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出逃
阿嫵哆哆嗦嗦:“德寧,你可知,今日太子殿下來見皇上了?”
德寧公主:“和我皇兄有關?因爲皇兄,父皇惱你了?”
阿嫵聽着,彷彿德寧公主知道什麼,忙扯着她衣角追問:“你爲什麼認爲和太子有關?到底怎麼了?”
德寧公主有些臉紅,不過還是道:“我只是聽說......皇兄府中有個乳孃有喜了,所以,所以就給了妾的名分……………”
阿嫵聽着茫然,乳孃,那個妾?
她見過啊,不過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想知道陸允鑑!陸家!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她還能苟活幾日?
德寧公主看着阿嫵那恍惚迷離的樣子,越發擔憂:“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阿嫵怔怔地看向德寧公主:“德寧,昔日皇上賞賜我的各樣玉器首飾,你有喜歡的,就拿走吧,我留着也沒用了,全都是你的了,我還攢了一些銀子??”
她的銀子,她其實想留給自己父兄,不過估計沒機會了。
如果她死在宮中,這些必然會被查收。
於是她握着德寧的手,顫巍巍地道:“我很是藏了一些細軟,你挑好的,不嫌棄的,全都拿走,剩下的,你看看分給我往日要好的姐妹,特別是李近,她家窮,沒錢,你多分給她一些。”
她又想起那兩個孩子:“還有小皇子和小公主,以後他們沒娘了,皇上將來有顧不到的,你幫幫我。”
說着這個,她崩潰地大哭起來。
德寧公主嚇傻了:“到底怎麼了?怎麼到了這一步?我去問父皇!”
阿嫵此時也不想隱瞞什麼了,這些事情壓在她心裏,太難受了。
反正都是死。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之後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
德寧公主不敢置信:“你是說,父皇提到,若是他賓天了,便要你殉葬?”
阿嫵含淚點頭:“他就是這麼說的。”
德寧公主眼神都變了:“父皇怎可如此狠心?父皇往日對你寵愛有加,他不會一
她想起那一日在郊野,父皇望着阿嫵的眼神,是那麼憐惜喜愛,他怎麼可能捨得!
阿嫵含淚道:“德寧,你讀史,應當知道漢武帝駕崩之前,親自賜死鉤弋夫人,漢武帝生前對鉤弋夫人想必也是寵愛有加,並不遜色於如今的帝王於我,可如同漢武帝那樣的帝王,雄才偉略,卻又鐵石心腸,再是寵愛,手下也不會留情。”
德寧眼睛都瞪直了,她覺得阿嫵說得有道理。
阿嫵搖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況且,若只是如此,我自然盼着他能長命百歲,我也能借他的天壽苟活,可現在,現在......我往日的一些事他知道了,他怕是不能容我了。”
德寧公主無法理解:“可是,你和皇舅?和母後?”
她一直覺得皇後還算溫柔賢惠,那位皇舅人也不錯,沒想到背後竟隱藏了這樣的事!
阿嫵看着一臉震撼的德寧公主,喃喃地道:“你不懂,這後面只怕是大有玄機,可我也不懂,我已經身在其中,如今皇後已經死了,我殺的??”
她想想自己從奉天殿逃回,只怕早被看到了,福泰知道,宮娥也知道,事發只是早晚的,她必死無疑了!
德寧公主直接嚇傻了:“你,你殺了皇後?”
阿嫵:“對,我不想說了,反正事情都這樣了,死了算了。
她的視線開始在寢殿中尋,一眼看到一抹綾子布,她跑過去扯來:“你先走吧,我看我還是上吊死,我不敢戳自己,上吊也挺好,我不想他來逼問我,我不想......”
德寧公主趕緊拽住她:“你和皇舅,那個孩子是你的?”
阿嫵:“我不知道,他告訴我生下來就夭折了,也許並沒有死,但我分明記得已經死了,至於他府中有沒有什麼孩子,和我無關。”
她低垂下頭:“我什麼都不知道,皇後這麼說,她污衊我!”
德寧公主看着她,一看就在說假話。
她喃喃地道:“可是,父皇會查......他如果追查這件事......”
她打了一個寒顫,不敢想象。
父皇御臨天下,哪能接受這種事,後宮妃嬪,一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絕對不能容許半分嫌疑!
可阿嫵,阿嫵之前不但和太子有過那樣的瓜葛,她還和皇舅舅有瓜葛,甚至曾經爲皇舅舅孕育過。
阿嫵頹然地抬起頭,很無奈地道:“其實最初,皇上便逼問過我,他早就懷疑了,被我瞞過去罷了。”
她想起那一日,那個男人曾經捏着她的下巴,冷冷地道,若自己膽敢欺瞞他,他一定會讓自己碎屍萬段。
那一刻,他眼底的冷硬狠絕,絕對不是作假的。
他那樣驕傲的人,怎麼能容忍這件事呢!
她吐出口氣:“所以我熬不到爲他殉葬了,我先死了吧。”
德寧公主皺着眉頭,卻是一言不發。
阿嫵想了想:“所以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聽到他質問我??”
他們之間也有一些甜蜜的回憶,她還生下了皇子皇女。
昔年李夫人病去,臨死不肯見帝王,她也許可以效仿。
反正無非是早死幾天晚死幾天,與其歇斯底裏被逼問昔日的不堪,倒是不如自我了斷,這樣他猝不及防間,必然心痛。
也許還心存一些愧疚憐憫,或者說遺憾,如此也會對那雙兒女更疼愛幾分。
??這不就是他打算對付太子的攻心之計嗎?人突然死了什麼都原諒了,正好利用他管孩子!怎麼也得給孩子封個好藩地,再給女兒多準備嫁妝!
阿嫵冷冷地想,很好,她可以學以致用了!
老皇帝就是好,手把手地教。
她現在就給他死,她相信他一定會難過死!
誰知德寧公主卻攥住她的手腕:“你未必非要死!”
阿嫵:“你父皇不會放過我的,他怎麼可能容忍??”
他當時把自己拋在南瓊子,就是因爲嫌棄自己,嫌棄自己昔日種種。
他是帝王,他驕傲,他要的女子就該是經過一層層篩選,最完美無瑕的,而不是她這樣的。
他之前忍了太子,可他未必要隱忍陸允鑑,隱忍她的欺騙。
德寧公主卻道:“你可以逃。”
阿嫵聽到這話,完全不想說話。
深宮之中,怎麼逃,她膽敢跑去奉天殿的前殿偷聽到那一句,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德寧公主卻正色道:“你可知我爲何來尋你?”
阿嫵看着德寧公主。
德寧公主:“我和明國公府的娘子約了,要去她家別苑,之前已經和父皇提過,父皇應允了,所以宮中已經準備了車馬,剛纔遇到福公公,還提起你,我看福公公挺擔心的,我就想先過來看看你。”
阿嫵聽着,緩慢地望向德寧公主。
她的心便突突突地跳。
德寧公主握住她的手腕,道:“我們可以來一個偷樑換柱,我的車經過琅華殿,特意來看你,更換了衣裙後,你乘坐車出宮,我在這裏假扮你,幫你支應着拖延時間,反正你最近身子不適,大家也知道,到時候只說疲乏,要休息,不讓女官進來帳中,她們就算懷疑,也不敢說什麼。”
阿嫵心幾乎跳出來,她反握住德寧公主的手:“我,我??”
她腦子裏一時有些亂,許多念頭瞬間湧上來。
如果景熙帝爲此生氣德寧公主怎麼辦,自己逃出去又該如何,宮中龍禁衛出動,自己也逃不遠,而且自己孤身一人,能逃去哪裏?
德寧公主:“我對外面也不懂,不過若是留在宮中終歸一死,逃出去興許還有希望,至於我,你不必擔心,父皇便是再惱我,他還能殺了我不成?”
她笑了笑:“他曾經說,我是大暉的大公主,身爲大暉公主,受萬民供養,身居顯赫,我原該心繫蒼生,體恤民情,如今,我爲公主,你是民情,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便是。”
阿嫵不言語,她咬脣看着眼前的德寧公主。
其實從她的孩子出生起,她未嘗沒有過比較,希望自己的小公主像德寧公主一樣受寵,不能被比下去。
她並沒想到德寧公主在知道一切後,竟還肯幫着自己。
她幫自己,就等於背叛了景熙帝,也背叛了她自己母妃。
德寧公主:“你的兒女,便是我的弟妹,父皇說要我擔起長之責,那我現在保住他們母親的性命,有何不可?”
阿嫵眼淚落下來,她哽嚥着道:“好,我若能逃得生天,會日日爲你祈福。”
這時,她也想到了,她想設法去尋葉寒。
尋到葉寒,也許還有希望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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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嫵挑揀好的貴重的,瘋狂地拾掇了一堆細軟,有景熙帝賞的,有太子贈的,竟然還有幾樣是陸允鑑送的陳年老貨!
陸允鑑那兩件她本來不想要了,不過想想還是拿着吧。
陸允鑑贈她時,還說很貴重,要她永遠貼身戴着,可她當然不稀罕,就隨手扔包袱裏。
她如今殺了陸允鑑的姐姐,陸允鑑仇恨自己,萬一狹路相逢,說不得有用!
她和德寧公主換了衣裙,由德寧公主幫襯着出了琅華殿。
接下來一切順利到不可思議,以至於當阿嫵換上了尋常僕婦的粗布衣衫,揹着一個裝了細軟的藍花小包袱,騎着一頭毛驢,匆忙奔向附近的真武道君大觀時,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逃出了深宮,得了自在。
當然也不是真的自在,這裏還屬於都城的郊野,她必須設法逃得遠一些,最好是逃往東海,徹底逃出大暉!
她很快抵達了真武道君觀中,這真武道君的神府佔地頗光,遠遠看去,便見寶殿琳宮,迴廊複道,香火嫋嫋而起,又因接近仲夏時候,這會兒官宦人家市井小民全都來燒香祈福,那道觀前還有許多畫攤,賣牛鬼蛇神各路神仙的畫像,以及一些零散小食。
阿嫵混在人羣中,順着石磴往上去,小心翼翼地進了寶殿,尋到一個小道士,大着膽子打探葉寒,她也不知道葉寒如今的道號,只說是“俗家名諱葉寒的”又大致比劃了個子外貌。
那小道士一聽:“可是南方口音?”
阿嫵連忙點頭:“是是是!”
小道士便讓阿嫵稍等,阿嫵便站在西配殿的西北隅,這裏有兩棵龍爪槐,並有八角小亭,阿嫵躲在龍爪槐下,提防地盯着周圍人等。
她不知道德寧公主那裏能瞞過多久,若是不幸,說不得宮裏頭已經開始捉她了。
正想着,就見前面搗椒紅泥牆下,有一穿了道袍的小道士匆忙往這邊走,赫然正是葉寒。
看到葉寒的那一刻,阿嫵淚水奔湧而出。
葉寒也看到她了,他顯然也驚得不輕,連忙看四周圍,見周圍沒人,當即跑過來,之後以眼神示意,讓阿嫵跟着他走。
阿嫵不敢出聲,生怕引起周圍人注意,便跟着葉寒往前走。
葉寒走得很快,他順着前面甬道,走過正殿,來到飛檐流丹的鐘鼓樓下,之後繞過一道迴廊,便停在一處硃紅?子前。
那裏有一處藤蘿架,此時綠葉正茂,恰好擋住不遠處人羣的視線。
葉寒的聲音因爲緊繃而略顯嘶啞:“發生什麼事了?”
她是貴妃,貴妃娘娘,天子的御妻,如今竟然穿成這模樣跑來道觀,這必是出了大事!
阿嫵終於見到葉寒,心略鬆了下來,覺得自己有了倚靠。
她拖着哭腔,小聲說:“阿兄,皇帝要殺我,他必要殺我了,我想着我得趕緊跑。”
葉寒:“爲什麼?他爲什麼要殺你?到底怎麼了?”
阿嫵看看四周圍,周圍有香客,雖然沒人往這邊看,但她依然心慌。
她咬牙道:“阿兄,時間不多,反正他就是要殺我,我得離開,阿兄帶我離開好不好?”
葉寒略抿脣,看着阿嫵,神情間有幾分猶豫。
阿嫵有些忐忑,她突然意識到,她信任葉寒,把葉寒看作親人,所以理所當然地找他,要他帶自己逃,因爲她下意識覺得,他就和自己父兄一樣,是永遠會幫襯自己,是自己可以倚靠的人。
可是這樣會連累他,也許他並不願意。
她張了張脣:“阿兄,我??”
葉寒卻捕捉到了她的心思,他直接打斷她的話:“我自東海劫後餘生,一路北上,其實就是要尋你,一直在尋你,你若有難,我什麼都可以做,死也願意爲你做。”
阿嫵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墨黑眸底的隱忍以及壓抑。
她頓時鼻子一酸,這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了過去,昔日那個熟悉的葉寒。
葉寒注視着阿嫵,苦澀地道:“可你現在是皇貴妃,你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你還生了皇子皇女,可以享受錦衣玉食,你若跟着我逃離,我不知道會不會害了你......所以我拼命剋制,哪怕知道你在宮中,我也不敢隨意去尋你,免得讓你沒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前程,我只能偷偷打聽你的消息。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嘶啞:“皇帝真的要殺你嗎?爲什麼突然這樣?”
阿嫵頓時明白他的意思:“阿兄,你不懂,那是皇帝,皇帝有皇後,他還有很多妃嬪,他那樣的人,就算一時喜愛,但怎麼會有什麼真心呢!他冷血得很,之前便險些要了我性命,我也是勉強逃得一死,才能留在他身邊,君恩無常,這日子並不好過......不說別個,只說以後他若不在了,還想着要
我殉葬呢!”
葉寒皺眉,他沒想到皇帝竟如此心狠手辣。
阿嫵道:“還有許多事,我還殺了人,我殺了皇後,這些事我不好解釋,反正我若留在宮中,一定不得好死了!”
葉寒聽此,立即明白了。
皇後是陸家的人,被阿嫵殺了。
他低頭略想了想,很快道:“既發生了這樣的事,耽誤不得,你且在這裏等下,一炷香時間,我便過來,我帶你離開,路上你再和我詳細說說怎麼回事。”
阿嫵使勁點頭。
接下來葉寒匆忙回去住宿之處,阿嫵兀自等在那裏,沒多久便見他拎了一個包袱,提着一根長棍,他叮囑阿嫵故作無事往道觀外走,約定了等在外面一處花木處,阿嫵照辦。
之後倒是一切順利,葉寒自己也更換了俗家衣衫,帶着她混在上香的人羣中,騎着驢,直奔山下而去。
路上,葉寒低聲叮囑道:“我帶了乾糧和水囊,你我也不用歇腳,就一直趕路,往東海方向而去,我們如果能跑回東海,就能尋到船出海,到時候便是朝廷的人也奈何不得我們了!”
阿嫵當然明白,路途遙遠,若是景熙帝派人來追,兩個人只怕很難逃過,但此時別無選擇,只能拼了,當下連連點頭。
好在葉寒做事很是穩妥,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已經把前後都想得很周到了。
葉寒握着繮繩,將阿嫵牢牢護在懷中,道:“阿嫵,你慢慢和我說,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明明是那麼冷峻的一個少年,聲音也過於硬朗,但和阿嫵這麼說的時候,卻很溫柔,像是哄着一個小孩子。
阿嫵從身到心放鬆下來,她感覺自己回到了過去,嗅到了昔日光陰的氣息。
她要跟着他,回去東海,等着阿爹和阿兄的歸來。
這就是回家的路啊!
阿嫵緊緊抱住葉寒剛硬的腰身,將自己的臉埋進他的衣襟中。
他的衣襟是尋常粗布的,略有些粗糙,和景熙帝那華貴的衣袍觸感全然不同,可阿嫵卻喜歡得很。
她鼻子發酸,胸口湧起無法言喻的幸福,無論是陸允鑑還是太子,甚至景熙帝,他們都不能給予她這種踏實的幸福感。
她甚至覺得,此時此刻,哪怕兩個人不能逃脫,就此死去,至少這一刻,她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