
“喀拉”一聲脆響,裹在山楂上的那一層薄而脆的糖殼在他口中碎裂,糖殼的清甜與山楂果的酸香在一瞬間擠滿了他的口腔,令人止不住地分泌口水。
啊!冰糖葫蘆最好喫的一口,莫過於此了吧。
陸小鳳也很久沒喫到這一口了,大手一揮:“買!”
喬茜海豹鼓掌:“好耶!聽見沒有,聽見沒有,今天全場陸公子買單!大氣,真大氣呀!”
一個揣着雙手路過的路人差點一跤摔倒。
陸小鳳:“……
陸小鳳狐疑:“明明說得沒錯,爲什麼我就覺得渾身這麼刺撓呢………………”
喬茜無辜地睜大了眼睛:“怎麼會呢?”
喬茜若無其事地扭頭,一眼就瞧見了不遠處的一點紅,立刻就把他拉了過來:“紅大爺喫過冰糖葫蘆麼?”
殺手任由她拉着胳膊走了兩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道:“喫過。”
喬茜驚詫:“誒?!"
他居然喫過冰糖葫蘆麼!看起來完全不像啊。
顯然,並不是只有喬茜一個人這麼想,楚留香也頗爲驚訝地瞧了一點紅一眼。
喬茜探究性地盯着他。
- "............"
一點紅只好解釋:“......小時候是孤兒,喫不上飯可能會去偷、去搶。”
那自然是搶到什麼喫什麼了。
喬茜:“…………”
喬茜:眼淚汪汪蛋花眼.jpg
一點紅:“...
一點紅對她這眼神最沒有轍,每次她露出這種充滿柔軟同情的表情時,他都覺得自己連尾椎骨都爬起了一種奇異的戰慄感,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寬慰.......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殺手忽然一扭頭,盯住了楚留香。
楚留香“嗯?”了一聲,脣角含笑,滿目春風。
一點紅眯了眯眼,下巴朝喬茜這裏稍微抬了一下。
楚留香的脣角越翹越高。
他遊刃有餘地走近了喬茜,伸手準備揉一把她的頭......不過今天喬茜的髮髻梳得相當認真嚴謹的樣子,楚留香想了想,還是沒去破壞喬茜的美好髮型??那樣他肯定要遭埋怨的。
他的手在半空中十分自然地劃過半圈,自喬茜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低笑道:“喬喬。”
喬茜扭頭:“唔!”
她一扭過頭來,楚留香就塞了一個糖雪球在她嘴裏,道:“這個更沙甜些。”
糖雪球是另外一種山楂的衍生品,山楂果子外頭裹了一層白糖和了的霜,口感和冰糖葫蘆脆脆的糖殼完全不同,沙沙甜甜的。
喬茜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吸引了,咬掉半個,另外半個拿在手裏,眯着眼睛細細品嚐......果然和在現代的時候喫得味道差不多。
傳統的點心,大約就是有這樣溝通古今的感覺吧。
她喫了一個糖雪球,又瞧見賣糖葫蘆的老人還有十二根糖葫蘆,忍不住想到:白菜們估計也沒怎麼喫過這樣的甜食吧。
??薛笑人那種高壓變態,纔不會對他們好呢。
可是她和薛笑人不一樣啊,白菜們其實人都很好,而且還給她撐了這麼多次場面,自從有了白菜們,她的日子都過得揚眉吐氣的呢。
這麼想着,她乾脆從陸小鳳懷裏掏出一塊銀錁子來,給那老人說了十白菜宅邸的地址,叫他把剩下的糖葫蘆、糖雪球全送過去。
老人笑得很開心,嘴上道:“好、好,咱們這就去,姑娘請放心吧。”
喬茜把銀子塞給他,道:“路上走慢些,也不必太急啦。”
老人連連點頭,道:“是,是,謝謝姑娘關心。”
說着,就準備走了。
喬茜卻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從上頭拔了一支下來,然後把那隻冰糖葫蘆遞給一點紅,笑道:“紅大爺來嘗一嘗。”
十白菜都有呢,怎麼能少得了紅大爺呢~~她纔不是這樣厚此薄彼的人呢!
一點紅:“..
一點紅很不想接過來………………
喬茜抬着頭,眼巴巴地瞧着他,眼睛又有變成蛋花形狀的趨勢…………………
- "......
殺手又看了一眼楚留香,不着痕跡地暗示他過來轉移話題。
楚留香負着雙手,假裝抬頭看風景,脣角卻翹得老高了。
- "............"
殺手沒有辦法,最終還是把那支紅彤彤的冰糖葫蘆接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當着她的面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