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情目光散亂,面紗之下的花容已然失色,狠狠咬了咬貝齒,跺了跺腳,突然展動身形衝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片巨大的陰影突然攔在她的面前,天殘老人伸手按住了她的香肩,格格怪笑道:“小妮子,你想要做什麼?你給我乖乖站在這裏不要動,不然可不給你好看。”
歐陽情香肩一沉,似欲掙脫對方掌握,誰知天殘老人手上用力,她的身子立即像一根木樁子般被釘在那裏,絲毫動彈不得。
“銀絲飄香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歐陽情又氣又急,眼睛水汪汪般已如一片紅海,大聲說道,“這兩句詩,你莫非已經忘記了嗎?”
天殘老人臉色一變,從鼻子裏重重一哼,沉聲道:“你少拿你的爹孃來壓我。任我殺這小子是你什麼人?你如此三番五次地維護他,是爲了什麼?”
“他他”歐陽情只覺雙頰發燙,竟無言以對。
“既然你和他沒有關係,又何必爲了他傷了我們兩家的和氣?”
“我我不管。”歐陽情跺腳道,“你趕快叫地缺老前輩住手,不然不然我”
“咦,你想怎麼樣?”天殘老人冷笑道,“老實告訴你,就算‘鐵狼銀狐’也在這裏,我們夫婦也未必會給他們這個面子。任我殺這小子實在太可惡了,他該死,簡直該死一千次、一萬次!”
“你說什麼?”歐陽情愕然一愣,“他爲什麼該死?他究竟什麼地方得罪”
語聲突然中斷!
此時黃昏早已遠去,夜色不知在何時悄然降臨。秋夜的風輕輕拂過,捎來一陣淡淡的花香。
在這個淒涼、蕭艾的季節,居然傳來芬芳的花草氣味,莫非這是種幻覺?
花香越來越濃,分明不是錯覺。只是這香,卻不像是花的香味,似麝非麝,似蘭非蘭,清幽、淡雅,便如歐陽情的髮香。
天殘老人的臉色突然大變,變得非常怪異、奇特,臉上肌肉不住抽動,彷彿有些喫驚,又有些忌憚。
歐陽情的目光卻在這一剎那變得異常明亮,一種驚奇的喜悅從她如水的眼眸中倏然現起,久久彌留不去。
這香氣,究竟有什麼魔力,居然可以讓她們同時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變化?
月已升起,未圓將圓,月光朦朧。
月色遍地,淡淡的光輝淡淡地灑在竹林中,竟使得這朦朧的夜色蒙上了一層神祕的色彩。
香氣漸漸飄散,漸去漸遠,一聲長嘯卻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穿破了夜空。
嘯聲猶如狼嚎,卻無孤獨的狼在午夜徘徊時的寂寞和淒涼,清越、激昂,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神韻,絕非狼的悲哀嘶叫。
每個人都聽見了嘯聲,但誰也不能確定嘯聲是從何處發出的。這嘯聲彷彿遠在天涯,又彷彿近在咫尺!
究竟是天涯咫尺,還是咫尺天涯?葉逸秋沒有去想這個問題,他雖然覺得這香氣和嘯聲都來得非常蹊蹺,卻已無瑕理會,地缺老人掌中的力量已將他迫得喘息連連,險象環生。
葉逸秋暗暗一咬牙,就在他決定拔刀的時候,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忽然緩和了下來。
地缺老人臉上也已完全變了顏色,陰鬱得可怕,目光也起了某種變化,彷彿看見一種毫無可能的事情正在慢慢發生。
這是爲什麼?莫非這嘯聲葉逸秋心念方動,忽聽地缺老人冷冷道:“小子,你的救星來了。”
“什麼救星?”葉逸秋愣愣地問。
地缺老人目露兇光,殺意又起,“桀桀”怪笑道:“我先斃了你這小子再說,人既死,他們能拿我怎麼辦?大不了翻臉無情,一拍兩散!”
怪笑聲方起,他已迎面一掌向葉逸秋拍了過去,掌影舞動,勁風撲體,這一掌,竟似凝聚了他畢生功力,一心想要置葉逸秋死地。
他這“摧心掌”與天殘老人的“碎心掌”如出一轍,威力卻是大不相同,掌力最厲害之處,就是令對方非但不能招架,也無路可退,正像是已投身洪流之中的人,只有奮力逆流而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但若閃避,反而立刻就會被洪水捲走,死無葬身之地。
退一步,既然已是懸崖,何必再退?葉逸秋非但不退不避,反而向前直衝出去。但他身子方動,就發現從斜刺裏傳來一種極輕柔又極巧妙的力量,如春風拂面般落在他的身上,整個人都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般向後倒飛出去。
葉逸秋的身子隨着一道柔和的微風飄然掠出,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一聲巨響。
驚呼的聲音是地缺老人發出來的,他忽然發現,有一種極其神奇的力量,一牽一引,竟將他的掌力轉移了方向,這奪命的一掌雖然沒有落空,擊中的卻是那片翠綠的竹林。
剎那間,竹林之中發出一陣“簌簌”聲響,一大片修竹搖搖擺擺,不停地晃動,片片飄落的竹葉在銀色的月光下,漫天紛飛,形成一種令人昏眩的景象!
透過朦朧的夜色,藉着輕柔的月光,只見兩條人影彷彿從天而降,悄無聲息地站在天殘老人與地缺老人之間。左邊一人是個男子,一襲黑衣如鐵,長身玉立,風神俊朗;右邊那人卻是個白衣女子,風姿綽約,清麗無方,一頭銀灰色的長髮隨風飄飛,散發出陣陣幽香。
這兩人都已不再年輕,看來卻彷彿是對無可挑剔的璧人,並肩站在一起,竟是如此的優雅、完美,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神祕感覺。
“天殘地缺”臉上卻又已變了顏色,時而鐵青,時而漲紅,最後又變得慘白,一個人咬牙冷哼,另一個人擰眉瞪眼,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卻是相覷無言。
歐陽情卻眉眼含笑,像只歡快的小鳥向這兩人飛奔過去,嬌聲喚道:“爹!娘!”
剎那間,葉逸秋心頭狂跳,身子卻像木樁般被釘在原地。
這兩個神祕人竟是江湖四對奇異夫妻之一的“鐵狼銀狐”!
歐陽情整個人都依偎在銀狐懷裏,眼神似嗔還喜;銀狐伸出一隻潔白如玉的手,輕輕撫弄着歐陽情柔順的長髮,目光裏充滿了無限愛憐;鐵狼含笑看着妻女,只覺人生雖有四喜,最快樂卻莫過於此。
月色下,但見這一家子其樂融融,外人竟已成爲多餘的擺設!
天殘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妒忌之色,冷哼一聲,別轉了頭;地缺老人卻瞧得連眼都發直了,“咕”的一聲吞了一口口水,末了,“唉”一聲重重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落在天殘老人耳裏,竟又激發了她心頭的怨氣,伸手一掌拍在地缺老人後腦勺上,怒罵道:“死老頭,人家一家三口團圓相聚,你看着就看着,用不着妒忌。”
“自己連屁都不能放一個,你就不眼紅?”地缺老人跳腳大叫。
天殘老人天生肥胖臃腫,不能生育,與地缺老人成親數十年,一直沒有子嗣延續香火,本來耿耿於懷、懊惱不已,此時聽得地缺老人竟敢出言頂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吼道:“你敢頂嘴?”
地缺老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老婆,見天殘老人動了真怒,立即就蔫了下去,賠笑道:“不敢,不敢!”
天殘老人神色稍霽,地缺老人卻又嘀咕了一句“要是自己有個一兒半女那該有多好”。
天殘老人忍無可忍,怒喝道:“死老頭,說什麼呢?”
地缺老人嘻皮笑臉道:“說什麼來着?不就是癡人說夢話嘛!”
天殘老人勃然大怒,舉手欲打,地缺老人早有防備,一閃身,已遠遠逃了開去。
歐陽情見他們活了這麼大的歲數,卻依然像個頑童般嬉笑怒罵,不由得“噗哧”一聲輕笑。
天殘老人獨目一瞪,狠狠盯了她一眼,但礙着“鐵狼銀狐”的臉面,卻又作聲不得,只是“呼呼”喘氣,餘怒不息。
鐵狼目光緩緩從葉兔秋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地缺老人臉上,輕嘆道:“地大哥,這孩子究竟什麼地方得罪了你,竟下這麼重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一掌連小弟都不敢硬接,他小小年紀,如何抵擋?”
“咳咳!”地缺老人正色道,“你不知道,這小子本事大着呢,怎麼也打不死的。”
話音剛落,天殘老人大吼道:“這小子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