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便點頭,“原來是江小姐。”
姜敏一聽便知他不認識燕王,也不說破,指一下對面的座子,“坐下說話。”
男人把竹簍子塞在角落隱祕處才走去坐下。羊湯是現成燉好的,小二用帶蓋的大鉢子盛了送上來,待要盛湯,姜敏擺手命他退下,自己盛出一碗,隔着桌案推過去,“雪夜天寒,喫些暖暖。”
男人原就穿得單薄,策馬過來早凍得透了,眼見湯碗熱氣蒸騰便情不自禁伸雙手捧住。
姜敏見他雪白的指尖通紅腫脹??俱是凍瘡。便道,“喫些熱湯。”
男人死死扣住碗緣汲取熱量,卻不動彈,“江小姐當真不住甜水坊?”
“當然。”姜敏道,“我是特意尋你去的。”
男人猛抬頭。
姜敏正待說話,門從外打開,小二又走進來,另外布上三樣熱菜,俱用紅泥小爐煨着,最後是一壺注子裏燙着的酒,“剛煮的胭脂酒。”
姜敏點頭,“你去同青青說一聲,我有客人,不必特意過來說話。”
“是。”
房門又一次掩上。男人正襟危坐,死死盯着那壺酒,“胭脂酒趙王府特釀,江小姐今夜原來爲趙王說客?”
只這麼一個瞬間的轉變,男人已經從小心謹慎變作如臨大敵,像被狩獵的獸,豎起鋒利的爪牙。
“趙王?”姜敏哼一聲,“當然不是。”
姜敏語氣中的輕蔑連藏都藏不住,男人放下心,又覺出尷尬,拘謹道,“那你??”
“你今日喫過飯嗎?”
其實沒有??清早便被打發去拜護國公,一如既往地碰了壁,回來還沒進門便被錢三傳去趙王府。男人低着頭道,“喫過了。”
“便喫過也再喫些。”姜敏也不戳破,“我在外久聞中京夜市繁華,時人酷愛宵夜??此時正是宵夜的時候。”自己拾匙喝湯。
人家喫東西,男人不好再說話。他雖然早餓得過勁,然而架不住羊湯香氣四溢,便就着熱湯喫烤餅??熱食入腹驅走遍身寒氣,帶來獨屬人間的活氣,男人腹中慢慢充實,卻止不住鼻端發酸,便只埋着頭,聊以遮掩狼狽。
姜敏只沾了沾脣便放下。她只看一眼男人形狀,便知這人餓了一日,又或許二日??即便到了這般田地,男人喫東西的樣子仍然極雅緻,不墮世家之風。
漸漸一鉢羊湯見底。等男人終於察覺,抬頭見姜敏根本沒在喫東西,一隻手託着腮,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只覺羞慚難當,“慚愧……失態了。”
“說不上。”姜敏掉轉目光,拾壺倒酒,“我有一回餓得極了,一次喫過一盆湯三張餅。”
“江小姐不必寬慰。”男人道,“你怎麼會如此?”
“怎麼不會?”姜敏把熱酒分出一盞給他,“我們在北境追擊賊寇,過冰原荒無人煙,落到人喫雪馬嚼冰的田地??等拿着熱湯餅時,我喫三張都是最少的。”
男人聽得心馳神往,“江小姐原來是武將世家?”
“那也說不上。”姜敏道,“我居北境。”
男人握着酒盅飲一口,果然滋味甘醇,燙過之後風味更不同一般。此時妙音坊內熱鬧非凡,一牆之隔便是笑語沖天,窗外絲竹嚦嚦,有女子的聲音咿咿呀呀唱着??
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踏草怕泥新繡襪……
……
姜敏原想說話,轉頭見男人目光迷離神色恍惚,眼前燈共窗邊月交映,男人面龐如雪皎潔??不知觸動他什麼心事,男人看起來既傷心又絕望。
姜敏不便打擾,倒一盅酒慢慢喝。
“錚”一聲琵琶聲絕,女子清唱作結語??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男人如夢初醒,“江小姐今日尋我,未知何事?”
“是有事。”姜敏道,“只不知是否交淺言深。”
“江小姐說哪裏話?”男人肅然道,“江小姐於我有救命之恩,便將性命交與小姐亦是應當,何來交淺言深之說?”
姜敏點頭,“那我直說,你多擔待。”停一停道,“中京並非安身立命之地,虞公子當設法儘早離開中京。”
男人怔住,“江小姐爲何突然提及此事?”
姜敏正琢磨該怎麼勸他,一牆之隔忽然爆出一片鬨笑,熱鬧到極處,幾乎掀翻屋頂,鬨笑聲中一個人高聲道,“我也算見過世面的,卻是今日才知世上竟有人麪皮賽過金剛砂,刀劍都不穿??混到這等田地,居然還公然行走於街市?叫人欽佩呀!”
男人驟然色變。
姜敏原本只覺吵鬧,見他神氣忽然醒悟??果然隔壁那人點着名字罵,“好歹也曾是高門世家子,脫成那樣勾引趙王殿下不成事,還被當着衆人打出來??換作是我,寧願一頭碰死,絕不受此大辱!虞國公若知百世之後生此不肖子,只怕九泉之下都要都要活轉回來??”
男人坐着,面上血色褪盡,白得跟活鬼一樣。
姜敏看他一眼,便自己走出去。迴廊上一名盛妝女子恭敬肅立,見她一個人走出來忙迎上,“殿下難得過來一回,竟不見卑職??必是不給臉面。”來人是樓中主事張青青。
姜敏往隔壁廂房看一眼,“去看看是誰??高聲喧譁成什麼體統?”
“是。”張青青扭身入隔間,不知同裏頭說了些什麼,瞬間沒了聲音,墳場一樣寂靜。
姜敏這纔回轉。男人筆直坐着,聽見聲音頭也不回,“江小姐勸我離京,便是爲了這個?”
姜敏怔住。
“江小姐美意心領了,恕我不能從命。”男人道,“虞某生於中京長於中京,父母親族俱在中京??如今雖然顏面掃地不得見人,但父親在獄,家族危難,這時節相離絕非爲人子之道。多謝江小姐,虞某絕不離京。”說完不等姜敏說話,站起來悶着頭直衝出去。
姜敏尚不及反應,男人已經同她錯身而過。姜敏深知姜瑩脾性??姜瑩既然看上虞青臣,便不會罷休,越不能得手,越念念不忘。今天自己在場纔算好歹阻了她一時,必定是越想越捨不得,哪一日熱血上頭鐵了心,也不需做什麼周張,命人悄悄綁了虞青臣,依虞青臣如今的名聲,只怕人人都以爲他跑了,中京城至多再添上一個失蹤人口??
死在王府都無人問。
姜敏一句話沒勸人已經走了,一時無語,“又一個屬牛的。”自己人事已盡,以後的事只能看他命數。姜敏懶怠再管便回去取鬥篷,轉頭見竹簍還在原地,忍不住走去打開??裏頭一簍子雪壓過的野菜,一柄鐵鋤,一串銅錢,還有一張紙。
姜敏把那紙翻開,竟是張當票子??這人不知所蹤的棉襖可算知道去哪了。連這些東西都忘了拿,當真氣瘋了。姜敏琢磨一時,旁的扔回去,只把那當票子收在袖裏,便提着竹簍子出去。
張青青趕忙迎上來,“殿下。”
“你來得正好。”姜敏從袖中把當票子扯出來給她,“去贖回來??明日你拿去給齊凌,命他給今夜在甜水坊遇上那位。”
張青青以爲重要文書,鄭重接過,等看清楚嘴一扁,“一件棉襖子有什麼可贖??”轉眼見姜敏並沒有玩笑的意思,忙閉上嘴,“殿下放心,卑職親自去。”
“方纔那個人走了?”
“走了。”張青青道,“挺好的相貌,氣沖沖的,我都害怕他喫人。”
“誰敢喫你呀?”姜敏笑一聲便提步下樓。小二早把兩匹馬牽到門口等着。
張青青急趕着跟上,一邊走一邊勸,“殿下難得來,好歹也坐坐??卑職知道殿下過來,特意命人烤的鹿肉,這會已經得了,殿下喫一口再走。”
姜敏已經上馬,聞言勒繮,“既得了,拿來。”
“拿來?”張青青一時靈醒,轉身往裏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吩咐,“快着些??把剛烤的鹿肉細細地切仔細了,油紙包妥當。”不一時提着五個油紙包兒出來,手裏還提着一隻酒罈子。
姜敏一滯,“你這是做甚?”
張青青早裝出一個提籃,立在馬前雙手奉與姜敏,“恐怕殿下宵夜枯燥,卑職另包了四樣點心,還有胭脂酒。”
“你倒是周到。”姜敏失笑。張青青便把提籃整個系在空着的馬鞍上,仰面殷勤道,“卑職送殿下回府?”
“不用你送,辦你的差。”姜敏應一句,打馬去了??空着的那匹馬便跟着她。過了攢金橋散馬走一時,果然見男人在前,孤鬼一樣盡揀燈影暗處走。雪夜風寒,男人衣裳又薄,不時瑟縮。
姜敏看一時,把手中竹簍也一同懸在空着的馬鞍上,拍一掌,那馬便疾奔過去,姜敏揚聲高叫,“虞青臣??”
男人聽見動靜止步,迴轉身,因在暗影中瞧不清面貌,只有雪風翻卷着拉起男人衣角,像沒有溫度的黑色的焰火,暗夜中烈烈起舞。
姜敏坐在馬上看着他。
兩個人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姜敏打破沉默,“馬帶你回家??好生看顧着我的馬,明日我親自取回。”說着也不等他反應,輕叱一聲打馬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