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開端
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克洛伊仍然凝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對方告別時笑容和話語,深深滲透到她的心中。
“姐姐”班克有些懵懂地呢喃出聲。
以他的年齡,完全不能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單純地爲那相處了一個月的陌生人突兀強悍起來的形象而震撼,爲那孤獨離去的背影而茫然。
克洛伊咬了咬嘴脣,看着兩個孩子,卻也緩緩撫上自己的劍柄。
摩羅莫克鎮中央廣場,是整個城鎮舉行各種年度活動或大型集會的地方,此時這裏站立了大批民衆,三五成羣帶着疑惑不安的神色與同伴議論紛紛。
“鎮長突然召集鎮子裏所有人家,到底有什麼事?”
“不知道不過據說有上面來的大人到了鎮上,一大清早就去找了鎮長。”
“是軍隊啊!我看到了,是比勒斯城領主大人的親衛兵還要威風的軍人!每個人都穿着紅色的鎧甲,騎着又高又大的壯馬!”
“稅務官也被找過去了,很可能跟收稅有關吧。”
“果然是上面的人來這裏加徵重稅嗎?本來交得稅賦就已經不少了,這幾年收成不好,我家還欠着一些都是領主大人仁慈,從來沒有催過。”
“我家也是,本來就交不起全稅了,上面還要加徵的話,這日子該怎麼過?”
鎮民們越是討論,越是人心惶惶。
身爲偏遠邊境小鎮的居民,他們本來就是這個國家最底層的一環,每天都要爲生計苦苦掙扎。要不是統治這一帶的領主大人比較仁慈寬厚,多年沒有過橫徵暴斂之類欺民舉動,尚讓人民小有積蓄的話,那他們在這物資匱乏的戰爭年代裏,恐怕連溫飽都無法維持。
日子艱苦,但比較起傳聞中其他地方的慘狀,摩羅莫克鎮已經算是非常安逸的了,因此居民們懂得知足感恩,保持樂觀之餘,也打從心裏感謝那位勒斯城的領主大人。
以往勒斯城來人,定會得到來自全鎮的由衷歡迎,而鎮上有志向的年輕人們也憧憬着將來有一天能到勒斯城去,爲有着仁和聲望的領主大人效力。
雖然不知道太多,但從勒斯城零零碎碎傳出來的消息,也讓鎮上的人們乃至領地範圍內其他村鎮的人們,知道了領主大人爲了庇護領地的平和,一次又一次頂住了上頭的各種壓力。可是這一次,上頭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居然直接派出軍隊來到領地之中。
上頭來人,卻沒見到勒斯城領主的人陪同,這就給了摩羅莫克鎮民們一個十分危險的信號。
在惶恐,不安,擔憂,畏懼的情緒氛圍中,人們像是即將被送上刑場一樣等待着,每個人臉上都流露出蒼白神色。
終於,鎮長出現了。
摩羅莫克鎮的鎮長是一位年邁禿頂的老人,年輕時是一個木匠,上了年紀後身體走了下坡路,後背微微有些傴僂,腿腳也有點毛病。當他在衆目睽睽之下拄着柺杖走進廣場時,人們發現他的臉色比場面上所有人都要難看。
原因很明顯,鎮長身邊有着一位身穿紅色鎧甲,背披血色披風的軍官,眼神銳利而冰冷,散發着力量與權威共同造就的強勢氣息,像是脅迫一樣壓制着年邁的老人。
而加強了這種印象的是跟在鎮長與軍官身後,兩隊全副武裝煞氣騰騰的軍士。
儘管這些軍士總共只有二十個人,可是那明顯是從生死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氣勢,以及看向民衆冷漠而輕視的眼神,硬是震懾得場上數百民衆都不由自主地收斂呼吸。
人們毫不懷疑,這兩隊精銳軍士的腰間利劍絕不止砍殺過一條性命!他們每個人都是冷酷無情的殺戮者,絕對不會因敵人的強大而退縮,也不會因對手的弱小而仁慈,就如同嗜血的餓狼,只會殘忍兇猛地將眼前生靈撕得粉碎。
場面一片死寂,人們沉默着,畏懼着,眼看着鎮長和那位軍官走上廣場前方的架臺。
“呃鎮上的各位,每戶人家都有代表到了吧?”鎮長似乎有些勉強地才說出往常集會的開場發言。
沒有人回答。
“應該是都到了那我先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我國偉大君王麾下直屬軍隊‘紅狼軍團’的貴族長官安格裏·古大人,是來向我們傳達來自君王陛下的崇高旨意的。”
鎮長的說明證實了民衆心中的猜測,使得人羣微微有點騷動起來。
“根據安格裏大人的傳達”鎮長繼續說着,吞了吞口水,老邁的眼睛裏閃爍複雜低沉的顏色,“君王陛下旨令我們,要爲天嵐國統一大陸的神聖戰爭貢獻出應有的力量,讓所有家庭十四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跟隨榮耀的紅狼軍團,爲勝利而征戰。”
片刻的寂靜,民衆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驟然爆發出巨大的喧譁。
“鎮長你說什麼!?”
“所有十四歲以上的男人都要徵召,那怎麼可以!?僅僅把女人和小孩留在家裏嗎?”
“我纔不要去打仗,我的妻子剛剛生產,我還沒給孩子取名字呢!”
“這個時候參加戰爭,根本就是去送死!”
鎮民們情緒十分激動,十四歲以上的青壯全都要徵召,那整個城鎮還剩下什麼?讓女人去承擔粗重的農活,讓小孩子拿着弓箭上山打獵!?
說到底,每個人都在心裏排斥這場戰爭,就算爲了王國爲了君王的名義說得再好聽,只要不是白癡就明白這是一條死亡之路。沒有哪個傻子會願意拋下自己的家室,到生死廝殺的地獄裏爲那位所謂擁有雄心壯志的君王當炮灰!
民衆激烈的反應,讓鎮長身邊的軍官安格裏·古看得微微皺了皺眉頭。
“大家安靜點,安靜點”鎮長竭力安撫着,可是他的聲音在羣情激憤的場面顯得極爲無力。
“拔劍!”眼看老傢伙鎮不住場面,冷冷的聲音從安格裏口中吐出。
鏘鏘鏘沉默軍士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齊齊從腰間拔出青銅色的利劍,劍身與劍鞘摩擦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瞬間震盪整個廣場。
激動憤慨的民衆們一下子像是被潑了冰冷雪水般寂靜下來,表情驚恐僵硬,畏懼地看向那一柄柄反射着刺眼光芒的長劍。
“你們這些愚民,竟然膽敢質疑偉大君王的旨令?”
安格裏掃了一眼全場,微微昂起頭顱,上前一步,淡漠說道,話語蘊含無可抵抗的威勢,像是錘子般敲打到人們的心頭上。
“大人不是這樣的,請寬宏大量”鎮長臉面蒼白,面流汗水,爲全體鎮民向長官懇求道。
“看來那個軟弱無能的鄉下領主,管理能力真是太糟糕了。”安格裏絲毫沒有理會鎮長的話語,仍然冷冷俯視噤若寒蟬的所有人,“竟然讓你們這些愚民忘記,誰是你們理應供奉的尊貴王者。”
說着,他輕輕做了個手勢。
還想說些什麼的年邁鎮長突然渾身一震,瞪大眼睛,緩緩看向自己的胸膛,見到一截沾染血絲的劍尖。
一劍穿心!身處鎮長身後的一名軍士,在得到長官示意後,毫不遲疑地揮劍刺穿了老人的身軀,眼中沒有半分波動。
鎮民們先是驚愕,然後有人大叫起來,緊接着又被身邊的同伴死死捂住嘴巴。
“大人”老鎮長慢慢跪倒在地,手中柺杖啪嗒一下摔落,雙手逐漸癱軟,眼中光芒迅速變得黯淡,最終整個人悄無聲息地側倒在架臺上。
眼看鎮上最受尊敬的長者就這樣被殺害,有女人禁不住嗚煙起來,男人們一個個流露出憤怒神色,卻只能難過而無奈地低下頭去。
人們清醒地知道,雖然場上民衆數量佔據優勢,可真要反抗起來,絕對不是這二十個精銳軍士加上一個高級修爲的劍師軍官的對手。未經訓練的普通平民,跟經歷戰場洗禮的精英軍人比較起來,差距太大了!
“好好聽着,現在我就代替你們沒用的領主和鎮長,告訴你們應該牢牢刻印在心底的真理。”安格裏指示殺掉一位老人後,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冷淡地繼續述說。
“你們這些愚民是卑微的,渺小的庸庸碌碌地活着而幾乎毫無價值的生命,只有投入到神聖偉大的使命中去,才能獲得高尚的榮耀。”
“我們偉大的君王,是古往今來唯一得到兩柄至高聖劍認可的最強英雄,傲視大陸,舉世無雙!必能像古老寓言所說的那樣,稱霸天下。”
“爲這般雄才大略的君王效力,是你們這些愚民畢生幸運的機會,要知道在你們之前,你們同樣碌碌無爲的卑微祖先,就連君王所在的時代都無法遭遇,就像是螻蟻一樣毫無意義地死去。”
“有機會便要懂得珍惜,爲君王一統大陸的目標,上天註定的歷史使命奉獻出自己的一切,才能讓本來毫無價值的你們,煥發出遠超自身存在的榮耀光彩。”
在安格裏高高在上的“教導”聲下,人們的拳頭越握越緊,牙齒越咬越疼。無論這軍官說得多麼天花亂墮,都只能讓他們感到噁心。
貌似光彩的話語中,真正讓他們忌憚寒心的是安格裏有意無意透露出來“紅狼軍團”的來歷和任務。
這個君王直屬的強大軍團,竟然是特地從前線分派回來,專門負責收刮榨取民衆物資和徵召青壯的“特種”部隊!依據君王授權的“戰時特準律例”,能夠處置甚至鎮壓一切形式的反抗。
“君王仁慈寬宏,旨意說要是你們當中有人力不從心,也可以繳納‘助國稅’作爲代替。”安格裏說到最後,對着所有人講出一個難以支付的數字。
“下午之前,所有適齡男子必須攜帶所需物資集結完畢,或者向我的手下繳納‘助國稅’。而如果有人膽敢違抗的話”
安格裏緩緩冰冷地掃遍全場。
“將以‘逃兵罪’或‘叛國罪’論處,犯罪者以及連帶關係人統統處決。”
一字一句,落地有聲,讓所有鎮民心中一片冰涼。架臺上老鎮長的遺體,像是某個恐怖的符號,警醒着在場的人們。
不想服從,不願意服從,可是弱小無力的我們,有什麼辦法?
人羣當中,治安官傑肯無比悲哀地想到,面對這樣強勢蠻橫的傢伙,即使是鎮上最強的克洛伊大姐,也沒有抵抗之力吧。
這裏有二十一個人,而在鎮子外圍還停駐着於這裏十倍以上兵員的一整個紅狼軍中隊!只要他們想要,隨時可以將整個鎮子屠戮殆盡。
無法反抗,也不可能逃脫,除非孤注一擲去往卡卡洛夫山脈方向。可真要逃的話,先不管自己如何能在危險蠻荒中存活下來,家人怎麼辦,“連帶關係”的鄰居們怎麼辦?
傑肯難過地想着,怎麼和家裏的妻子和孩子們說明這一切,安排身後事。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沉穩清晰地腳步聲。
踏,踏,踏不緊不慢,穩定踏實,由遠及近,響在一片死寂的廣場中。
民衆們很自然地扭頭看去,只見一個面扎繃帶,只露出一隻漆黑左眼,黑髮些微凌亂的青年漫步走來。
“是他”人們恍然,隨即心裏又湧出處些許怪異情緒,不知道是場面上氛圍造就,還是這位在克洛伊大姐家住了一個月的可疑男人氣質本來就不同尋常,竟然在此時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嗯?”架臺上演講的安格裏享受着俯視衆生的快感,卻被這麼一個突兀到來的怪人打斷,眉頭微微皺了皺。
“愚民,你竟然敢在這種時候遲到?”
他很自然地將黑髮青年誤認爲是姍姍來遲的某戶人家的男人了。
重陽沒有說話,平靜地走到人羣中,一直朝着架臺走去,而所有的鎮民不約而同地爲他讓出一條道路。
這自然而然的羣體反應被安格裏進一步誤讀,認爲這個沉默繃帶男,興許是鎮上又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
“到臺上來,爲你無禮地冒犯遭受處罰。”
他以無可抗拒地命令語氣說道,讓人們聽得心裏又是一寒,清晰地預見到了黑髮青年將要遭受的下場。
“喂,你別”由於克洛伊的關係,傑肯算是與這個繃帶男較爲熟悉的人了,實在不忍見到對方像鎮長一樣死去,不由得叫出聲來,然而叫到一半又慌忙嚥了回去。
重陽沒有停止腳步,徑直就穿過人羣,走到架臺上,看了一眼倒斃在地的老鎮長。
“跪下,爲你的罪過懺悔,興許我可以寬容一點。”安格裏在他面前傲然說道,身後是二十個手持利劍,滿臉冷漠的鎧甲軍士。
巨大爆炸聲突兀地震撼了所有人的耳膜,紛揚暴散的綠色花火當中,一個披着血色披風的身影像是炮彈一樣旋轉着飛了出去,撞破架臺一角,狠狠砸倒在地面上還翻滾了十幾個圈,長長滑行了將近二十米距離。
人們的視網膜還殘留着突如其來的熊熊焰影,直到他們本能地注視那極爲狼狽飈飛開去的身影時,才赫然發現那是前一秒鐘還在耀武揚威的紅狼軍官。
架臺上,重陽蹲下身,爲並不很熟識的老鎮長放平身子,然後輕輕一撫,合上老人的雙眼。
直至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震驚無比的二十個軍士才醒過神來,猛地從四面八方將他包圍起來,滿臉驚駭戒備。
重陽站起身,手上一揚,把握出鋒利錚亮的青龍刀。
“只有這點人?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