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
“我更想聽你的事。”
我也翻過身,小臂枕在腦袋下,和庾瓔面對面。
我們於黑暗中對視,我看不到她的臉,卻也能準確捕捉到她的眼睛,和庾暉一樣,庾瓔的眼睛是稍淺的棕,我覺得她的眼睛很美,但這種美只有與之對視的時候才能分明。庾瓔說沒錯,我和庾暉的眼睛都像我爸,我媽可嫌棄了,說兩個孩子沒一個像她,說我們一家子往那兒一戳,就她像個外人。
“我媽每次這麼說,我爸都擺明立場,把我往旁邊一拎,朝着庾暉屁股來一腳,讓我倆一邊兒玩去,然後他各種耍寶逗我媽。我爸出了名的怕媳婦兒,我媽跟我姑一直不對付,基本上見面就掐,我爸總是幫着我媽,把我奶還有我姑氣得不行,說養兒有屁用,白眼狼,喪良心。”
庾瓔笑。
我卻還在堅持。
我說,我想聽你的事。
庾瓔說:“哎呀你真是,我講庾暉,講我爸媽,不就是在講我嗎?你別插話,我亂了都,講哪兒了來着?”
哦對,講到奶奶和姑姑。
我從沒有聽過庾瓔詳細說過家裏的其他人,有也只是隻言片語草草帶過,我發現我已經在心裏給庾瓔和庾暉預設劇情了,我知道庾瓔父母很早便離開了,所以總讓我覺得,庾瓔和庾暉這些年就只有彼此,是孑孓生長,相依爲命的。但仔細想來,可能也不盡然,畢竟沒有父母,卻還有親人。
庾瓔卻說,不是的。
“我媽那邊的親戚很疏遠,據說我媽當初是偷偷跟我爸跑了的,很多年不跟家裏來往,所以我只知道我有舅舅,還有小姨,但大街上碰見可能都認不得。我爸這邊,我沒見過爺爺,奶奶也去世得早,後來我爸媽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跟姑姑他們見過面,我知道我姑現在住在哪,但就是不聯繫。”
我說,他們不管你和庾暉?
庾瓔說:“不,是我不想聯繫他們。”
坦白說,我有些不理解。
我家裏親戚也很多,家長裏短誰都避不開,我小時候光是認全親戚們的稱呼就不知道費了多大力氣。類似婆媳姑嫂之間的矛盾,我沒有經歷過,但我目睹過,我不僅目睹過他們矛盾爆發時的電閃雷鳴,誰都不會給誰留情面,也目睹過他們把事情掀過之後的風平浪靜,下一次節日裏的聚會,還是會拎着東西上門,坐在一起喫頓飯,聊會兒天,其樂融融,好像之前扯頭髮指着鼻子互罵的不是他們一樣。
我曾爲此感到疑惑,小孩子的世界就是乾淨清爽,邊際分明的,所以我問過媽媽,媽媽當時給我的答覆很是不耐煩,她說,我不用給你講,你什麼時候長大什麼時候就明白了。
後來我不負媽媽所望,長大了,也確實很微妙地懂了。
正因爲我懂,所以更加不理解,爸爸媽媽去世後,彼時只剩庾瓔和庾暉兩個剛成年的孩子,血緣與情分,單拎出來哪一個,都不至於讓兩個孩子獨自討生活,還要償還父母留下的一些經濟上的債務。
但我看着庾瓔,知道她全然沒有給我詳述這部分的意思。
庾瓔也在看着我。
她說:“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羨慕你還能跟你媽媽打個電話,鬧個脾氣。”
我斟酌許久,還是問出口了。
我問,叔叔阿姨是因爲什麼......
這次換到庾瓔平躺了,她往我身邊挪了挪,黑暗裏盯着空空的天花板,聲音倒是很平:“意外,一起走的。剛出事的時候我媽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她不行了,讓我照顧好我弟,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怎麼了,也根本沒聽明白我媽說的什麼,正買東西呢,掛了電話還繼續跟人家講價。”
“那時候流行彩色的帆布鞋,一雙鞋我從八十講到四十,喜滋滋穿着新鞋回家了。庾暉比我反應快,他先往醫院去了,不是鎮上的,是市裏的醫院,等我到了,我姑和我叔他們也已經到了,在聯繫殯儀館了。”
......
我被駭得說不出話。
一是因爲庾瓔太過言簡意賅的描述,二是因爲她平靜的語氣。
庾瓔說:“小喬,你千萬不要嫌我不會講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經歷過這種被嚇到的時刻,就好像一錘子哐一聲砸你腦門上,把腦子砸出去了,腦袋空了,什麼都記不得了。”
“我現在都想不起來那天晚上我怎麼過的,我就記得我在醫院披頭散髮的,我姑一邊哭一邊幫我捋頭髮,她讓我哭兩聲,別憋壞了,我不是故意憋,我是真哭不出來。庾暉蹲下幫我係鞋帶,我那天買的鞋是橘色,特別亮的那種熒光橘色,刺眼睛。”
“我就只記得這些了。”
我不知怎麼接話。
我不敢在腦海裏任由那樣的場景成型。
尤其不敢去深瞧那個場景裏的庾瓔。
庾瓔的微信頭像是她剛把指藝緣開起來時的照片,她站在店門口,背後是花籃,在笑。那時她二十一歲,距離家裏發生變故已經過去了三年多,她臉上仍滿是未經世事的年輕女孩子的稚氣,那麼再往前,那個晚上,更加年輕的庾瓔又該是什麼樣子?
我的眼裏有一條長長的筆直的走廊,空氣裏有糅雜的醫院的氣味,庾瓔站在走廊裏,穿着熒光橘色帆布鞋的庾瓔,站在走廊正中,而此時此刻的我立在她身後,發現我根本不敢拍她的肩膀,不敢讓她轉過來,也不敢看她的臉。
我自詡經歷過生活,見過世界,但其實,生活有很多劇目,世界有很多面,落到我手裏的,被我捧起來的,終究還是相對輕巧的,顏色相對溫柔的。
但庾瓔捧起來的,是把眼睛刺得生疼的熒光橘。
那橘色把她塞滿了,讓她的眼淚都無處可流。
......
我的眼淚倒是快要下來了。
或許是我沉默太久,庾瓔的手在被子裏探過來,捏了捏我的手:“幹嘛呢你?別把眼淚兒鼻涕抹我枕套上昂,不是跟你訴苦的,早都過去了,這不是閒聊麼?”
她捏着我的手指。
我則回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指甲上的水鑽。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曾經就“奢侈與吝嗇”討論過一番,我覺得庾瓔對自己一點都不吝嗇,她很愛自己,是個自洽的人,她不會有什麼命運不公的憤慨,沒有執念。我曾免不了俗地覺得我和樑棟分開是浪費了幾年時光,我哀怨付出沒有回報,但庾瓔彷彿天生就能接受,她能接受世事無常,她勸我說,讓那些沙石流走吧,不要讓它們永遠留在你心裏的河。
現在,我也想用同樣的話術勸慰庾瓔。
但她彷彿不需要我的肩膀。
“誰說我沒有執念?也有。我沒見我爸媽最後一面,直到進火葬場,全程是我姑和庾暉他們處理的,我總覺得只要我不看,那我爸媽就永遠活着,最起碼在我心裏是活着時候的樣子。”
庾瓔伸出了手,在空中晃了那麼一晃。
好像真的能摸到什麼似的。
“我媽最後給我打的那個電話,我回想了無數遍,我猜我媽那樣說是有原因的,所以這算是我唯一的執念吧。”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庾瓔歪頭看向我:“我媽說,讓我照顧好我弟呀。”
我還是沒明白。
“你忘了?我說過我和庾暉一起出生,所以從來不論誰大誰小,別說我倆了,我們家人都是這樣的,我平時喊我爸媽都是直呼其名......我跟你說過的呀!你當時還說我們家庭氛圍好呢?”
哦,我終於記起來了。
好像是這樣的,庾瓔成長在讓我羨慕的家庭氛圍裏,一家四口,沒有絕對的權威,父母對孩子沒有命令,兄弟姐妹之間沒有誰一定要謙讓誰,誰服從誰,反過來孩子對父母也沒有懼怕,實在是太不典型的中式家庭,也是讓人好奇和嚮往的。
當然,庾瓔和庾暉,小時候也是吵過架,甚至動過手的,常常是爲了誰掌控遙控器,家裏的小霸王遊戲機誰玩得時間更久。
庾暉說,庾瓔是我妹妹。
但自從我認識庾瓔以來,從她口中聽到的,永遠都是,我弟弟庾暉。
我一開始以爲這也是這個可愛的四口之家“離經叛道”的表現,稱呼而已,可能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即便父母已經在弱化家庭內的某些剛硬秩序,但小孩子的觀念裏仍是,我比你大,你就要聽我的話,我對你有一定程度的掌控權。
一種幼稚的好勝心,然後一直延續着。
庾瓔說:“倒也不是。我媽從來沒說過我跟庾暉到底誰先出生的,我和庾暉雖然三天兩頭吵架,但關鍵時候,總是下意識爲對方多想一點......不是我誇口,我真是這樣想的,沒轍,血緣嘛。我知道庾暉也是這樣。”
就比如,剛搬進樓房時,家裏只有兩個房間,庾暉用一枚硬幣故意輸給了庾瓔,自己在客廳睡了很多年。這個故事庾瓔跟我講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以“庾暉看着老實,他鬼心眼纔多呢”作爲結尾。
但她領情。
同樣的,她也會替庾暉多想些。
“就只有一次,我媽臨走前給我的交代,就只有這麼一次,她說,讓我照顧好我弟,我總在琢磨我媽爲什麼這麼說?爲什麼用了這個稱呼?難道是因爲我確實先出生?是姐姐?姐姐該照顧弟弟?還是因爲我媽覺得我比庾暉更聰明些,所以要我護着庾暉?我想不明白,也沒處去問了,但我媽既然這麼說了,我就得這麼做。”
窗外,忽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刺破什蒲的夜。即便拉上了窗簾,仍有昏光從縫隙一閃而過。
我好像突然猜到庾瓔今晚要找我聊什麼了。
我轉頭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
我知道我們都在暗自揣度,最終,還是由庾瓔先開口。
她說:“我得替我媽看着庾暉,讓他好好的,也不用大富大貴喫香喝辣,你說人這一輩子圖個什麼呢?不就是圖個喫飽穿暖,成家立業?庾暉現在做我爸媽以前的生意,乾的挺好的,手裏攢了點錢,接下來就是找個合適的人,結婚,成家,生子,然後我也能當姑姑了。等把孩子養大,有空閒了出去逛逛,看看,最重要的還是身體健康......你記得不?這就是園子以前的人生夢想,我現在覺得園子這夢想真是太對了,我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不就求個這嗎?”
我仍舊看着庾瓔,看着她眼睛裏滿是希冀的光彩。
“我弟那人,靠他自己找對象是沒戲了,連劉婆都說,多好一個小夥子,白瞎那長相,怎麼總是苦大仇深的,不愛講話,這種性格可不招女孩喜歡吧。”
“所以我年前就託劉婆幫他留意留意,他也老大不小了,該結婚了,不需要對方多麼多麼優秀,家庭條件多麼好,只要是什蒲附近的,知根知底就行,最重要的,是合適。我覺得,合適比愛情更重要。”
“我弟有幾斤幾兩,我可太清楚了,我瞭解他,他也是沒什麼野心的,將來他可能不會回到什蒲,但也不會走遠,估計就是定居在市裏,再遠了,他不適應,我也不會放心......”
我還是沒有說話。
庾瓔也還在自言自語,我想,不論有多麼拐彎抹角,能把這些話講出就已是她的本意,倒也不需我給什麼回應。
“他前年在市裏買了房子,我去看了,挺好的,旁邊有醫院,學校,是個不錯的市中心位置,面積也不小,結婚是肯定夠了,除此之外,我也給他攢了錢,”她在一點點幫她的弟弟盤算,“他以後還是要常在外面跑的,這沒辦法,所以我弟妹以後可能會辛苦一點,她想在家帶孩子那很好,如果她自己也有工作,那我就把店關個一兩年,去幫幫他們,幫他們帶孩子。”
我笑說,你都沒生過孩子,你怎麼幫忙帶孩子?
庾瓔也笑。
我們一起笑,彷彿這真的是個很好笑的玩笑似的,等我們終於笑夠了,庾瓔眼裏也已經擎了一汪水,我不知道這眼淚是不是笑出來的,被這一汪水映着,她的眸色更淺,卻也更亮,她看着我,那樣灼灼:
“小喬,我沒念過多少書,也沒出過什麼遠門,眼界真的有限,這就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一生了,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所以我想讓我弟弟過上這樣的人生。你千萬不要覺得我自私,多事,覺得我不該做他的主,但沒辦法,我總是要爲他多考慮的。我不想他有多大出息,就想他平平安安,高高興興的,有個安穩的小家,好好過日子,我就對得起我媽臨走前的那句囑託了。”
“可能這就是家人吧。”
“......小喬,你能明白我嗎?”
......
很久,我抬手,摸了摸庾瓔的臉。
我說,我明白。
你說得對,這就是家人,家人就是要爲彼此多想一步,你的想法也很對,怎麼能談得上自私?你是真真正正爲了庾暉,你是一個很好的姐姐,阿姨在天上看着,會放心的。
庾瓔也抬起了手,她的手覆住我的。
“小喬......”
我也知道她還想說什麼,但我不想讓她說出口。
庾瓔這個人,向來是把她在意的人或事放在心尖上,可能在她心裏,這些人比她自己要重要百倍,庾暉是其中一個,或許如今我也成爲了其中一個,所以庾瓔纔會感到痛苦。
但我不想讓她痛苦。
我既然已經明白了庾瓔的意思,就夠了。
有些事情,實在是沒必要掰碎,揉出汁水。
我說,別再講了,我都明白。
也請你不要誤會。
有些事,還沒到你想的那樣。
庾瓔仍不撒手。
她看着我,終究還是把那句“對不起”說了出來。
我說,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終於,庾瓔縮回了手,她盯了我許久,最終抓住被子一角,一拽,蓋過頭頂,整個人像只繭蛹一樣裹進了被子裏。
我只好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
我想過什麼樣的人生?
好像沒有一副確切的圖景。
我其實反覆細究過我和樑棟走到今天卻分手的原因,除了多年以來我們對彼此積攢的諸多不滿密集爆發,最重要的原因大概是,我是一個渴求安穩的人,而樑棟選擇了一個我們兩人都最不安穩的時刻提出結婚,我勢必風聲鶴唳,但是,若讓我說出所謂安穩具體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又說不太清。
我既無法明確自己想要什麼,也無法接受別人替我安排。
就像庾瓔“安排”庾暉那樣。
否則我現在也應該聽媽媽的建議,大學畢業就在老家發展纔對。
對於樑棟,我很惋惜,但對於庾暉,我沒有這樣覺得,我和庾暉之間沒有沒有任何可稱爲遺憾的東西,我也不怨怪庾瓔,她只是在做她應該做的事,及時向我表明瞭立場。況且她真的,非常不易。
庾瓔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說我唯一能夠明確的是,先回去繼續面試,繼續工作吧。
我要回去,回到屬於我的生活裏去,回到威脅我卻也成就我的冰面上去,重新穿上冰刀,繼續向前,雖然我確實行進到了人生的迷茫期,前路未知,但我總得往前走走看。
至於感情,我剛結束了一段長達六年的戀愛,我想我應當擁有一段空窗期,喘口氣。
所以。
所以,一切都已經明朗。
第二天一早,什蒲迎來了非常好的天氣,我早上醒來時竟然聽見了幾聲鳥叫,庾瓔比我醒得更早,她踐諾,已經在廚房開火,她一定要讓我喫上她做的粥和牛肉醬,多餘的牛肉醬她打包了足足四罐,給我裝進箱。
庾瓔一邊幫我盛粥一邊囑咐我那醬的保質期,讓我一定記得放冰箱,我說我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李安燕或佳佳,你有必要像我媽一樣嗎?庾瓔說給你臉了,我還懶得管你呢。
......說是這樣說,她到底還是執意要和庾暉一起送我去動車站。
我說不要。本意是不想再麻煩她一天,昨天就沒去開店,我已經有點愧疚了。但庾瓔看了看我,又看一眼正在往後備箱裝行李的庾暉,說:“哦,那好吧。那你們去吧,開車注意安全,小喬你看着他點。”
我覺得庾瓔是誤會了,但又實在沒必要解釋。
庾暉這時已經合上後備箱:“上車吧。”
我只好和庾瓔說再見。
庾瓔站在車旁,抱臂,故意把頭扭到一邊,看向遠處。
其實哪裏需要多麼煽情,說不定夏天我真的還會回到什蒲來,回來看看蒲公英,看看那個溶洞。
但我還是走上前去,擁抱了庾瓔。
我說,認識你很高興,你現在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了,我也希望我能成爲你很好很好的朋友。
雖然我知道,庾老闆爲人仗義,朋友遍江湖,可能不缺我這一個呢。
庾瓔暗暗用拳頭抵住我,錘了我下肩膀:“跟我混久了,也開始說話不着調了。”
我說沒有吧?沒有很久啊,從我來到什蒲開始算起,到今天離開,還不到兩個月。
庾瓔突然“哎呦”了一聲:“那可能是跟你太聊得來,以至於,總覺得我們認識好長好長時間了。”
我說我會回來的,等我回來,還找你幫我做指甲。
我晃晃手指。春節前做的美甲,如今指甲上的顏色已經長出去一大截,庾瓔忙一拍腦門,說她忘了,忘了這茬,她探頭問庾暉,時間來不來得及,她想幫我補補指甲再走,我說可別,別搞得像我們要生離死別了一樣。
庾瓔狠狠打了我一下,很疼。
“臭嘴!”她說。
庾暉看過了時間,說來不及。
庾瓔撇他一眼,再次抱了抱我:“你好好的,小喬。”
我說好。
你也是,你也好好的。
我上了車。
直到我關上車門,庾瓔還在車外向我說再見,她雙手攏在眉毛上,貼近車窗,以便看清我。
車開出去了,我藉着後視鏡看見庾瓔站在路邊,仍在朝我們揮手。
我收回目光,用手攥拳,抵住了鼻尖。
庾暉看到了,但他當沒看見,把車內音樂調大聲了一點,是一首不知名的純音樂,我覺得這太不符合我對庾暉的印象了,我說,你有搖滾樂沒?吵一點的。
庾暉看我一眼,說,你要幹嘛?
那茫然的表情成功逗笑我,我大笑起來,眼淚也隨之滾落。
我們路過了鎮上的小商場。
路過了彩票站。
路過了賓館。
路過了超市。
路過了庾瓔的指藝緣,我看到緊閉的捲簾門,捲簾門上有積灰,但春節時的福字還沒摘,依然很鮮豔,沒有褪色。
庾暉問我,要不要繞個路,去佳佳的麪包店看看?
我說不了,已經告過別。
再說,我現在過去,佳佳搞不好要把她店裏所有的司康存貨都給我打包帶走,夠我喫半年的。
庾暉也笑了,他點點頭。
車子轉彎,朝着鎮上的大轉盤駛去。
那是進入和離開什蒲的必經之路,我已經能遙遙看到轉盤中心的銅牛雕塑,在今日的藍天底下,好像嶄新了些許。
我問庾暉,一會兒你還回來嗎?
庾暉目視前方,搖搖頭:“送完你我直接回市裏了。”
“哦。”
我持續地望向窗外。
我說,庾瓔是個很好的姐姐,她很關心你。
庾暉沉默了很久纔回答:“嗯。”
是他的一貫作風了,惜字如金。不過在此之前,我也算見過庾暉相對“活潑”的一面,並且記憶猶新,我知道這不是一個真正無聊透頂的人,只是性格如此,我也一樣,性格相似的人可以是知己,但可能,也只能是知己。
他見證了我那天在溶洞最尷尬窘迫的時刻,而我也在庾瓔口中知曉了些許他以前的事,還算公平。
“她就是太關心我了,關心到把自己是誰都忘了。”庾暉忽然說。
我問,誰?
庾瓔嗎?
爲什麼這樣說?
庾暉撐着方向盤,他正要開口,此時車子剛好駛進轉盤,右側道路匯入了一輛三輪車,速度很快。
我在什蒲見了很多這種“老人樂”,外邊罩一層厚厚的塑料布用於防風,緊接着就能載客,車裏擠擠能住四個人,三塊錢,可以到鎮上任何一個地方。
因爲車本來就不穩,再加上人多,慣性大,轉彎很容易翻。
我們眼前匯進來的就是這麼一輛,透過塑料布能看到裏面坐着乘客。庾暉避得很及時,但開車的老大爺明顯很生疏,他一心想着躲開,不要蹭到庾暉的車,越是緊張便越是出錯,直直側倒。
三輪車的輪子還在空轉着。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庾暉已經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去查看了。
恰巧的是,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庾瓔。
我接起,她在電話裏問我:“小喬,你們走遠了嗎?”
我說還沒出什蒲呢,在轉盤這裏。
庾瓔說:“你藍牙耳機,怎麼總落我這,這都第幾回了?丟三落四的,是你們回來拿?還是給我個地址,我給你郵過去?你急用嗎?”
我也跟着下了車。
庾暉正在和幾個路人一起,把三輪車扶起來。
我說,那我回去拿吧,不過稍等一下......
大爺和乘客都從三輪車裏鑽了出來,幸好人沒事,只是大爺的胳膊剛剛壓在了座椅下面,受了點傷,圍觀的人有大爺的鄰居,正在幫忙打電話喊他老伴兒來,乘客也不樂意了,正和大爺爭執。
我不知怎麼和庾瓔描述當下的場景,便說了個籠統的詞,我說,一點小麻煩,肇事了。
我事後無比後悔自己的草率。
因爲我實在沒有想到,庾瓔對這兩個字的反應會這樣劇烈,我能明顯感受到電話那邊先是陷入了一種真空般的寂靜,隨後,庾瓔再次開口,聲音像是天外來音,那樣不真切,虛浮着。
她問我:“庾暉呢。”
我疑惑。
我說,庾暉在幫忙。
這也是個籠統到不能再籠統的詞了,但庾瓔沒有再說話。
電話被掛斷了。
我沒當回事,走到了人羣裏,想看看有什麼我也能幫得上的。
沒想到人羣裏正在爭吵,原來是一個乘客懷着孕呢,這麼摔了一下,正在糾結要不要去醫院。
她的丈夫當時也在車裏,此刻正在指着大爺鼻子罵,而大爺顯然還驚魂未定,他的老伴兒趕來,和那男人面對面嗆起來,男人說,這麼大歲數了手腳都不好使了,還學人出來拉活兒,大爺老伴兒說你老婆懷孕了你還圖便宜帶她搭三輪車,你裝什麼好貨?
......一團亂。
庾暉不是喜歡管閒事的人,他只和幾個路人一起,把試圖擼袖子動手的男人給攔開了,隨後朝我走過來,拉着我擠出人羣。
“走吧,沒什麼事了,你別晚了。”他說。
我問,你的車沒事嗎?要不要檢查一下。
庾暉說,沒事。走吧。
我重新拉開車門。
庾暉繞到另一側。
我剛要開口,我想要告訴庾暉,庾瓔剛剛來電話了,我們得回去一趟,回去拿我的耳機,可是,還沒有來得及坐回車裏,我的餘光瞥見我們剛剛的來時路,那條筆直的道路,我覺得不大對,話便在嘴邊止住了。
“怎麼了?”庾暉撐着車門看着我。
而我還往遠處望着。
庾暉這時也覺出不對了。
他順着我目光的方向,與我一起駐足,一起回頭瞧。
......我們同時看清了,是庾瓔。
我們看到了庾瓔。
庾瓔正在沿着那條筆直的路,朝我們的方向,飛奔。
我之所以能一眼看到她,是因爲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眼熟,那是她在家裏幹活時穿的衣服,很單薄,她跑起來時,風會把她的衣服兜起來,像一隻沒芯兒的口袋。
我不敢想她是從家裏跑過來的。
她的頭髮是散着的。
庾瓔從來不散頭髮,她說給客人做美甲怕掉碎頭髮,也覺得自己披散頭髮不好看。
但現在,她是散着頭髮的。
她的頭髮在風中獵獵,毫無章法。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清楚的腳步。
她不停。
她根本就不停。
我相信她已經看到我和庾暉了,看到我們好端端地站在這了,但她依然不停。她正用盡她全部的力氣朝我們奔來。
庾暉這時也明白過來。
砰一聲,是他把車門砸上了。
他快速走到車後,然後繼續大步朝着庾瓔走去。
他的步速也很快。
而我作爲最先看到庾瓔的人,卻是最慢回過神來的。待我回過神,也朝着庾瓔快步走去時,庾暉已經接到了庾瓔,幾乎是撲到庾暉手臂的那一秒,庾瓔就已經雙腿脫力,重重地,直挺挺地坐在了地上。
我絲毫不懷疑,庾瓔此刻已經累到極限。
我在意的只是,庾瓔還穿着拖鞋,是在家裏穿的塑料拖鞋,在她腳上已經走了形,庾暉俯身想把她拽起來,卻根本拽不動。
她額頭和脖子全是汗水。
庾暉站在原地,看着庾瓔。
庾瓔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愣愣看向我。
而我,還在盯着庾瓔的鞋。
在我們身後,人羣還在吵嚷,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嘶吼,還有人哭了,有人說着,要報警。
他們的吵嚷好像密不透風的迷瘴,兜頭罩下來。
我看着庾瓔的鞋,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我想,我可能猜到了庾瓔爸爸媽媽去世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意外。
我知道庾瓔爲什麼會這樣緊張,懼怕了。
只是,今天,不是熒光橘色的帆布鞋了。
所以這一次,庾瓔擁有了掉眼淚的資格。
她看着我和庾暉,目光逡巡着,在不間斷的吵嚷聲裏,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