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回:酌
陽光再次灑下的時候直又託出這個小城的明亮絢麗。
這樣的天氣在劍橋深秋時候其實是很難得的,微微的涼風中,人們的興致越發高漲起來,街上各種活動挨着上演,比之昨日更顯熱鬧。
方澈被教授佈置的一個公式絆住了腳步,又一頭鑽進了實驗室。
秦秣跟着旅行團的同胞們大致將劍橋遊覽了一番,喫過午飯後才與他們告別,目送他們踏上又一站旅途。下午她便去拜訪了柯夏介紹的那位卡西女士,那是一位親切和藹的長者,六十多歲的年紀,已經退休,會說中文,然後泡茶款待秦秣。
卡西家的房子帶着一個小花園,秦秣走進去的時候正見到她拿着掃帚在清掃滿地泛黃的落葉。
“我對你們的茶道很感興趣。”.卡西在花園裏的葡萄架下襬了一個小矮幾,放幾條凳子,燃爐煮茶。
秦秣微笑着看她動作,品茶的時.候稱讚道:“蘭香暗湧,寧靜雅緻,夫人這一碗祁門香,香高意遠。”她很委婉地沒有提到卡西煮茶的手法,因爲那確實有些難入她法眼。茶是好茶,至少卡西收藏的祁門香品質很正。
卡西笑眯眯地說:“以前柯夏在.劍橋訪問求學,我帶他研究希臘文史,他就教我煮茶,爲我講述東方的神祕。你是他的得意門生,想必在東方文化的造詣上不會讓我失望。”
秦秣很東方式地謙虛:“談不上造詣深淺,我只能是.日夕加勉,不敢懈怠。”
“我最近在研究民族性格的形成原因,其中有一個.課題,說到了中國古代文人的典型愛好。”卡西用手比劃了一個仰頭飲酒的動作,“除了茶,還有酒。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怎麼這樣離不開酒?西晉時候有一個叫劉伶的人,他甚至寫了一篇《酒德頌》,他怎麼會把喝酒上升到這樣的高度?”
“酒能長精神。”秦秣微頓,笑道:“儒家講究達則兼濟.天下,道家講究一心快哉、脫忘塵俗。中國文化從來就不是哪一家的文化,歷朝歷代的學者都在各家淵源當中尋求自己的那一面融合。有原則,但同樣嚮往自由。他們離不開酒,是因爲從很早以前,酒就被詩化。”
兩人一路閒談,.秦秣說:“小酌怡情,狂飲****,淺酌可以焚香,離別需要灑酒。酒與久諧音,天長地久的久。酒字拆開,一邊是水,一邊是酉。酉爲地支第十位,屬雞,可以破邪,代表的是抗爭的精神。”
卡西於是興致高昂地邀請秦秣去她的小書房裏。她翻出她準備的許多資料書,還有一些筆記,便與秦秣深入地討論起來。
卡西在東西方文化差異的問題上研究很深,她中文學得很不錯,兩人交流起來基本上沒有障礙。而秦秣自北宋而來,對古東方的認識更是無人出其左右。卡西每每想到一個問題需要資料論證的時候,有秦秣在身邊,卻幾乎不需要再去翻閱典籍。
一段時間之後,卡西忽然感嘆一句:“秦,如果不去看你的樣子,我會以爲在我身邊的是一部活動版的古東方百科全書。”
古人背書的本事,確實是現代人難以想象的。秦秣搖頭笑笑:“夫人,您太褒獎了。我所記得的那些,恰好是您現在所需要的,若是換成其它類型的書籍,我就要一問三不知了。”
下午四點出頭的時候,方澈打電話過來,說他今天的研究任務已經完成,問秦秣在哪裏。
秦秣與卡西相談正歡,隨口回道:“我要晚點纔有時間。”
卡西邀請秦秣在她家裏喫晚飯,她親自下廚,做了燻魚、鬆餅、羊肚雜碎布丁、骨腿肉烤土豆等菜。菜式簡單清淡,秦秣雖然不大習慣這種口味,但喫得還是很舒暢。因爲卡西的真誠,這頓家常菜就顯得格外溫馨。
秦秣本來不會喫西餐,還是卡西手把手教她,細緻得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
“我的丈夫在五年以前去世了。”卡西聳聳肩,有些落寞地道:“兩個孩子都喜歡到處亂跑,一個人在家裏,不做研究的時候會很想找人說話。”
秦秣順手幫她續上蘋果汁,溫和地笑道:“您隨時都在與古今對話,那些文字裏藏着的故事與您同在。”
“中國有一個成語,叫善解人意。”卡西又笑開了,“劍橋也藏着許多的故事,很多初次過來的小傢伙都會聽說……比如,兩百年前學校不準養狗,於是有一個叫拜倫的年輕人就養了一頭熊,以羞辱學院的老學究們。還有,他們會說,別看我們今天在這裏求學,也許過不了幾十年,我們就會變成這裏的教科書。”
一直到天色又暗下,晚上八點多燈光遍染的時候,卡西才送秦秣出門,並且邀她明天再過來繼續課題。
秦秣走在一條鵝卵石的小路上打電話給方澈,兩人就近,便在基督公園見了面。這裏離秦秣住的酒店剛好不遠,走起來也是閒散舒適。
方澈眼圈底下有一些不大明顯的青黑,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他見着秦秣的第一句話就問:“晚餐喫得怎麼樣?”
“我很好。”秦秣皺眉,“你怎麼回事?”她的意思是說方澈的氣色怎麼會突然變差。
方澈卻誤會了,他默然片刻,才低聲道:“秣秣,我今天做得慢了,明天已經請假,可以好好陪你一天。”
秦秣好笑道:“我只是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如果還要你專門擠時間來陪我,不是給你添麻煩嗎?那我還來做什麼?而且今天是我拖了時間,卡西教授知識淵博,我從她那裏學到了很多。”
方澈目光沉靜,正要說話,旁邊卻有人向秦秣打招呼:“秦小姐,沒想到又在這裏遇到了你。”
秦秣轉過頭,便見一個年輕的東方男子挽着個白人女孩含笑站在那裏。
“謝先生。”秦秣脣角翹了翹,“你好。”
這人是謝疏朗,昨日他在基督公園爲秦秣解惑,兩人也算得上是點頭之交了。
“秦小姐,這位先生是?”
“我叫方澈,直呼我的名字就好。”方澈風度翩翩地向謝疏朗做握手的姿勢,“都是同胞,先生小姐的叫,太生疏了。”
秦秣訝然望向方澈,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實在難以想象當年那個喜歡抿脣冷視旁人的少年,也會有這樣溫文有禮的姿態。
謝疏朗同樣有禮地與方澈握手,輕觸即分,淺笑道:“我叫謝疏朗,這是我的女朋友卡洛琳.貝恩。你們是情侶吧?前面的小廣場上有一個雙人聚會,主辦人設了很多小遊戲,必須男女雙人同行通關,得分最高的可以拿到科學園那邊最新研發出來的實驗型家務機器人。”
“很遺憾。”方澈淡淡道:“我們不是情侶。”
秦秣的注意力則被“家務機器人”這幾個字給吸引住了,她忍不住問:“什麼家務機器人?”
謝疏朗解釋道:“就是人工智能的一種應用,只是現在的智能化都是比較機械的,就全球科技水平而言,這方面也纔剛起步。不過據說這次的機器人在智能方面添加了很多新奇的構思,而且使用安全。雖然只能是本校學生在校內使用,但已經吸引了不少人去參加遊戲。”
謝疏朗身邊的卡洛琳卻在好奇地打量方澈,忽然用有些變調的中文道:“方澈,我好像在、在CMI見過你。你修的不就是,人工智能嗎?”
“方澈你?”謝疏朗略顯驚奇,隨即笑道:“原來你是這方面的行家,我剛纔獻醜了。這麼說,那個機器人,你也參與開發了?”
方澈說:“沒有,我只是參與過一些後期測試而已。”
“我本來還想邀你們一起去試試那些遊戲,現在看來,果然是沒必要。”謝疏朗笑了笑,告別,“那我和卡洛琳就先過去了,再見。”
謝疏朗他們走後不久,寒風漸漸颳起,間雜着毛毛小雨,天氣涼了。
方澈低聲道:“秣秣,我送你回酒店。”
第二天倒是沒有再下雨,但雲層有些偏厚,太陽也沒出來,算是一個多雲的清冷天氣。
整個劍橋都埋在這種清冷當中,有種淺淡的優雅。秦秣一大早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就見方澈站在酒店門前的小草坪上,手上還提着一個圓形的多層食盒。
“秣秣。”方澈臉上表情淡淡的,隱約帶着喜氣,“有好東西給你喫。”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可好了太多,面容俊秀,氣質清峭。
秦秣感覺到他的歡快,興致也被提起,故意皺眉道:“能有什麼好東西?你可別拿一堆亂七八糟的炒飯什麼的給我,我是不會爲了安慰你而故意說好喫的。”
“你如果說不好喫,我就當你說反話。”方澈低低一笑,“你如果說好喫,我就當你是中肯的評價。”
“臉皮真厚!”秦秣笑出聲來,抬手接過方澈手上的食盒,“去哪兒喫呢?你喫過沒有?”
“我還沒喫。就到前面公園的草地上吧,可以席地坐着。”方澈當先往前面走去,秦秣隨後跟上,便見他正找到一塊空地,往上面鋪了塊藍色的長方形棉布。
早上的基督公園裏人並不多,有種緩致的明朗。秦秣坐到方澈身邊,抬手便要去掀那食盒的蓋子。方澈卻輕輕拉住她的手,略帶神祕地說:“猜猜是什麼,猜中了有獎。”
秦秣笑吟吟道:“有什麼獎?獎勵太低的話我可不猜。”
“如果你要很高的獎勵,那你要是沒猜中,是不是應該罰個賭注出來?”方澈微側身,緊盯住秦秣。
“如果我沒猜中,我就送你……”秦秣仔仔細細地將方澈左右瞧了個遍,“送你幾道食譜吧,讓你好好養養。”
方澈脣角輕輕往上翹:“如果你猜中了,我再送你一張遊戲碟。”
“又是遊戲?”秦秣挑眉。
“這次的新遊戲會很好玩的。”方澈微微催促,“快說了答案,打開看吧。”
“餃子,我猜是餃子。”秦秣說完,終於將食盒蓋子掀開,只見熱氣冒上來,裏面竟果然是一碗水餃。她本來是胡亂猜的,沒想到還真能猜中,當下有些驚喜,一抬手又打開食盒的第二層,只見裏面還是一碗水餃。
“你猜中了。”方澈眉目含笑,從中取出一碗端到自己手上,又拿出一雙筷子遞給秦秣,“趁熱喫吧,獎勵等會再給你。”
秦秣喝了一口湯,發現味道很不錯,又有些驚奇:“這是你做的?”
“你怎麼知道?”方澈停下筷子。
“像是你那時候做野餐的手藝,還有進步了。”秦秣又喫下一口餃子,微垂雙目品嚐,“有進步,不像我,萬年進不得廚房。”
方澈只說了一句:“不會下廚很好。”便不再說話,專心喫起了餃子。
早餐後方澈收起食盒,先回了自己公寓,秦秣則又去拜訪卡西。
這次卡西一見秦秣便拉她往書房跑,還找出一些甲骨文和小篆的資料,問她能不能翻譯。秦秣仔細辨認,小篆全都認識,但甲骨文有些困難。兩人又是一上午的探討,到中午的時候卡西還是留秦秣喫飯。
方澈又打電話過來,也是問秦秣準備在哪裏喫午飯。
秦秣正說着自己要留在卡西家裏,卡西忽然問她:“是你要好的朋友嗎?”秦秣點點頭,卡西連忙道:“讓他到我家裏來喫飯,今天要熱鬧一點!”這位小老太太說着話還一拍手掌,竟然顯出了小孩子般的可愛。
方澈過來的時候,卡西已經擺上了豐盛的一桌子菜。她一看到方澈,便面露驚喜:“真是個好孩子。”這樣說着,她請方澈入座,目光中飽含着別樣的滿意。
“卡西教授,學生打擾了。”方澈很有禮貌地微笑。
他帶來了兩瓶MOUTON ROTHSCHILD的紅酒,卡西卻將酒放到一邊,有些不快道:“怎麼喝紅酒?真是的,高興的時候不喝紅酒,我們喝白蘭地!”
她拿出一套水晶杯,緩緩注入酒液。酒香微酸,帶着葡萄的芬芳。
秦秣與方澈卻不過她的熱情,與她碰杯。
這些白蘭地是標準的英國白蘭地,陳釀九年,是高達75°的烈酒。秦秣只是小喝幾口便開始感覺到熱氣上臉,而卡西喝得豪爽,依舊面不改色。方澈的臉色也有些紅,使他整個人的清冷在瞬間被扯落,倒越發風采照人。
其實喝酒不上臉的纔是不好,這樣的人看着酒量大,實際上很容易醉。
果然,不多時卡西便揮着手有些說胡話了,她一會中文一會英文,顛倒不分:“戴維,我今天很開心,我們再喝一杯……不,你看這孩子,我說了讓他學法律的,他口纔好啊……偏偏要去做什麼音樂人。戴維,下水道好像堵了,你怎麼不去修?不對……我讓你修屋頂,我想在屋頂上養只狗……戴維……”
秦秣將本來要放下的杯子又送到脣邊,默默地飲了一大口。
方澈放下酒杯,輕嘆一聲。
卡西喝醉了說些胡話之後便開始安靜下來,她手上的水晶杯忽然滑落,跌在地上一聲脆響,晶瑩碎掉滿地。
不知不覺間,秦秣已喝完了整杯酒。她雙頰紅得好似薰染了水中晚霞,眼瞼也半垂起來,有些睜不開。
“卡西……”秦秣好似喃喃,低喚一聲之後,她撐住椅背想要起身去扶卡西。可是那一杯白蘭地卻不是喫素的,秦秣纔剛直起腿,一陣強烈的暈眩感便從她的脊椎一直竄上她大腦,直擊得她整個人猛一搖晃。
哐噹一聲!
先是身邊的椅子被秦秣推倒在地,緊接着她自己又踢倒椅子腿,然後撞到桌子上,撞得桌上碗碟紛紛響動,她才險險地往地上倒去。
方澈早站起身,恰恰將秦秣攔腰接住,他自己卻又腳下一踉蹌,險些帶着秦秣再一起跌倒。
“秣秣……”他收緊雙臂,將頭垂下,“秣秣……”
“你是方……方澈?”秦秣想要眨眼,大腦對身體的控制卻遲鈍了起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做出往後推人的動作,只是方澈紋絲不動,根本不受她那點軟綿綿的力氣影響。
“秣秣……”
“嗯?誰啊?誰叫我?”秦秣緩慢地打了個小哈欠,雙腳又開始不安分地原地踩動,“我好像做了個夢,秣秣做了個夢……”她雙手對着空氣慢悠悠地胡亂揮舞,向是要去抓住什麼。
“秣秣……”方澈低喚,忽然被秦秣反手扯到衣領,他腳下一晃,帶着秦秣連退了好幾步,終於跌坐在牆邊,順便還給秦秣做了一回靠墊。
忽然跌倒的震動晃得秦秣頭腦一清,她反手往地上撐去,半睜開眼睛道:“方澈?是你嗎?你怎麼在這裏?你回國了?”
方澈低聲笑,忽又輕咳。
秦秣疑惑道:“方澈?你在做什麼?”
方澈傾身過來,又緊緊將秦秣抱住,下巴擱在她肩上,不說話。
呼吸溫熱,像是新葉吐芽時的一點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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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8K兩更(*^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