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藍光交替頻閃,電音陡然變調,夜場到了整晚最熱的時刻。
邊澈的聲音獨獨從喧囂中分離出來,像一記悶棍敲在了腦仁上,再以雷霆之勢讓人石化。
葉聲笙的背脊瞬間繃直了,每一根汗毛都是僵硬的,胸腔的空氣也變得稀薄,大腦從一片空白變成恍恍惚惚,視線在黑暗中凝成了實質,她短促地眨了眨睫毛。
剛剛的酒有問題。
毒性很大,還會產生幻覺。
要不是大腦接收到了奇怪的指令,她怎麼會覺得邊澈長得帥,又怎麼會在十六億人裏搭訕了他?
說起兩人的宿怨,確實由來已久,久到在祝澤和高雪瑤住進葉聲笙黑名單之前,這個單間是歸邊澈獨享的。
其實仔細想想,葉聲笙小的時候,還真跟邊澈有過一段過從甚密的童年時光。那時候邊澈還是一個帥氣小正太,雖然皮了一點,但也沒那麼討厭,偶爾還會幫助小公主教訓那些沒有禮貌的男生。
印象是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的呢?
那時候是禮德國際高中開學後的第一個月,學校組織籃球賽,啦啦隊的選拔也如火如荼地同步進行,人選討論度甚至比籃球賽更加熱烈。因爲選拔啦啦隊長是假,評選校花是真,調查問卷涵蓋三個年級六百多人,公信力毋庸置疑。
葉聲笙從勞斯萊斯後座下來的時候,校服裙襬輕輕揚起。不知道誰喊了她的名字,她別頭去看,五官一下子清晰地呈現在衆人的目光中。
皮膚白得發光,眉眼慵懶,顴骨上一顆小痣,表情清冷。
那麼顯眼一人,站在學校門口的第一天就成爲話題。
雖然有種懶得搭理別人的小傲慢,但是光憑顏值,也算得上是校花的不二人選。不過她本人倒是沒把這種毫無營養的評選當回事,任校園裏面口水討論得橫飛,自己該上課上課,改喫飯喫飯。
那天下午,葉聲笙照例去博雅樓上美術課,從樓梯上到三樓往東面的教室走,剛好碰到學生會的成員在攝影班做問卷調查。
“隊長的人選只有一個,多選的問卷會作廢。”
本來就是陶冶情操的藝術課,老師管得不嚴,這會兒更是炸開了鍋。
“都是這一屆的新生嗎?有幾個名字我都沒聽過。”
“你傻了,名字都沒聽過,肯定是不夠驚豔呀。”
第一排的女生髮出驚歎:“葉聲笙今天從我身邊走過,她好香,腿又細又白,身材比例超好。”
一個男生仰天長嘯:“葉聲笙美得太有距離感了,我喜歡林雲雲那種清純型的。”
他同桌用看智力障礙者的表情看他:“少噁心,她們誰都看不上你……”
教室裏討論得熱鍋沸騰,邊澈像一個局外人坐在最後一排喫三明治。他長腿隨意地伸到桌子外,手上拿着喫了一半的三明治,滿身懶意。前一晚被髮小綁着打了通宵遊戲,午飯都沒喫,一直睡到現在。
喧囂從前排一路蔓延,學生會同學在討論聲很快走到邊澈桌前,A4紙落桌面的同時,八卦地問:“邊澈,你選誰呀?”
邊澈是籃球隊的主力,又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答案自然被很多人關注,不少同學都豎起耳朵。
那時,午後的陽光穿透玻璃,光柱裏有灰塵在飄動,葉聲笙抱着畫板走在走廊裏,腳步因爲聽到某個名字而不自覺地放慢。
邊澈臉頰徐徐地動,襯衫袖子折到小臂,蜿蜒的青筋清晰可見,簽字筆在指尖輕巧地旋轉了兩圈,他毫不猶豫地打了一個勾。
周遭響起陣陣驚呼:“林雲雲?!原本澈哥喜歡清純型的呀……”
“靠,那我也要改選項……”
“我也改。”邊澈的無腦粉紛紛倒戈。
隔着一面牆壁,葉聲笙冷兮兮地朝他的方向看了眼,輕嘲一聲,然後安安靜靜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表裏不一的僞君子。
邊澈可以不選她,但他不該騙人。昨天啦啦隊彩排的時候,邊澈視線明晃晃地撂過來好幾眼,當時她拿這個評選開過玩笑,他言之鑿鑿會投她一票。今天就帕金森發作勾錯了人名,看來他的癡呆症是越來越嚴重了。
就這樣,本該屬於葉聲笙的啦啦隊隊長之位被人一朝奪去,本來屬於她的校花之位,也要另屬她人。
這件事之後,她把邊澈劃到了對立陣營,後面兩人的夙怨越結越多,成就了針尖對麥芒的立場。
不過雖然拉黑了他,這些年關於他的消息還是無孔不入。
傳得最沸沸揚揚的就是,這位恆壹集團的太子爺大學期間就不務正業地創建了飛行基地SKY,還投資了東南亞首個集合電子商務平臺YYBB,運營了三年後這個月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
那段時間,關於邊澈的熱搜詞條疊一起,比他的生命線都長。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創業的時候沒有拿家裏的一分錢,單槍匹馬滿世界拉融資,據說一共見了兩百多個投資人,最終拉到投資成功上市。
這個履歷夠吹一輩子了。
就在她醜聞纏身的時候,敵人已經功成名就,真是讓人心塞。
更令人心塞的是,所有的破爛事和糟心人都組團來,心口噎得難受,覺得怎麼就好死不死地跟他搭訕了。
葉聲笙吸一口氣,穩住被迫直面的心虛:“你在這兒幹什麼?”
邊澈看起來心情很好:“應該是來幫你摘睫毛的吧~”
他目光懶懶一抬,脣角揚起一個刻薄的角度:“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現在竟然這麼飢不擇食。”
夜場燥得很,葉聲笙那張明豔嬌俏的臉由白變紅,眸底帶着顯而易見的怒火,整個人在要炸的邊緣反覆橫跳。
幾年沒見,她差點忘了,邊澈最擅長這種陰陽怪氣的針對。
她深吸一口氣,抱臂,儘量讓表情看不出破綻:“我說的只是讓你幫我一個忙,又不是想泡你,你沒必要像個普信男似的,往自己臉上貼金。有這個時間,你還不如回公司……”
反擊才進行到一半,就被一道咋咋呼呼的男聲截斷。
“這不是熱搜女王嗎?我去搖點人來圍觀。”
說話的人是邊澈的發小隋懌。
他滿身潮牌地朝她壞笑,個子挺高的,根本無法忽視。視線在兩人中間輾轉了幾秒,最後落她臉上,意味深長地開口:“葉大小姐,我剛剛可是什麼都沒聽見。”
此地無銀三百兩。
葉聲笙整個人都不好了。
“說吧,要多少封口費才能閉嘴?”她用力解鎖手機,打開支付寶遞過去,“快點打開收款碼,晚一秒都算你慫。”
每一個動作都帶着顯而易見的火氣。
沒想到邊澈真的打開付款碼,慢條斯理地遞了過來。
“給我轉多少?”懶懶的語調裏透着意味深長。
怎麼還真要?葉聲笙愣住了。
她的錢還有用呢,給他一分都肉疼,思考了好半天,最後憤憤不平地轉七十四塊過去。
……
付芷橙從舞池回來的時候,原本空蕩蕩的沙發坐滿了人,男男女女正熱火朝天地喝酒聊天。
隋懌坐在沙發上,自來熟地跟她打招呼:“橙子,過來一起玩遊戲。”
一股煙味撲面而來,她嫌棄地扇了扇空氣:“你們來幹嗎,蹭酒喝嗎?”
“怎麼這麼說話,哥們傷心了。”隋懌裝得還挺像,捂着心臟拉她坐下。
京圈的二代們本來就是一個大圈子,熟稔程度或多或少受父輩們的影響,再分裂成無數個小圈子。今晚來的幾個,付芷橙都認識,就是私下很少玩在一起。
更別提還有一個邊澈。
不過他們都很上道,沒人提出軌的熱搜,也沒人提那份PDF。
付芷橙從桌子上撈一瓶水,旋開蓋子:“說吧,有什麼陰謀詭計?”
隋懌被嗆了一口酒:“葉大小姐要請澈哥喝酒,我們幾個就是作陪。”
“編,你接着編。”
濁豔的燈影,DJ換了一首舒緩的歌,音樂氤氳在周身,兩個見面就掐的人突然飲酒對酌,一片歲月靜好,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付芷橙纔不信他的鬼話,跟沙發上的人連續換了位置,一股腦地擠到葉聲笙旁邊,以脣貼耳:“什麼情況?”
“沒什麼。”
宿敵面前,葉聲笙改走高冷路線,冷冷地覷她一眼。這種黑歷史還是天知地知,她自己知道就好,要是告訴了橙子,指不定要被她嘲笑多久呢。
見她始終沉默,邊澈懶洋洋地晃了晃酒杯:“剛剛……”
“你閉嘴。”
他剛說了兩個字,就被葉聲笙剎停,眼裏有殺意。
極其強烈的火花在空氣中碰撞。
按照邊澈以往的調性,激怒葉聲笙就是他最大的樂趣,肯定要特別反骨繼續講下去,可這次竟然真的乖乖收嘴了。
他隨意地倚在單人沙發上,給了付芷橙一個受人威脅的眼神之後,就慢悠悠地喝酒,看起來勝券在握的樣子。
付芷橙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岳雲鵬上身:“我的天啊,你們兩個有祕密了!”
“你的天啊!“隋懌急赤白臉地過來拉人,”小姑奶奶,今晚是個破冰局,你可千萬別摻和。”
他們走了,而葉聲笙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連眼神上的對視都不想跟他產生。
但邊澈還是不放過她,把剩下的半杯酒含進嘴裏,傾身靠過來:“關於我樂於助人喜歡傳播正能量的品質,還是應該多多分享的。”
這簡直是在挑釁,葉聲笙斜眼看他:“我請你喝酒,是爲了讓你閉嘴的,一個上市公司總裁,連這麼一個小小的祕密都不能保守,你的員工好慘。”
邊澈挑着眉,整個人輕鬆得不得了:“但是我覺得,他們都沒你慘……”
“落井下石是吧?!”葉聲笙拔高音調,拳頭都要攥起來了。
“主要是覺得,某人請喝酒,也沒什麼誠意。”
“行,你等着。”
他脣邊的笑意有點不羈,這在葉聲笙眼裏就成了諷刺的罪證,她馬上招來酒水公關,把酒牌上面度數最高的幾款酒點了個遍。
如果斷片是目的,那麼放倒男人需要一點伎倆,幾輪拼酒遊戲之後,兩人面前的酒下得很快。
葉聲笙爲了灌醉邊澈,自己也沒少喝,她臉頰微微泛紅,捋着頭髮看他:“小舒克,你開了一個飛行基地,是因爲暗殺你的人太多,需要逃到天上嗎?”
邊澈喝得比她多,但是狀態比她好,他把玩着手裏的打火機:“小貝塔,你應該開坦克去壓祝澤,怎麼會在這裏借酒消愁?”
“那我第一個壓你。”葉聲笙冷哼一聲,咬碎冰塊含在嘴裏,舌尖傳來絲絲刺痛。
……
“能不能跟幾位男士喝個交杯酒?”
輪轉的燈光下,隔壁桌來了三個美女,這是夜場常見的大冒險遊戲,也不失爲另一種搭訕方式。易嗨的隋懌立刻發揮八面玲瓏的本領,把女生們留下來一起喝酒。
付芷橙覺得地方陣營過於強大,這讓她很沒面子,於是發了條消息出去。
三分鐘後,夜場經理帶着四個高大帥氣的男模過來。衣服都是統一的白色,尺碼偏小,崩出線條明顯的胸肌。
色令智昏。
葉聲笙本來就有點醉了,這會兒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男模們不愧是專業的酒水公關,隨便一個都特別會調情:“小妹妹,想跟你喝酒,又怕你未成年。”
葉聲笙今晚第一次被逗笑,“你好油。”
另一個男模把半袖慢慢提成背心,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彩票:“你說我今晚會中大獎嗎?”
葉聲笙:……
【渡】是有點英雄主義在的,讓她在經歷了未婚夫出軌閨蜜和搭訕了死對頭之後,依然相信異性戀。
原來這就是紂王的快樂!
餘光和第六感很像,葉聲笙明明沒有跟邊澈對視,卻知道他此時此刻正在看她,而她把這種關注定義爲挑釁,於是拎起杯子又跟他拼了五六杯。
然後,就被天旋地轉的醉意席捲了。
理智尚存的最後一秒,葉聲笙還在想,“斷片”計劃可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說過什麼都不記得,聽過什麼也沒有印象。
她像一個潮溼的海綿,被肆意的藤蔓攀爬,最後融化在熾熱的包裹裏。
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這一天結束得太晚了。
套房的窗簾留下一道縫隙,日光從牀尾溜到牀頭,純白的牀單上一片狼藉,女人瑩白的身體上到處都是紅痕。
累。
好累。
葉聲笙因爲睏意根本睜不開眼,身體像被卡車碾過,隱約聽到熟悉的手機鈴聲在枕邊震響,她艱難地伸手去摸。
那時候稍稍起身,赤裸的腰間突然滑落一隻男人的手臂,那一刻,什麼酒都醒了。
她跟昨晚的男模睡了?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後,空氣中還殘留着酒精的味道,她不着寸縷地被人抱在懷中,埋頭看一眼,胸前全是咬痕。男人的胸膛貼在她的裸背上,她甚至能感受對方心臟的跳動。兩腿間難以忽略的酸脹感,像是在提醒她,昨夜有多麼的荒唐。
明亮的晨光下,葉聲笙顫着眼皮側頭去看,男人在安靜的環境中呼吸均勻地睡着,一張皮骨俱佳的臉孔在眼前放大,她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摧毀了她所有的淡定,
懸着的心也終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