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驚變9
“義勇軍來了!”
“鄆州韓侯來了!”
戰場上響起了一陣轟然之聲。吞噬小說
更何況,郭威的部下們大多是禁軍,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曾經在討平李守貞之亂時,親眼見識過義勇軍的驍勇善戰。
二十餘騎自前方義勇軍陣中奔馳而出,行至郭威軍前,立刻整齊劃一地勒馬停住。馬背上的騎士個個英姿颯爽,正是鄭寶率領的十八騎。除此之外,則是赴命赴鄆的向訓和他的從人。
“末將參見郭帥,屬下來得晚了些。”向訓單膝跪倒在地。
“不晚,來得正是時候。”郭威頜首道,他的目光停留在向訓身後的鄭寶身上。
“我等奉鄙上之命,向郭帥問安!”鄭寶等齊齊拜倒在地。
“我知道你!”郭威親自將鄭寶扶起身來,對着左右道,“這是鄭寶鄭冠侯,敢深入青州城將劉銖擒來的冠侯!”
“鄭衙內,少年英雄是也!”部下們也都誇讚道。
魏仁浦深深的打量了鄭寶一眼,見鄭寶面對衆人當面的誇獎,面色如常,年輕英挺的身軀猶如鐵槍一般釘在地上。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韓奕時的情景。
郭威又扼腕嘆息道:“只可惜,當初朝廷沒有對劉銖此輩痛下決心。”
當初韓奕想殺劉銖之心,天下皆知。只是包括郭威在內,還習慣性地對藩帥抱着寬大爲懷的想法,直至釀成今日慘遭滅門的後果。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
“請郭帥節哀!”鄭寶再拜道,“今日郭帥雄兵在手,何愁大仇不報?鄭某雖未曾真正上過戰場,但亦願爲郭帥盡力!”
“有義勇軍相助,此戰操之在我!”郭威也豪言道。
王峻問道:“不知韓侯何在?爲何不來見郭帥?”
“回王監軍,向某未至鄆州時,在半路上遇到了韓侯。他有傷在身,騎不得馬,當時正乘着肩輿領兵來會。”向訓手指義勇軍的方向,“韓侯讓向某向郭帥回話,他這回雖不能親自爲郭帥衝鋒陷陣,但尚可坐陣軍中,指揮四千義勇軍將士爲郭帥護住左翼。待此戰一了,他便親來拜會郭帥!”
郭威微微點頭,釋然地對着左右部下們說道:“得人如此,夫復何求?我今日可以高枕無憂了!”
義勇軍的方向,傳來呼延弘義一成不變的大嗓門:
“衆軍聽着!慕容老兒屢辱我軍榮耀,揚言沙場之上,我軍不過是懦夫,非是一合之敵,辱我太甚!今日兩軍對壘,唯用刀槍逞豪,敵軍雖衆,我等只有一敵,那便是慕容老賊。將他擒來,令他跪地求饒謝罪,看誰纔是當世英雄豪傑!”
“活擒慕容老賊!”
“活擒慕容老賊!”
“萬勝!”
“萬勝!”
義勇軍將士們,歡呼雀躍着,視官軍如無物。鄴軍也熱烈地回應着,他們的吶喊聲充斥着陰霾的天空,在天地間久久迴盪着。
慕容彥超面色陰沉,如同鉛鑄的一般。
他緊握着手中的兵器,惡狠狠地盯着義勇軍那高高飄揚的軍旗,恨不得立刻就將義勇軍殺得一乾二淨。左右心腹部下們則隱隱不安起來,當義勇軍一出現時起,他們就覺得不妙,因爲他們不久前也曾跟義勇軍“交手”過,不過卻被義勇軍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哪怕是義勇軍早一天抵達,他們或許也不至於如此相顧失色。義勇軍像是經過精確計算好了一般,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就在兩軍就要發動對攻之前趕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無疑會極大地壯大一方的信心,挫傷了另一方的士氣。
呂福仍擔當着他掌旗官的角色,帥旗在他手中筆直地豎立着,迎着勁風招展,凜然不可侵犯。
帥旗下,韓奕半躺在肩輿上,身下墊着厚厚的褥子。他有傷在身,騎不得馬,但他只要還在軍中,部下們便有十足必勝的信心。
而看在部下的眼裏,韓奕便成了他們奮勇當先的最佳鼓手。獵獵寒風襲面,韓奕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褥子,他深邃的目光打量着戰場的各個角落,最後停留在不遠處的郭軍陣營之上。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明遠兄,此時此景,可有詩意?”韓奕偏頭問侍立在側的李昉道。
掌書記李昉覺得這天氣寒冷異常,身上臨時被軍士披上去的鐵甲卻壓得他透不氣來。大戰來臨之前肅殺的氣氛,更是讓他難以呼吸。
“詩意全無,寒意倒是充斥全身。”李昉縮着腦袋道。此時此刻,他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站在朝廷的角度,自己就是“從逆”了。
“這可是你要來的!”韓奕輕笑道。
李昉見韓奕似乎對戰事毫無牽掛,便有些不安地問道:“韓侯,您以爲此戰將會如何?”
“一個時辰之內便見分曉!”韓奕道,“明日我們便可入京!”
“假如我軍獲勝,不知郭侍中將會置陛下於何地?”李昉好奇地問道。
“那是郭帥考慮的事情,明遠兄以爲該如何呢?”韓奕反問道。
“這個……非在下所能揣測。”李昉不敢想。
“聽說出鄆州那天,王樸王文伯來找過你?”韓奕問道。
“確有此事。”
“他說了些什麼?”
“不瞞韓侯,王文伯說郭侍中舉兵南下,雖然無可避免,但此番大動兵戈,終不是一件幸事。他說,兩軍相爭,震盪之下,唯有黎民百姓受苦,倘若鄴軍入了京城,希望韓侯能以言止殺!”
韓奕的眉頭微皺,他像是自言自語道:“王文伯是寄希望於韓某一身嗎?他可曾想過,爲何近世總是天地倒懸民不聊生?他可曾想過,爲何當世兵將視殺掠如平常事?他可曾想過,如何纔會有一個根本的解決之道?他想頭痛醫頭,腳痛醫足嗎?”
李昉木楞地看着韓奕:“那麼韓侯的意思是……”
“就是王文伯不託你傳話,我也會如此勸阻郭帥,盡力而爲。”韓奕答道。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徐徐敲響,鼓聲很快變得密集起來,左右牙軍將韓奕扶起,站在了高阜上。空曠的天地間,雙方數萬兵馬的心臟隨着鼓聲跳動起來,越來越快,大地似乎也在卑微地顫抖着。
將士們握緊手中的兵器,緊盯着雙方陣營之間的空曠地帶,屏住了呼吸。寒冷的西北風仍在嗚咽着,扯動着各色戰旗瘋狂地搖曳着。
朝廷大軍經受不住這壓抑氣氛的前熬,也是求勝心切,首先動了。慕容彥超親率兩千馬軍,躍馬而來,義勇軍首當其衝。
“兩千對一千。看來,慕容彥超與我今日定要分出個高下來!”韓奕輕蔑地笑了笑。
不待韓奕下令,陳順與馮奐章二人早已自後陣繞陣而出,迎向來襲者。戰馬咆哮着,挾怒而前,不及閃躲,陳順自領五百馬軍已經與慕容彥超撞在了一起。
洪水撞上了堤壩,激起無邊的浪花。
戰馬高高揚起的頭顱,被勢大力沉的大斧砍成兩半,馬背上的軍士騰飛了起來,然後重重地落了下來,被趕上來的敵軍長槍大槊刺成血窟窿。兩支人馬在交手的一瞬間已經親密無間地擁在一起。
陳順雁型的隊伍,飛速地被削平,以至部下們擁堵在敵軍前列,動彈不得。慕容彥超心中竊喜,當即立斷,親率護衛,意欲將陳順包圍起來,他如一隻怒虎,挺着大槊咆哮着左突右擊,硬是突破了數十義勇軍的阻攔。
陳順不退反進,渾然不顧身後的危險,卻殺向了敵軍重兵叢中。如鐵鏵劃過泥土,敵軍翻飛着被他和部下們挑落在地。
慕容彥超所率領的人馬與義勇軍的馬軍成了戰場上的主角。撕心裂肺的吶喊聲已經蓋過了如雷的戰鼓聲。
天空中的烏雲忽然低得嚇人。
尖利的,高亢的,低沉的,悠揚的的聲響,自天而降。那是馮奐章和他部下們的箭矢。他的人馬與廝殺的戰場若即若離,用箭矢發泄他們的怒意,五百馬軍繞着敵陣呼嘯而過,在另一頭又呼嘯而至。
呼嘯的箭雨無情地降落在密集的敵軍人羣之中,十之二三如被勁風吹倒的茅草,齊齊地倒下。
慕容彥超大怒,當即拔出一隊人馬截向馮奐章。馮奐章領着這隊敵軍在空曠的戰場上來回狂奔,五百部下進退如一人。
“小賊,別跑!”慕容彥超咆哮着。
馮奐章或許聽到了慕容彥超的不滿,他返身來了個回馬槍。追擊他的敵軍陣形已亂,他們作夢也沒想到馮奐章會殺了個回馬槍,追在最前頭的敵軍,瞳孔迅速地放大,來不及反抗,便已經被撞翻在地,被跟上來的義勇軍踩成肉泥。
“呼嗬!”陷入重重包圍之中的陳順,發出吶喊聲。
無窮的壓力只會令陳順感到亢奮。他體內的血液也在沸騰着,血紅的槍尖流血不止,帶起的敵軍一片片血肉,讓他感到快意。
一千對兩千,義勇軍不曾有一人退卻,他們似乎力大無窮,永不知疲倦,忘我地追隨着自己的主官,奮勇向前。
韓奕冷峻地目光,緊盯着殺戮戰場,不發一言,他望了一眼立在身側的李威。李威重重地點了點頭,衝着號手大聲呼喝:
“變陣!”
嗚、嗚、嗚嗚,一陣極有節奏的角號聲響起。
正處酣戰之中的義勇軍馬軍忽然丟下自己的對手,急速地脫離戰場。慕容彥超正要集合兵追趕,義勇軍突然一鬨而散,令他無從下手。
“義勇軍害怕了嗎?”慕容彥超納悶。
“韓子仲想做什麼?”郭威不解。
分散開來的義勇軍猶如漫天的繁星,但這些繁星又迅速地聚攏在一起,每一簇恰恰是一都百人。每都人馬或直奔敵陣,或騷擾敵後,或相互配合圍剿着落單的小隊敵軍,竟如臂使指。觀戰的鄴軍衆將,不禁爲之喝彩。
慕容彥超無奈,大聲呼斥着部下聚攏起來,讓義勇軍遊離在外。他驀然發現,自己人數佔優,竟如被羣狼肆無忌憚地攻擊着,四處受敵,極爲被動。
“可恨!”慕容彥超掉轉馬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慕容彥超竟直奔義勇軍的後陣,目標直指韓奕的帥旗。
“孃的,終於輪到我們步軍了!”呼延弘義放聲大笑起來。
但弓弩指揮使吳大用卻用弩箭告訴呼延弘義,弩兵纔是排第二位的。密集的弩箭,挾帶着一陣疾風向前傾瀉着,奔在最前的敵軍承受着這一重擊。
啊、啊!
敵軍付出了兩百人代價,穿過弩箭編織起來的箭雨,繼續向前奔馳。弩箭手有條不紊地往後急退,步軍驕傲地立起了巨盾,長槍從巨盾的縫隙中突刺向前,刺入迫近戰馬的胸腹。
戰馬哀鳴着摔倒在地,將背上的騎士甩入了義勇軍大陣之中,立刻被十餘把兵刃砍成肉泥。
呼延弘義高高舉起自己的陌刀,刀光閃耀着懾人的光芒,那當面的敵軍驚諤着急欲掉轉馬頭,怎奈那陌刀揮出之後便不會強收回去。
一隻大好頭顱高高地飛起,無頭的屍體仍然騎在馬背上,被坐騎帶往它處。
義勇軍步軍頑強地站在原地,不肯退後一步。他們肩並肩地抵擋着敵軍的猛烈攻擊,收割着無數鮮活的生命。
“殺啊、殺啊!”陳順與馮奐章見機,張開鋒利的獠牙,兇狠地從背後攻擊敵軍,將敵軍分割、撲倒、撞翻、輾碎。
鐵騎縱橫,勁氣徹骨。
韓奕的帥旗立在高阜上,不過數百步遠,但卻如同隔着千山萬水。慕容彥超看不清韓奕,但他可以想像得到韓奕嘲諷得意的面孔。
大地又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郭威已經等不及了,更沒將敵軍觀戰的餘衆放在眼裏,麾下郭崇威、何福進、王彥超、李榮等驍將各領精騎直撲慕容彥超而來。
黑色的鐵騎洪流,勢如山崩。
慕容彥超恐懼地看着戰意高昂地鄴軍,心頭大震,如墜深淵,曾經不可一世的驕傲自負之心,此刻已被擊得粉碎。
胯下坐騎發出長長地嘶鳴聲,無情地將慕容彥超拋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