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黑夜中的雪落在地上依然輕泛着一層薄光,與梅花在雪夜裏悄悄綻放相互媲美,就形成了一種動人的美。但在此時此刻,卻已變成了一種悽婉、哀怨的美麗。無論是誰,只要處身於血腥和死亡的氛圍中,都不會覺得這一切是美麗的。
米珏和任我殺的眼裏只有沉痛和憤怒,他們身上所有的神經都已繃緊,像弦一樣,一觸即發。
“百花樓”依然沉靜,沉靜得可怕。兩人也相當沉靜,沉穩而冷靜。只有冷靜,才能找到線索,面對一切。
兩人緩緩走上三樓,臥室裏的那扇門虛掩着,從門縫裏望進去,可以看見一盞銅燈,燈光昏黃,猶在閃爍。
任我殺突然駐足,皺眉輕聲道:“我們離開時好像並沒有關上這裏的門。”
“嗯!”米珏突然心跳得很厲害,無法抑止的衝動使得他顫聲道,“莫非是梁老爺回來了?”
任我殺搖頭道:“如果他已經回來,一定會看見這裏發生的命案,那麼,他根本不必回到這裏來。”
米珏想也不想,突然推開了門。任我殺大喫一驚,欲待阻止卻已晚了一步。門應手而開,一切如常,並沒有發生任我殺想像中的任何事。看見朦朧的燈光,任我殺又喫了一驚,他記得剛纔他們明明沒有點燈。這門是誰關上的?這燈又是誰點亮的?
“有人,啊是梁老爺。”米珏突然叫道。
微弱的燈光下,只見梁百兆衣冠楚楚,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平常最喜歡坐的搖椅上,兩眼緊閉,似乎已經睡着了。
“老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米珏暗暗鬆了口氣。
梁百兆似乎睡得很熟,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米珏眉頭立即擰緊,一種不祥的預兆又襲上心頭,手腳冰涼,彷彿整個人都掉進了冰洞之中。
任我殺一個箭步搶出,伸出手指在梁百兆鼻孔一探,緩緩回首,嘆了口氣,道:“他已經死了。”
米珏瞪大了雙眼,失聲道:“死了?”
“他身體上尚有餘溫,顯然是剛死不久。”
米珏咬牙道:“這已是七十七條人命。”
“剛纔我們進來的時候,這裏明明連一個人都沒有,可是隻不過一柱香的時辰,梁百兆卻已經死在這裏,難道”
“那就是說,兇手根本就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這裏。”說完這句話,米珏全身幾乎已被冷汗溼透。兇手是什麼人?他爲什麼要殺死梁百兆?他究竟有多麼可怕?
“這裏的東西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梁百派好像根本就沒有反抗,然後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這些年來他雖然衣食無憂、養尊處優,但武功並未擱下,無論是誰想殺他都不容易。”
“但照情形看來,他是在一招之間就被人殺死的。”
“嗯!兇手可以一擊致命,如果不是他的熟人,就是一個曠世高手。”米珏搖了搖頭,緩緩道“但絕不可能是他的朋友,據我所知,他並沒有這樣一個可以在一招之間就殺了他的朋友。”
不是朋友,就一定是敵人。可是米珏也想不出這個敵人會是誰,梁百兆是金陵城的“小孟嘗”,憎恨他的人很少,喜歡他的人卻如恆河沙數。龍少雲是他唯一的死敵,可是龍少雲也已經死了。
米珏緩緩走過來,伸手去撩梁百兆胸前的衣襟,任我殺立即制止了他,搖頭道:“米兄,你做什麼?”
“我要看看他是怎麼死的,如果是被人用重手法震斷心脈而死,他的身上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任我殺搖頭嘆道:“如果他是被毒死的呢?也許兇手早就發現了我們,要是他在梁百兆身上下了劇毒,你一碰到他,只怕也難免中毒,我們還是小心一些。”
米珏想了想,點頭道:“他死的時候連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若非是一種毒性猛烈而快速的毒藥,又怎麼可能讓他死得如此安詳而平靜?”
任我殺輕嗯一聲,忽然眼皮一跳,沉聲道:“有殺氣。”
一股淡淡的殺氣似有還無,只有任我殺這種以殺人爲職業的殺手才能感覺得到。這座死寂般的樓閣,剎那間竟充滿了殺機。殺機是潛伏的,就像空氣,它無處不在,但絕不能察覺到它究竟從何而來。
米珏微微一怔,道:“殺氣?”
一言未畢,梁百兆本來坐着的屍體突然就像是風箏一樣飛了起來。屍體剛剛飛起,數十點寒星從椅子上激射而出,像花兒綻放般散開。寒光閃閃,在燈光下發出藍色的光芒。
“暗器有毒。”任我殺的話只說了一半,他就已抓住米珏的右臂,如兩片枯葉輕飄飄掠起,又如兩隻蝴蝶從窗口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梁百兆的屍身撞在牆上,順勢滑落。
寒光一閃即沒,燈火忽然熄滅了。黑暗中傳來米珏一聲悶哼,一支淬毒的暗器已經射入了他的左臂,鑽進了肌肉裏面。剎那間,他的整條手臂又麻又癢,彷彿被黃蜂狠狠蜇了一口。甫一落地,米珏立即運指如飛,封住手臂以及肩膊附近的穴道,阻止毒性的蔓延,麻癢的感覺卻依然絲毫未減。
任我殺驚叫道:“你中了毒?”
米珏咬牙道:“還好,兇手果然還在這裏”
語音未畢,風聲突起,一件黑乎乎的東西從空中砸落,任我殺一掌揮出,震飛了來物。木屑紛飛,一把椅子四散分裂,正是梁百兆剛纔坐着的搖椅。
突然一聲冷笑彷彿從幽冥深處飄然傳來,令人不寒而悸,不知何時,右邊的梅樹下,竟悄然站着一個人。這個人臉上繫着一塊黑布,只露出兩隻如豹一般犀利、如狼一般兇殘的眼睛。他身材高大魁梧,身上隱隱發出一絲淡淡的殺氣,很隨便地站在那裏,詭祕中又透出幾分可怕。
“閣下是誰?”任我殺長長吸了一口氣,突然有一種感覺,一種恐懼的感覺。這個有如鬼魅般的人是何時來的,從何而來,他竟然毫無所覺。
這人沒有回答,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瞧着他。
任我殺又問了一次:“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這人還是沒有回答,眼神充滿了輕狂和倨傲。
任我殺沉下了臉,道:“梁府七十七條人命,都是你做的?”
這人終於冷哼一聲,緩緩道:“我算過,梁府一共有七十八個人,還有一個人沒有死。”
他的聲音嘶啞,有如撕帛裂布,異常刺耳,卻又似夜梟啼叫,令人遍體生寒。
“這是你一個人做的?”
“嗯!”
“好殘忍的手段,居然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
“每一個人都會死,只是死亡的方式各有不同而已,死在我的手裏又有什麼不好?”
“你不覺得這麼做實在太無人性了嗎?簡直是禽獸行徑。”任我殺厲聲道,“你和梁百兆有什麼恩怨,居然非滅他滿門不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人淡淡道:“殺人一定需要理由嗎?你也殺過人,難道每一次殺人,你都想過爲了什麼而殺人?”
這人說的竟然並非全無道理,任我殺一時爲之語塞,嘆了口氣,道:“莫非你也是殺手?”
這人搖頭道:“我不是。”
“幸好你不是,在殺手這一行中,絕沒有人會濫殺無辜。”
這人沒有說話,他只做了一件事猛然撲了過來。他的動作實在太快,如電光石火,本來還在三丈之外,倏忽間已經到了米珏面前。
米珏的手已按在劍柄上。可是他的劍還沒有出鞘,這人已經出手,雙手抱住了他的腰,然後用力一扳,米珏立即感到身子飛了起來,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居然連抵擋的機會都沒有。這人不僅出手奇快,用的招式也相當奇怪,武林中絕沒有哪一個門派會有如此怪異的武功。
這人去勢不停,身軀一扭,撲向任我殺。他所有的動作都是一氣呵成,絕無停滯,任我殺根本始料不及。他已經沒有閃避的餘地,立即沉喝一聲,雙掌翻飛。任我殺將所有力量都凝聚於兩掌之中,猛然擊出,這兩掌的勁道絕對可以擊斃一頭大象。
掌風激盪,地面上的白雪如浪花般捲起。這人居然沒有閃避,雙掌推出,迎了過來。“砰砰”兩聲沉響,四掌相交。
雪花飛揚,漫天飄散,彷彿一首落英繽紛的詩。
任我殺的身子,立即被兩道排山倒海的勁力震飛出去,雙足落地之後猶自退了兩丈,所經之處,雪花飛濺,雪地上出現兩條又深又長的痕跡。
那人居然也被他震飛出去,剎那間被拋入黑暗之中,等到雪花終於消散,也已失去了蹤跡。
任我殺氣沉丹田,長長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卻仍感到胸口沉悶。
這人好深的功力,居然以硬碰硬。他究竟是什麼來歷?任我殺氣沉丹田,長長吐出一口氣,定了定神,卻仍感到胸口沉悶,嘆了口氣,禁止自己想下去。他就是這種人,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他都可以隨心所欲控制自己的情緒,儘量讓自己變得冷靜。
這時米珏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道:“兇手呢?”
任我殺苦笑道:“只怕已經走了。”
米珏跺腳道:“你爲什麼不追?他這一走,梁府七十八條人命豈非就變成了一樁無頭冤案?”
任我殺長嘆道:“我連他一招都接不住,又怎麼追得上?”
“這人使的是什麼功夫?剛纔他扳倒我的那一招,既狠又怪異,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中原各大門派似乎並沒有這種古怪的武功。”話音甫歇,米珏的身子突然一晃,幾乎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