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元帝三問,王戶飛天
最後,耿煊還對羅青交代了一件事。
“這次過來的這些人家中,有兩家人比較特殊。
其中一個,還是施峻的家人……”
隨着耿煊的講述,羅青恍惚間也想起了當初如老鼠般躲在康樂集地下的日子。
施峻要是能活到現在,王襞說不定還沒有機會上位。
其在幫內的地位,和他與滕宇、丁勇是同一掛的。
只可惜,死在了鍾元霸一役。
而另一家人的情況更特殊,因被一個喜歡在兵器上塗抹屎尿的變態所傷,重傷難治,生命垂危,最終被幫主親手了結。
其人在身死之時,還不是巨熊幫的成員呢。
樊綦對此自然是不清楚的,他只是將當初一起躲進地下的,有家人在康樂集的,全部集中送到了一輛輛馬車上。
現在,也不好將人送回去。
若是如此,對這家人來說,結局會相當悽慘。
講明白情況,耿煊對羅青道:
“當初一起躲入地下的,總共有三十七人。
雖然入幫有先後,但除了前面不幸死掉的幾個,全都加入了巨熊幫。
假若他們沒死,最終也必然是巨熊幫的一員。
所以,我的意見是,這件事上,就不用分得太清。
全都按照幫衆家屬看待,該給的待遇,也要給。
他們現在的情況,都按照撫卹的標準來吧。”
羅青認真應道:“是。”
緊接着,羅青就趁機詢問了具體的撫卹標準。
對此,耿煊沒有標新立異的想法,打算就按照集市對護衛的撫卹標準來。
對此,他還特意向方錦堂瞭解過。
通行的撫卹方式有兩種。
一是給死者家屬一年的月例,相當於一次買斷此事。
因爲耿煊制定的月例遠超其他勢力,所以,這實際到手的撫卹金,遠超其他勢力。
以施峻爲例,其身死之時是煉血境修爲,又是與羅青等人一樣,乃是四護法之一。
即便沒有貢獻章,他每月的月例就有白銀六十兩,補血丸六顆。
一年的撫卹就是白銀七百二十兩,補血丸七十二顆。
這對施峻的家人來說,算是一筆豐厚至極的鉅款了。
二是死者家中若是有合適的人選,經過考察後,將其吸納進入巨熊幫。
如何選擇,就要看這兩家人的態度,以及家中是否有合適入幫的子弟。
……
另需一提的是,這二十幾人,一共爲耿煊帶來了四百一十六點紅運,以及四十二點黑運。
平均一下,人均給他帶來的紅運還不到十六點,黑運不足兩點。
若是具體到個人頭上,將那些頭頂紅名濃度超過二十點紅運的人單獨拎出來,剩下的人中,大部分人頭頂的紅名濃度,都沒有超過十五點。
這甚至比巨熊幫內絕大部分幫衆,還要“乾淨”。
自從“燧珠”完成深度祭煉之後。
所有巨熊幫的幫衆,殺人之後的一切因果,都集中在了他耿煊的身上。
他們本身的紅名濃度,不再增加。
而在“燧珠”完成深度祭煉之前,殺人的事情都是他在做,巨熊幫衆都只是在旁賣苦力,打醬油。
也就是說,他們頭頂的紅名,都是他們加入巨熊幫之前造的孽。
處理這一次的事情,耿煊站的不是“清道夫”的視角,而是“巨熊幫幫主”的立場。
……
半小時後,耿煊返回房間,正在翻閱王襞留下的,記錄幫中現有的四百零五部功法名錄,以及簡單的立意摘要。
羅青前來彙報了這兩家人的選擇。
結果讓耿煊有些意外,卻又不是太過意外。
施峻的家人選擇拿了七百八十兩白銀和七十八顆補血丸之後,一刻都沒有多留,徑直離開了。
——其中,七百二十兩現銀以及七十二顆補血丸是撫卹,另六十兩現銀與六顆補血丸是施峻身死當月的月例。
介紹這家人的情況時,羅青明顯帶着一些情緒。
很顯然,這家人將此地當“賊窩”,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讓羅青有些受傷。
耿煊對此,倒是不以爲意。
讓他意外的,反而是另一家人的選擇。
死者還不是巨熊幫的人,因他特意的發話,纔有了獲得撫卹的機會。
而他們卻做出了與施家截然相反的選擇。
死者的弟弟,一個剛入煉肉境界不久的年輕人,選擇加入巨熊幫。
爲此,耿煊還特意問了一句:“叫什麼名字?”
“馬永樹。”
耿煊點頭,道:“那就好好教導吧。”
放下此事後,耿煊便繼續沉浸在手中功法名錄之上。
巨熊幫現在庫存功法四百零五部,看上去很多。
可其中至少一半,都非常粗淺。
只適合還在煉皮的門檻上徘徊,最多修煉到煉肉境界,就必須更換淘汰。
而作爲修煉入門的基礎,這又是必不可少的。
若在以往,對於這一部分內容,耿煊幾乎掃一眼就放過去了。
不過,這一次,耿煊卻難得的看得非常認真仔細。
不僅逐一細看功法名錄,還將每一部功法的立意摘要仔細看了一遍。
一直到深夜,當耿煊翻完最後一頁,將手中功法名錄合上。
幾個功法名字已經被他深深地印在了腦海中。
《鐵臂功
《鐵膝衝
《鐵鷹爪
《鐵布衫
《摧山破鋼拳
耿煊想要復刻赤心幫孟鐵心的道路。
讓他驚喜的是,他在這庫存的四百零五部功法中,直接找到了鐵臂功的功法。
但無論是鐵腿功,還是孟鐵心自創的鐵背靠,鐵頭功都沒有找到。
耿煊也不是死板的人,他要“復刻”孟鐵心的路,也並不意味着要原樣照抄。
他真正要復刻的,是思路。
至於具體的路徑,耿煊相信,有掛的自己,即便不沿着孟鐵心親自探索出來的那條路走,也會走到目的地。
而且,雖然沒有找到鐵腿功,但耿煊卻另外找到了幾部契合度同樣很高的功法。
單就功法品質而言,耿煊以自己的經驗判斷,“鐵膝衝”,“鐵臂功”,與“鐵砂掌”處於同一層次,立意上限僅到大師境界。
此外,《鐵鷹爪,《鐵布衫這兩門功法的立意更高一籌,耿煊判斷,其上限能夠達到宗師之境。
最後一部《摧山破鋼拳,是他精選出的五部功法中立意最高的。
與《陰風化骨掌處於同一層次,甚至可以將之單獨歸類爲“煉髓境功法”。
只有煉髓層次的修煉者,才能真正領會其精髓,並將其威能最大化的發揮出來。
因爲這類功法的核心基礎,都涉及到了對煉髓勁力的調用和轉化。
而在仔細翻閱過《摧山破鋼拳的立意要旨之後,耿煊還發現。
若從複雜精巧這個角度來說,自是《陰風化骨掌要更勝一籌。
可若從與“萬鈞勁”這門煉髓之法的契合度來說,反倒是這門《摧山破鋼拳更勝一籌。
而這部《摧山破鋼拳,恰好就是與八家裏坊兌換的多部功法中的一部。
……
次日,十一月二十六日。
耿煊用半天時間,陸續將“鐵膝衝”、“鐵臂功”、“鐵鷹爪”、“鐵布衫”入門。
其中,“鐵膝衝”、“鐵臂功”各自只消耗了一點紅運,而“鐵鷹爪”與“鐵布衫”則各自消耗了兩點紅運。
下午,耿煊又用了將近三個小時,消耗三點紅運,將“摧山破鋼拳”完成入門。
耿煊已經打定了主意,接下來一段時間,除了保證每天煉髓不輟之外。
其餘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這五門功法之上。
耿煊還發現,當他將全部的心力都傾注在這幾門功法之上,再加上大師境的鐵砂掌與宗師境的鐵皮功。
彼此參照,相互印證。
因五門功法先後入門而“淤積”在腦海中、“堵塞”在身體內的種種收穫迅速被消化,被吸收,化爲真正的所得。
晚上大約七點前後,除“摧山破鋼拳”之外的另四門修煉功法,入門階段所得就被他的大腦和身體完全消化乾淨了。
耿煊也沒有耽擱,當即就再次消耗十二點紅運,將這四項修煉功法全部從入門提升到小成之境。
這四門修煉功法,除了“鐵布衫”,無論是“鐵膝衝”、“鐵臂功”,還是“鐵鷹爪”,都是偏身體強化類的。
或者說,這是耿煊的有意爲之。
這是從鐵皮功、鐵砂掌開始,一脈相承的特點。
也正因爲這個原因,哪怕“鐵膝衝”和“鐵臂功”的立意上限不高,但當其提升時,給身體帶來的負擔卻一點不比“鐵鷹爪”更小。
耿煊只感覺從雙膝,到雙臂再到雙掌雙爪,從骨骼到肌肉到皮膚,都傳來持續的異樣感覺。
身體的消耗也迅速提升。
耿煊連服了兩顆精元丹,這才填平身體的虧空。
就在耿煊打算一鼓作氣,繼續將心思專注於這幾項技能的修煉當中之時。
門外再次傳來狗吠之聲。
與之一起傳入耿煊心中的,還有提醒與告知之意。
耿煊懷着疑惑,出門就見羅青遠遠的站在一邊,見耿煊出來,便道:
“幫主,範宏盛、魏萬宗他們過來拜見。”
耿煊皺眉,看了看已經全黑的天色,道:“此刻?”
羅青點頭道:“就是現在,我讓他們明日再來,他們卻非常堅持,現在人都已經在廳裏等着了。”
“?”
耿煊心中懷着疑惑,卻還是去了廳裏。
剛入廳中,屁股都還沒有坐熱,耿煊就被範宏盛推過來的六本冊子吸引了注意力。
在他對面,範宏盛、魏萬宗、柴爺,以及另外五家裏坊的坊主全部都在。
一個個神色非常鄭重的模樣。
“你們這是?”耿煊疑惑。
範宏盛鄭重道: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蘇幫主不要嫌我們幾家裏坊寒酸。”
“……”
耿煊怔了一下,沒有回話,繼續看着還在說話的範宏盛。
“……從一線峽至今,蘇幫主您替我們解決了不知道多少麻煩。
若是沒有您,我們幾個已經不敢想,這八家裏坊現在會是個什麼模樣。
我們想對您表達謝意,幾家合計了許久,才湊出這麼一堆零碎,希望蘇幫主不要嫌棄。”
本來並沒有指望他們感謝什麼的耿煊,聽了這話,卻反倒來了興趣。
他將目光落在桌上六本有厚有薄,有新有舊的書冊之上。
耿煊伸手將它們全部攬到了身邊,看清第一本書冊的名字後,眼中露出錯愕之色。
《縮骨法
這不就是常平坊從那淫賊手裏得來的煉骨功法麼。
耿煊立刻將目光移向旁邊另一本書冊。
《易容術
耿煊心中的錯愕驚訝之意更甚。
說來,這一次在常平坊的提供的功法兌換清單中,確實不見這縮骨法還有易容術的蹤跡。
當時耿煊還在想,柴爺他們這麼做,或許是要掩蓋那人死在常平坊這個消息。
此刻卻忍不住想,這兩門功法,難道有什麼自己還沒有參透的更深層隱祕?
說來,易容術這項技能,耿煊也曾多次疑惑過。
最初,他的疑惑來自於這項技能消耗的紅運似乎有點多。
因爲從紅運消耗的這個角度去看,易容術的層次與地行術相當。
曾經,因爲紅運比較拮據,加之易容術提升到宗師境之後已經足夠使用,耿煊就沒有消耗紅運繼續向上提升。
至今,這易容術都還處在宗師境界,距離圓滿還差了一步。
因爲感覺已經足夠使用,他也就沒有繼續往上提。
這項能力在很早之前,耿煊就已經接觸到了。
他下意識的覺得,這類技能應該很常見、很普遍。
現在,隨着耿煊的眼界早非當初能比。
手中功法數量數百部,易容類的技能也發現幾個,但和他最初得到的“易容術”卻差得很遠。
那些技能,立意上限在那裏卡着,最多就到“易容”、“易皮”的程度。
涉及身體層面的變化少之又少,且都浮於表面。
更多還是通過外物以及精妙手法的輔助,達到“改頭換面”的目的。
更準確的說,這些技能應該稱之爲“化妝術”。
而耿煊修煉的“易容術”,不僅“易容”、“易相”,更是達到了“易骨”,“易形”的的程度。
最後,耿煊將原因更多的歸在了“縮骨法”這門煉骨功法之上。
因爲哪怕是他掌握的這門“易容術”,也不可能單獨做到易骨易形。
必須有掌握層次足夠高深的縮骨法配合,才能達成目的。
心中轉動着這些念頭,耿煊不動聲色的將目光繼續向旁邊移動。
這一次,終於不是他熟悉的功法技能。
而是一部名爲《洪波遊身法的奇特身法。
之所以說他奇特,是因爲這門身法不是用於陸上,而是用於水中。
按照其總綱所述,若是掌握這門身法,不僅可以去任何水域鳧水踩浪,江河湖泊任意縱橫。
便是洪水滔滔,濁浪滾滾,險灘激流,也可在其中肆意遨遊。
“居然是遊泳技能。”
看到這裏,耿煊還真的來了興趣。
上一世,他就爲自己居然沒有學會遊泳這件事時常耿耿於懷。
心中忍不住想,要是憑着這“洪波遊身法”練就浪裏白條一般的水上技藝,那也是很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耿煊的目光繼續移動。
看向第四本書冊。
看見其名目,耿煊就忍不住眉頭挑了挑。
《龜息術
和《洪波遊身法一樣,這又是一部沒有出現在功法交換清單上面的功法。
見着這名目,耿煊就怔了一下。
目光又忍不住移向《洪波遊身法,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像是領悟到了什麼。
很快,耿煊將《龜息術拿在手中,翻到總綱一頁。
只看了不到一頁,耿煊的心就忍不住砰砰狂跳。
簡單說來,這“龜息術”就是一項教人呼吸的技能。
不是“潮汐呼吸法”這種,通過“呼吸”錘鍊身體。
而就是“呼吸”這件事本身。
按照“龜息術”總綱所述,這項技能剛入門之時,只是能夠讓人的呼吸間隔延長。
按照耿煊自己的理解,就是身體對每一次呼吸的利用率變得更大。
隨着技能提升,每一次呼吸的時間間隔,會越來越長。
而這項技能的盡頭,是“修習此術,至臻出神入化、返璞歸真、行走坐臥皆得真意之境,方可領悟此術之真諦。自此,鼻竅再非呼吸之必須,周身四萬八千毛孔,皆可用之於呼吸”。
總綱還描述了具體至臻此境之後的許多妙處。
耿煊卻已經沒有仔細去看,心中想的都是此術與“洪波遊身法”之間,簡直是絕配。
一旦這兩項技能全部被他掌握到最高境界,那自己豈不是真要化身成水中游魚?
耿煊不由得期待起最後兩部書冊又能帶給自己什麼驚喜。
他放下《龜息術,目光落在了第五本書冊之上。
在看清書冊名目的瞬間,耿煊再次愣了一下。
因爲這本書不是他以爲的功法,而是一本名爲《永和源考的筆記。
耿煊的目光忍不住再一次移動,看向最後一本書冊。
《天潤源考
這是最後一本書的名字。
看到這兩本筆記,耿煊很容易就想到曾在常平坊主李逡的地下密室看到的一本《常平源考。
所以,耿煊很容易就能想到,這兩本筆記,應該分別出自範宏盛的永和坊,以及同爲八方之一的天潤坊。
《源考,便是每個裏坊自己的歷史書,或者也可能稱之爲“神話書”。
記載了自家裏坊的歷史源流,以及一些著者認爲重要的,值得一提的事件和故事。
許多故事都頗具神話色彩和傳奇色彩。
比如耿煊看過的《常平源考,一個“據說”起筆,就直接一杆子捅到了“元帝陵”。
耿煊倒是好奇,這《永和源考和《天潤源考又都記錄了什麼,以至於讓範宏盛等人如此珍而重之的送到自己面前。
耿煊先是取過《永和源考。
剛拿到手中,還沒有翻頁,便自動現出書中某一頁,因爲這一頁提前放了一片薄薄的金葉子當書籤。耿煊的目光,落在了書中文字之上。
“……
元帝九年,第三次巡幸天下,徵發役夫十萬,我坊選送役夫千餘。
因根腳清白,表現優異,有十三坊民在此次巡幸期間,有幸隨侍元帝左右。
……
四月,帝出元京,北巡至玄州之北,見極光而止,立石以記。
東巡至旻州以東,見滄海,轉而向南,欲南幸蒼州。
一日,見鯨鯢浮於滄海,恰有蒼鷹落足其上,繼而翩然遠去。
帝視之良久,喟然長嘆,曰:
‘都謂人生天地之間,爲萬物之靈。
既不能上天,與蒼鷹同遊。
亦不能入地,見厚土黃泉。
勉強鳧水橫渡,也有溺斃之危,入魚蝦之腹。
終日困縛於大地之上,與牛羊犬馬何異?
此萬物之靈耶?此萬物之靈耶?!’
帝悵然,揮師西返。
十二月,抵元京。
第三次巡幸,由是而止。”
“……”
耿煊盯着這段內容來回看了許多遍。
最後,他默默合上了這本《永和源考,將其放到一旁。
又伸手將另一本《天潤源考拿在手中。
不需要他特意翻頁,提前插好的金葉書籤,便將範宏盛等人想要讓他看到的內容出現在眼前。
和《永和源考中,以莊重的,記史一般的文字記錄了十三坊民隨侍元帝出巡期間的見聞要記不同。
《天潤源考記錄了同樣在元帝時期,一個出身於元京天潤坊的奇人奇事。
而在這個奇人奇事之前,還有一段很長的、包含巨大信息量的“前情提要”。
事情還和元帝第三次出巡,因見巨鯨飛鳥,忽然心情抑鬱,中途折返之事有關。
說是元帝九年,在大海邊發了一通“既不能上天,又不能入地,連下個水都還要被魚蝦所欺,這就是萬物之靈?這就是萬物之靈?”的感慨之後。
急元帝之所急的天下人,就開始了競賽一般的探尋上天入地還有下水的辦法。
而元帝這隨口一段牢騷感慨,也變成了著名的“三行之問”。
即“天行”、“地行”、“水行”。
元帝十六年,一羣挖墳盜墓之人,露了個大臉,搶先弄出了個“地行”之法。
雖然,那個“地行”之法與人們期望的相差甚遠。
遠不能做到行走大地之下,宛如行走在大地之上那般容易。
但這好歹也在元帝面前掙了個大臉,不少本來通緝榜上有名的人物,不僅前罪盡銷,還被封了爵。
其中功勞最大的一位,還被賜了一座山,元帝親口允諾,允許他開宗立派,稱尊做祖。
元帝這一舉動,直接讓天下沸騰了。
原本,元帝的“三行之問”就是個天下熱議的話題,此後就變得更熱了。
而且,所有想要解答此問之人,都有了緊迫感。
因爲“三行之問”已經有一問勉強有了答案,這說明天下人的機會,已經少了三分之一。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暫時聚焦在了“水行”之上。
沒辦法,相較於這個,“天行之問”大家都覺得最難啃。
從元帝十七年開始,每年都有不知道多少人說自己解答了“水行之問”。
只不過,頭三年,經驗證之後,沒有一個達到了元帝期望的標準。
和對待“地行”的寬容不同,對待“水行”,元帝的標準變得異常嚴苛。
那種“能在水下潛游半日”的,都不能過關。
要真正做到和水中游魚一模一樣纔可。
即便如此,四年之後,“水行之問”也被人回答了。
經驗證,掌握“水行”之法者,可在指定的湍流水域,待上十天十夜不探頭浮出水面一次。
四肢變得宛如青蛙腳,變化出鴨蹼一般的結構。
身形也變得如游魚一般,更利於在水底穿行。
其人還可如魚一般呼吸,以水底魚蝦爲食。
可以說,這“水行”之法,滿足了最嚴苛的要求,真正做到了和水中游魚一模一樣的程度。
而獻上這個答案的人,一個出身於蒼州的諸侯國世子,曾經在元帝爭奪九州之時與之爲敵,甚至遣人刺殺過元帝,眼見大勢已去,最後被逼到海島上苟活的亡國餘孽。
因爲解答“水行之問”的功勞,不僅被元帝親口銷了其人其族的罪孽,還直接將那座海島賜給了他,允他可以做島主,聚人民,保留先人宗廟祭祀。
——這是元帝第一次對敵人、敵國如此寬容。
對那個時代的人來說,這世上也沒有比保留敵國曆代君主的宗廟祭祀更大的寬容了。
這個“水行之問”的解答,再度讓天下沸騰,卻也令天下有志之士絕望。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天行之問”纔是這三問中最難的。
同樣,這也是所有人內心深處最渴望的。
如鳥一般飛在天上,這樣的夢想,誰又沒有過呢?
這幾乎是所有人夢中必有的“願望清單”。
可是,“三行之問”就只剩這“天行之問”還沒有解答,不管情願不情願,都只有這個選擇。
不過,再旺盛的熱情,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之下,也終會冷卻。
到了元帝二十五年之後,天下人對這個問題的熱情,已然消耗殆盡。
但,總有例外。
足足兩頁的“前情提要”說完,《天潤源考終於說起同一時期,發生在天潤坊的一件奇人奇事。
說是天潤坊有一個既無父母、也無妻兒的打更人,名叫王戶。
這是一個沒有修煉天賦的普通人。
除了打更,他唯一的愛好就是“飛”。
他和那些因爲聽說了元帝的“三行之問”,纔開始捧熱點的人不同,早在元帝發出此問之前,他就已經在這個“飛”字上下了多年苦功。
最轟動的一次,是元帝六年,也就是元帝發出“三行之問”的三年前。
這個王戶製作了一個巨大的風箏,把自己綁在風箏上面。
然後讓人騎着快馬放風箏。
隨着風箏高高的飛在天空,他本人也跟着飛了起來。
這王戶就這麼跟着風箏一起,飛到了極高極高的天上。
到了這第一次成功“飛天”的最後,終於還是出了一些意外。
風箏在落地的最後一段距離,姿態不對,吧唧一下摔在了地上。
這王戶也被摔斷了一條腿、一隻手。
有人說運氣差,更多人卻說運氣太好,這姓王的這麼玩,居然都沒把自己玩死。
後來,經過多年將養,手勉強恢復了,只要不提重物,基本無礙。
斷腿卻沒有完全恢復,留下了終身殘疾。
不過,身體雖殘,他卻沒有因此受到打擊。
反而將之視爲一次成功的嘗試,受到了更大的鼓舞激勵,更加全身心的沉浸在這項偉大的事業之中。
元帝十九年,也正是“三行之問”最是鼎沸的那幾年,王戶也湊了個熱鬧。
開始了又一次的飛天嘗試。
這一次,他不再做大風箏,也不再讓人拉着跑。
王戶用綢布、輕木以及少量鐵釘銅絲,自己做了個張開如大風箏,又彷彿一對大鳥翅膀的奇特物件。
這個東西看着雖然奇怪,但按照《天潤源考所說,這卻不是王戶閉門造車瞎琢磨出來的。
自從大風箏試驗成功之後,手腳都還沒有好利索,王戶就死乞白賴,拜入了天潤坊一個手藝精湛的木工老師傅名下。
王戶卻不是覬覦這個老師傅的木工手藝。
而是這個木工的祖師爺,是個在九州都很有名氣的人,魯盤大師,一個據說隨手做只木鳶,就能在天上飛三天三夜的人物。
當然,天下所有的木匠,都奉魯盤做祖師爺。
天潤坊一個木工精湛的老師傅自稱是魯祖師嫡傳,沒有任何問題。
王戶想學的,就是魯祖師隨手做只木鳶就能飛三天三夜的本事。
這本事他有沒有學到,《天潤源考沒有說,不過,卻說了另一件趣事。
在看到王戶最終做出風箏不像風箏,翅膀不像翅膀的奇怪玩意兒之後,那位木工老師傅將他逐出了師門。
還罵他學藝不精,居然用釘子銅絲,繼續留在門內只會羞辱了先人。
王戶也不管,帶着多年學藝的成果,選了一個秋高氣爽,秋風呼嘯的天氣,登上了元京旁邊最高的一座山,站在了最陡峭的懸崖邊緣。
然後,他就趴在他親自做的怪東西上面,縱身而起,一躍而下。
最終,他再一次成功了。
反正,沒有摔死。
在呼嘯秋風的護送下,趴在那東西上面的王戶,一直滑翔了將近五裏地,這才落在地上。
王戶雖然也受了一些傷,但卻沒有再缺胳膊斷腿。
據說,還有人將此事拿到元帝面前當段子講。
甚至還問,這算不算“飛天”。
元帝當即搖頭,第一次給出了“飛天”的標準,必須依靠自己,不能依靠外物,且至少能飛出百裏之外。
而不是靠着風力之助,徐徐下滑,不斷降低。
王戶對此倒是沒有在意。
生命不息,飛天不止。
再次試驗“成功”的王戶,立刻投入到新的“研究”之中。
而這一次,他和元帝的想法不謀而合,年紀漸大,意識到可能沒有更多機會折騰的他,也想摒棄外物之助,實打實的飛一次。
最開始,他還有些沒有頭緒。
可就在次年,“水行之問”被解答,一些相關細節就在元京傳得沸沸揚揚。
人的身體居然還可以變得像魚那樣?
手腳四肢居然能像青蛙腳、鴨子腳一樣,長出蹼來?
王戶當時就受到了啓發。
他心中當即就生出一個念頭。
要是變化的地方不在手腳四肢,而是在腋下,讓皮膚變得如蝙蝠的膜翅一般。
雙手展開,就是翅膀。
身體再做些相應的調整,變得更利於在空中飛行。
那人豈不是就可以靠自己飛在天上了嗎?
王戶很想再效法拜入木工老師傅的方式,再去將這門手藝偷學到手。
只可惜,這一次,他失望了。
別說偷師學藝,他連人家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更何況,本來就沒有修煉天賦,年紀也已將近四十,即便他真的找到了正確的山頭,也得到了正確的方法,也不可能掌握得了。
後來,只剩一個“天行之問”沒能解答的天下人心氣漸冷,漸漸不再關注這個問題。
王戶卻依然沉浸在他的飛天夢中。
元帝的“三行之問”來前,王戶沉浸在他的夢中。
元帝的“三行之問”走後,王戶依然沉浸在他的夢中。
他的夢,不因元帝之問而改變遷移。
也不受其任何影響。
只是恰好,因緣際會,一個凡夫庶民,一個萬古一帝,在同一個時間,做了同一個夢而已。
元帝三十八年。
剛剛過完五十五歲生日的王戶,再次於一個秋高氣爽、秋風呼嘯的日子登上了十四年前登臨過的高山,站在十四年前曾縱身一躍的懸崖邊。
他解開了自己的衣服,現出了十幾年苦心探索的成果。
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掌握那種神奇的變化之術後,王戶稍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計劃。
他“假裝”自己已經掌握了這樣的技能。
然後,他將一套精挑細選的,用動物皮膜做成的,韌性極佳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且爲了表示這套皮膜就是他的皮,他用學習木工時掌握的最粘稠的黏膠,將其死死的黏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旦粘上,就再也扯不掉的那種。
若要強扯,得連皮也一起撕掉!
他張開手,雙手腋下與身體之間,被一層恰到好處的皮膜連接成一個整體。
不僅雙腿和腋下,爲了儘可能增加與空氣的接觸面,兩雙腿之間,他也做了類似的處理。
做好一切準備之後,他深吸一口氣。
縱身,一躍。
這一次,他沒再如前兩次般成功。
那些跟隨他而來,站在懸崖上,懸崖下,從任何一個可以看見他跳下懸崖的天潤坊居民,還有一些因他前兩次事蹟而來瞧新鮮的看客。
親眼目睹了王戶跳下懸崖,到死亡的全過程。
只見王戶那如翅膀一般的雙臂纔剛張開,身體就不受控制的在空中發生了幾個劇烈的翻轉。
然後,腦袋狠狠的撞在了身後懸崖那堅硬的,裸露的巖石上。
很快,如同一具破爛玩具的王戶的身體,便跌入了下方崎嶇險峻的溝壑之中。
除了石頭上還有一點殷紅血跡,這王戶的痕跡,從所有目擊者的眼前到心中,都迅速消散中無蹤。
因爲王戶孑然一身,沒有父母,也無妻兒,自然也不會有人冒着生命危險去給他收屍。
就在王戶的腦袋,狠狠的磕在堅硬的巖石上之時。
很多看客彷彿如願以償般,發出早就料到會如此的“哼哼”“呵呵”之聲,轉身就走了。
這次熱鬧,不過是他們未來三五天之內的談資而已。
在談論的同時,還要貶損奚落的那種。
那些天潤坊的居民,倒是感觸更大一些。
一些與王戶關係比較親近的,還將隨身攜帶的一些香蠟錢紙取出,就在懸崖邊做了個簡陋的祭臺。
此事,是王戶主動要求的。
早在嘗試之前,他似乎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失敗。
天潤坊的居民,返回之後,依然各自繼續自己的生活。
王戶這個奇怪的打更人,也逐漸從他們的生活中、記憶中徹底的消失。
但終究還是有人記住了他。
當成趣聞,當成軼事,講給天潤坊的孩子們聽。
六年後,四十四年,元帝崩。
天下大亂。
四年後,霸王入元京,一把火將千年神都化爲廢墟。
元京四百八十座裏坊,四散奔逃。
期間,慘絕人寰之事發生了太多太多,多到《天潤源考哪怕沒有提及任何一字,都依然在字裏行間透露出了壓抑、沉重、和絕望的情緒。
終究,十不存一的天潤坊在新的土地紮下了根。
一位有幸在最和平安寧的歲月,最稚嫩純真的年紀,聽過親人講述王戶飛天故事,後又歷經數十年難以爲外人道的艱苦掙扎,終於活到垂暮之年的老人。
回首一生,漫長人生中那如山如海的窒息苦痛卻都被他扔到一旁,沒有提及一字。
卻將這王戶飛天的故事,詳詳細細的講述了一遍又一遍。
講給他的兒孫,以及裏坊內其他正處在稚子純真年紀的孩童們。
於是,這個故事就這麼留在了《天潤源考之中。
後來,元州歷經持續數百年的動盪,天潤坊有風光,有慘淡,有分裂,有融合。
現在,元州境內,有不止一個天潤坊。
每一個天潤坊,都有自己的歷史脈絡。
可每一本《天潤源考,卻都筆墨詳盡的記錄了王戶飛天的故事。
……
許久之後,平復下心中情緒的耿煊這纔再度抬起了頭,輕聲讚道:“真是了不起!”
對面衆人,都是沉默,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他們甚至不知道,蘇幫主這句“了不起”說的是誰。
耿煊也沒有細說,目光落在範宏盛和天潤坊的坊主兩人身上,問:
“這兩本書,是給我的嗎?”
人家也有可能只是給他看一下這上面的信息,是以他要確認一下。
兩人點頭。
範宏盛道:“當然,這六本書冊都是給您準備的。”
耿煊點頭,鄭重道:“謝謝,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
他將兩本源考以及另四本功法盡數收起。
卻沒有結束這個話題,反而看向魏萬宗、柴爺等人,道:
“你們六家裏坊的源考,也能給我一份嗎?”
從這《常平源考,以及眼前收穫的這兩本源考,耿煊充分認識到了其重要價值。
一點都不含蓄,直接開口索要。
還不待其他人回話,柴爺便趕緊點頭道:
“當然,只不過,我們裏坊的源考,記錄多有粗疏誇大,甚至自相矛盾之處,若是給您帶來誤導,那就不好了。”
耿煊點頭,道:“沒事,我自會分辨。”
至於柴爺對《常平源考的評價,耿煊覺得,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
我自認爲沒有煽情天賦,也不怎麼懂得在劇情中使用煽情,若刻意爲之,只會顯得尷尬。
碼這段劇情時,我也沒想過要煽情。可在寫完王戶這段文字之後,莫名其妙的就淚流滿面,碼字這麼多年,都不記得上一次體驗到這種情緒是什麼時候。
類似的情緒體驗,倒是有很多,比如當讀到那首“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再配上那個揹着雨傘遠去,風華正茂,揮斥方遒的書生背影,簡直催淚彈,又比如看一些抗戰、援朝紀錄片的時候,類似情緒很容易就生髮出來。
可這一次,我自己都不清楚,是因爲腦海中那些沒有落於文字的額外聯想讓我產生了這個反應,還是這段故事本身。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我自己都迷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