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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的雪意幾無雜色,今夜風也不大,因此這保定城中,並沒有怒雪威寒的壓迫感,今夜的月色也很亮??這讓喬茜想到了一個很有名的比喻。
於是,走在正街上,手上拎着一壺濃濃熱熱的雞湯的喬茜就問道:“你知道麼?”
站在她對面的人並沒有說話,似乎對她想要說什麼全然不感興趣。
這人的身材奇高無比,身上穿着一件寬寬大大的青色長袍,袖子完全覆蓋住了手面,好似一棵枯樹矗立風雪之中。
他的一張臉也泛着幽幽的青色,比起是個人,說他是個鬼恐怕更合適些。
喬茜卻很有閒情逸致,悠悠閒閒地與這條青鬼講風花雪月:“正所謂“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梨花自古比雪晶,不過我認得的一人卻有高見,他只道,梨花輕盈,雪卻厚重,雪不像梨花,卻像蘋果花,梨花的?子,明明是用月亮做
的。”(1)
這句話放在此時此刻來說,卻有一個理解上的問題??“蘋果”一詞第一次被人提起,已經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事情了。
再更早一些的時候,有“沙果”、“柰子”和“林檎”。
但對面的人並不在意,他的雙瞳好似燃燒着幽幽綠色,像極了深林中飄蕩的鬼火。
此人開口, 語氣猙獰:“你就是“小姑奶奶’喬茜?”
喬茜學着他猙獰的語氣:“你就是‘青魔手'伊哭?"
??兵器譜排名第九,青魔手伊哭!
伊哭懶得回答,只言簡意賅地問:“你殺了丘獨?”
??伊哭終於來了,喬茜都等他等到不耐煩了,他才趕到保定來。
喬茜道:“嚴格來說,不是我。”
伊哭厲聲道:“好!誰殺了他,叫他洗好脖子來見我!”
喬茜誠實地說:“但是我要求他動手的。”
伊哭默然。
伊哭冷冷道:“好叫你死個清楚明白,丘獨不是我的徒弟,是我的兒子。”
喬茜也學着他的語氣,冷冷道:“好叫你死個清楚明白,我殺丘獨,就是爲了你手上這雙青魔手!"
如此狂妄!
伊哭厲吒一聲,呼喝聲中,他已一掌拍出!
學風烈烈,吹起了他長長的衣袖,露出了袖中神兵的真面目??那是一對極厚重、極醜陋的鐵手套,透出水鏽似的暗青色。
“武林有七毒,最毒青魔手!”
這就是青魔手??伊哭採金鐵之英、淬以百毒,足足煉製了七年,才得此神兵,莫要看這隻手笨拙而醜惡,只要被它擦着一點,甚至都不用破皮,當下便只能自殺求個痛快。
而更重要的是??在主世界裏,誰也沒聽說過這樣可怕的毒,若是能讓那薛笑人捱上一下......紅大爺的所有問題就可迎刃而解了。
青魔手,勢在必得!
吒聲中,青魔手裹着狂風拍來!
喬茜不躲不避,一刀橫出!刀鋒被月光浸沒,輕透如梨花的瓣子??
刀鋒自鐵手上劃過,一連串的火星迸濺,令喬茜的耳邊響起了一陣極難聽、極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喬茜心道:柳葉刀果然破不了厚重的青魔手。
這是一定的,青魔手乃是伊哭花了七年淬鍊而成,在此之前,他又不知花了多少年的時間尋找世間罕見的精鐵,青魔手如此厚重笨拙,也正因爲它厚。
柳葉刀能斬得開人的血肉,但卻不開青魔鐵手!
那麼問題就來了,明知不開,爲什麼還要?
??因爲小臂是整個心口與咽喉的防線。
喬茜又不傻,她爲什麼要瞄準青魔手去斬?伊哭一掌拍下時,她的身子已如活魚一般的退了一個身位。
要知道,青魔手屬於“白打”功夫,正所謂寸短寸險,短到極致,就是白打。喬茜身形嬌小,比起枯樹一般高大的伊哭,手腳自是不顯纖長,然而,她長刀一斜,攻擊距離立刻被補上,可拒敵於一尺之外,伊哭的青魔手,等閒進不得身。
如此,喬茜佔優??既然佔優,那就走攻勢!
方纔她那橫刀一斬,正是斬向伊哭咽喉。
伊哭果然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一雙鐵手功夫爐火純青、反應極快,抬起正手,正正擋在咽喉之前,柳葉刀與青魔手相擊,濺出的火花,就在伊哭眼前!
卻不想,伊哭連眼都沒眨一下,右手反手一抓,喬茜心下一驚,立即抽刀後撤......刀鋒卻已被攫住,動作會被阻!
而此時,伊哭的左掌已然拍出,直拍向喬茜的頭......這一掌如果實實在在地拍下去,那麼喬茜的腦袋將會當即變成一個爛西瓜.......
電光石火之間,喬茜一把鬆開刀柄,身子一歪,側翻出去,又順勢一腳,用力踢在刀柄上。柳葉刀自青魔手掌中飛起,喬茜一把解了腰帶,凌空擊出,纏帶她的兵器回到她手中。
二人的身形交錯而過。
此回合,不分勝負。
喬茜心中,已摸到了一點青魔手對敵的法門。
-青魔手厚重,等閒兵器奈何不得,其實更像是那種鐵砂掌一類的橫練硬功夫,可徒手抓住人的兵器,這時若反應稍慢一點,他另一隻手就會疾追而來,將對手的腦袋拍成個裝着豆腐腦的破碗。
而倘若反應夠快,棄兵器而逃,那麼自然被伊哭繳械......而在白打這個領域,誰又能與伊哭爭鋒?正所謂我在你的領域裏贏不了,那就把你拉到我的領域來......接下來的比武,他的對手自會處於極劣勢的地步。
二人各自站定,回身。
一個回合之內,二人已有了數回的勾心鬥角......若有人說武者都是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笨蛋,那他一定沒有見過真正的高手對決。
正街兩側的商鋪全都緊閉門窗,早已封板,好似裏頭只連一個人都沒有。
卻沒有人想到,其實這場決鬥的觀察者並不少,武當、少林、崆峒、峨眉、崑崙五派、並從前快活王的仇人,已悉數埋伏在這裏。
他們與伊哭不是一路人,可這“快活王後人”得罪的人太多,竟使得他們一前一後地尋到了此處。伊哭先一步尋仇,其他人自然是先看看路數再,也有人的心裏是打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念頭。
這些小九九,喬茜並不知曉。
她沒有說話,柳葉刀正橫於眼前。
喬茜全神貫注地盯着伊哭的雙眼,刀鋒忽然一翻,冷光一閃而過,這意思便是說??再來!
再來就再來!
吒聲中,一青一白兩個身影又交織在了一起,只聽“叮叮”的金石相擊聲不絕於耳,轉瞬,這二人便已過了十幾招。伊哭此人,說話做事天然一股狂氣??因爲不狂的人是沒法子用白打的,以肉身突入對手兵器的範圍之內,這是何等的狂悍?
然而,喬茜只需長刀一斜,便可拒敵,伊哭的白打,遇上個使刀劍使的好的,竟無計可施,只能與之纏鬥。
………………會這麼簡單麼?
又一次短兵相接??青魔手與柳葉刀相撞!
"AJ?"
力道之大,只令喬茜握刀的虎口都在震動??這一刀她不是砍向青魔手的,是砍向伊哭小臂的,要剋制青魔手,不如把他整條胳膊給剁下來。
卻不想,伊哭那長袖子,其實不是爲了遮掩青魔手的存在,而是爲了遮掩這雙手套到底有多長。
一擊失利,喬茜眯了眯眼,正欲再找機會,卻見伊哭那張鬼泣森森的臉上忽然露出了極爲陰森的冷笑,他左手衣袖之下,驀地擊出了一蓬青煙!
有毒!!
伊哭是用毒的大家,除卻這雙鬼泣森森的青魔手外,衣袖裏藏着毒,能有什麼奇怪的?
奇怪!奇怪!放在這個時候就很奇怪!你長得這麼沒腦子,怎地使這麼陰險的招式?!
喬茜的瞳孔驟然收縮,迅疾後撤……然而此刻的風向是衝着她迎面而來的,死亡的青煙裏還帶着伊哭催發的內勁,“波”的一聲,化作漫天的青霧,衝喬茜直裹過來!
青魔手伊哭,竟恐怖如斯!
此刻正在一家鋪面二樓觀戰的少林和尚心眉,已然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了起來。
而另一處房舍之內,林仙兒正趴在門縫處朝外窺視,手上神經質地絞着自己的腰帶,眼見那一蓬青霧迅速包裹了喬茜,林仙兒的雙眸亮得驚人,面頰上也浮起了興奮的嫣紅。
死吧!死吧!死得悽慘無比!
天底下不能爲我所掌控,爲我所玩弄的人,最好都死得慘些!!
然而,變化卻只發生在一瞬間!
喬茜根本連一聲都沒有發出,青霧之中的她的身形卻忽然變了??從一個人變成一隻毛球,變化只在一瞬間,青霧裹上毛球,卻又聽得她厲喝一聲,毛球爆炸,霎時間將整片青霧全都炸開??
下一個呼吸,喬茜已凌空倒翻,輕輕巧巧落在地上。
青霧散去,地上留有喬茜身上大氅的碎片,均粘上了這要命的青霧,在瞬間被腐蝕掉,產生了一股動物蛋白被燒焦時的難聞味道。
一原來,在方纔那險之又險的境地之中,喬茜身子一縮,整個人躲入大氅之中,又在衣裳裏充滿真氣,以充滿真氣的大氅、同裹着真氣的青霧對抗。
青霧無形,衣裳卻是實實在在的,故而真氣充溢炸開的大氅,才能逼退伊哭青霧,令她尋了個空擋,從裏頭凌空鑽出來,半點不沾身。
居然還能這樣!!
陰暗處觀戰的衆人,簡直都要目瞪口呆!
此女心思之快、反應之快、頭腦之機智靈敏,實在令人震驚!
心眉和尚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倘若是他自己遇到了伊哭這招.......恐怕只會凌空側翻出去,然而青霧速度極快,必定追上他,雖不至於能殺死他,但這個時候,他除了就地一坐開始逼毒之外,還能幹什麼呢?
那豈不是把自己的命直接就送給伊哭了麼?
真是......英豪出少年啊。
心眉的額頭已出現了冷汗。
而林仙兒的心態就沒那般好了,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居然還能這樣?!竟然還能這樣?!上天給了她忠誠的手下,過人的身份、極好的武功......又憑什麼還給她機敏的頭腦!
快殺了她………………快殺了她呀……………!
她的眼睛又湊到了門縫前,向外觀戰。
卻說此刻,喬茜已又與青魔手過了十多招,這一次,喬茜竟然也顯得束手束腳起來。
先前,她其實一直都在疑惑,“白打”其實就是赤手空拳,即使有了魔手這雙鐵手套,可怎麼樣突破對手的武器攻擊範圍呢?單純去看身形之靈敏麼?確實也行,但喬茜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此刻,她才明白了伊哭的對敵之策。
他的“攻擊範圍”,其實是可遠可近的。
從近處說,小臂是心口與咽喉的防線,想要殺他,必然要與他的鐵手套交纏,這鐵手套不怕劈不怕砍,伊哭的手勁又駭人得很,騙得武器近身後,右手當即繳械,左手厲掌灌頂,反應稍慢,即刻就死!
再說遠的,對手若僥倖從他的灌頂厲掌中逃脫出來,再出招時,不免謹慎,如此就有了周旋之餘地,身形不停交錯時,伊哭自可判斷風向,在風向有利於他時,擊出袖中的那一蓬青霧,青霧裹着內力,速度極快地蔓延,這豈非正是一種“長兵
刃"?將他的攻擊範圍擴展了一倍有餘!
這傢伙看上去簡直像個無腦殭屍,腦子卻簡直好像喫了十個人腦一樣鬼精!
毒手套與毒煙的奇妙運用,令伊哭的白打,與無花的少林拳之間有着根本性的差別!
白打與白打之間,也有千萬種不同的打法。
伊哭默然,半晌,才緩緩道:“好功夫,但你只有一件大氅。”
換言之,下一次我再使出毒煙,你難道還能再使一次金蟬脫殼?
喬茜沉着臉。
她固然覺得這兵器譜第九的確不是浪得虛名,覺得百曉生雖然五毒俱全但品評天下武功的眼力還是很準,但她與伊哭打了兩個回合,都沒能佔到優勢,此刻火氣已起來了。
喬茜只喝道:“好叫你看看,什麼才叫好功夫!”
“夫”字還未落地時,喬茜已然出手!柳葉刀的刀鋒之上劃過月光的亮白,也倒映出這刀客此時比月光更亮、更烈的雙眸!刀風被壓縮到了極致極致,一刀斬出!
??迎風一刀,斬!
伊哭厲聲狂笑,鐵手套已接下了這記斬擊!
喬茜的氣勢卻是正盛,一刀接着一刀!肅殺之氣自碰撞之處悍然爆發,甚至削去了伊哭額角的一綹頭髮??伊哭赫然發現,此女打將起來,倔強之氣竟絲毫不亞於他,對手越強、她的氣勢反而越盛,非要讓對方嚐嚐她的手段!
而她的刀的確又快又狠,比之尋常刀客,不知可怕了多少倍!
伊哭被劈頭蓋臉的一陣打,心頭火氣,厲聲狂喝,身形突入長刀攻擊範圍,以攻代守,一雙鐵手掌狂拍而上!
喬茜的嘴角忽然微妙地翹了一翹,口中忽然道:“請你抽紫煙啊!”
她的袖風之中,一蓬紫煙忽然激射而出,“砰”的一聲輕響,化作一片紫色的煙霧,一如方纔那樣,直衝伊哭而去!
伊哭心下大驚,立即一個側翻,在雪地上連打了三個滾兒,這才逃出了紫煙的籠罩範圍。
紫煙,自然是從無花處得到的“丹心術”小丸,一直藏在喬茜的袖中,從來沒有用過。
喬茜的嘴角,已勾出了一絲譏誚得意的笑容。
她的意思已很明顯??
??你有霧,我有紫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