槳帆船。
顧名思義，這種船的動力來源，是船帆和划槳混合。其中，划槳是最重要的動力，因爲比起風帆，划槳更加靈活，也更加便於操縱。
但船槳也是脆弱的。
比薩的槳手們手忙腳亂，把船槳從槳窗中收回。雖然看上去非常混亂，但實際有條不紊，把所有的船槳都收了回來。
對面的阿馬爾菲水手，就沒有這麼強的實力了。
儘管他們也來自海上商業共和國，但他們的優秀水手，往往都會去東羅馬帝國服役。而剩下的這些水手，雖然勇氣可嘉，但經驗着實不足。
戰艦交錯而過的瞬間，大量的船槳被銅製艦首絞斷。木屑四處飛濺，斷裂的船槳浮在海上。
甲板上的士兵也沒閒着。
在看到阿馬爾菲人的時候，他們趕忙舉起弓箭，對着敵方戰艦上可見的敵人進行射擊。
想在搖晃的甲板上站穩，尚且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而比薩的士兵，敢於在這樣的環境下射擊，就已經超越了絕大部分的士兵了。他們將箭矢射向敵人，一道道白色的線條劃過戰艦間的空隙，落在了敵人的船上。
在掠過敵方戰艦舷側後，比薩水手們沒來得及歡呼。
他們立刻將船槳伸出，繼續劃行。比薩的戰艦繼續劈波斬浪，衝出重圍，準備進行第二輪的進攻。
喬瓦尼回過頭，觀察着戰場。
現在的局勢非常微妙。
從戰艦數量上來看，阿馬爾菲的船隻略多一點。但是他們的紀律不夠硬，經驗也不夠豐富，導致他們的陣型非常混亂，船隻交錯在一起，沒法發揮機動優勢。
但要說接舷戰吧，他們又打不過。
嬌生慣養的希臘水兵，在海上的肉搏戰裏體現出的戰鬥力，完全不如比薩共和國的僱傭兵。
來自撒丁、科西嘉，乃至西班牙巴裏阿利羣島的水兵，都是肉搏戰的精英。
他們叼着短刀，拿着圓盾，跳到敵人的戰艦上進行肉搏。
“回頭！回頭！”
喬瓦尼趴了下來，對着甲板下面的槳手大喊着。槳手們也立刻領會，船舷右側的水手停下了划槳，而左邊的槳手奮力劃行。整艘大船，就像一隻巨獸一般進行着迴轉。
而在甲板上的水手，整合瞭望員一起調整着船帆。在進攻的時候他們是順風，當船隻掉頭以後，那就是逆風了。
他們要收起方形帆，以免阻礙戰艦前行。
另外兩艘同樣衝出來的戰艦，跟着喬瓦尼的行動一起，向着右側旋轉，準備再來一次衝擊。
這一次的衝擊不同了。
“全速前進！”
喬瓦尼的命令傳到了所有水手的耳中。船上的號手再度吹響了激昂的號子，水手們伴隨着鼓點，船槳拍進冰冷的海水當中，在船尾留下兩道波浪。
看着水手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喬瓦尼的心也開始澎湃了起來。
他要進行撞擊。
這種自古典時代就流傳下來的戰術，是海戰中最常見的戰術，也是最殘暴，最直接的戰術。
待在船頭的喬瓦尼，跑到了艦船中央，抓住了桅杆上的繩索。
“衝鋒！”
喬瓦尼毫不猶豫地大喊，槳手們也沒有拖泥帶水，立刻就加快了划槳的速度。
戰艦驟然加速，宛若離弦之箭飛馳。
兩船相距100米，80米，60米......
喬瓦尼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抓緊了手邊的繩索。
“轟！！”
電光火石間，一聲巨響迴盪在戰場上。緊接着，木頭斷裂聲，水手的哀嚎慘叫聲響起。巨大的撞角砸進了阿馬爾菲戰艦的側舷，沉重的艦首壓碎了船艙當中的槳手，海水也順着撞開的裂隙，瘋狂湧進船身。
海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大海中翻湧着。海水被染成了紅色，而鮮血被海水沖淡。槳手們的屍體漂浮在海面上，宛若地獄的繪卷。
在第一次的交鋒中，喬瓦尼的船就廢了對方的行動力。
而現在，沉重的撞擊敲定了勝負。對方戰艦上的水手有的跳下船，有的則抱着桅杆，所有人都在哀嚎着，向喬瓦尼乞求。
“不要管他們！”
喬瓦尼對着水手們大喊。
“後退，準備撞擊！”
槳手們按照喬瓦尼的意志，開始向後划槳。巨大的戰艦在海浪中搖晃着，緩慢地後退着。
在這種時候，是戰艦最脆弱的時候。喬瓦尼警惕地看着四周，戰鬥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好在敵人素質不高。
即使喬瓦尼在後撤調整，發現了情況的敵人，也來不及對他發動攻擊。
“衝鋒！”
喬瓦尼聲嘶力竭地大喊着，這一次，他的目標指向了敵人的艦羣。他看到，有四艘戰艦正在圍攻一艘船，他作爲旗艦，必須得去解救自己的部下。
整艘戰艦忽然起步，槳手們奮力划槳，木槳在海水中向後劃出一道弧線，帶着戰艦在海上飛馳起來。
“準備接舷！”
船上的軍士猜出了喬瓦尼的意思，開始招呼着水兵。
水兵們本來還在用弓箭到處招呼敵人，聽到軍士的命令之後，立刻就放下了弓箭，將短刀拿了起來，圓盾綁在了手上，準備跳幫。
當雙方船隻靠近的一瞬間，比薩水兵們就露出了他們兇狠的一面。
他們都沒等船停穩，就跳到了對方的船上，開始了肉搏。阿馬爾菲的水兵們裝備不差，但在比薩水兵兇猛凌厲的攻勢下，他們被殺的片甲不留。許多水兵爲了逃跑，甚至縱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當中。
而甲板下方的槳手們剛準備逃跑，兩名比薩水兵就衝到了甲板下方，一刀砍死了跑在最前面的槳手。
其他的槳手，頓時就被震懾得不敢動彈。
“投降！”
比薩水兵用希臘語大喊着，那些槳手也紛紛舉起手，示意自己是無害的。
“回去，划槳！”
當他喊完這句話後，立刻就對着自己身邊的夥伴露出了笑容。俘虜一整艘戰艦，這可是天大的功勞，說不定自己就一戰致富了。
這樣的場面，還在戰場上的其他地方發生着。
阿馬爾菲艦隊的船隻更多，卻在比薩人兇猛的攻勢下被打垮。他們的旗艦很快就發現了事情不對，但卻沒有了逃跑的機會。
不知從何處襲來的戰艦，直接從側面切入，撞進了阿馬爾菲旗艦。整艘巨大的戰艦，甚至直接變形，險些被撞成兩段。
徹底失去動力的旗艦，淪爲了待宰的羔羊。
“殺啊！”
比薩水兵們沿着船頭，跳向了正在緩慢沉沒的旗艦。他們的目標不是別的，而是爲了敵人指揮官的人頭。
如狼似虎的比薩水兵，已經把阿馬爾菲人嚇破了膽。
那些尚有迴旋餘地的阿馬爾菲戰艦，立刻就選擇了逃離。他們只是爲了諾曼人的賞錢來的，沒必要這麼拼命。
但比薩人不一樣。
“岸上的弟兄們在看着我們！”
喬瓦尼舉起了短刀說：“現在，敵人的旗艦就在我們面前，我們只需要發動最後的進攻他，就可以拿下他們！”
“大人，不要再說了，我們早就準備好啦！”一名水兵回應道。
“很好，很有精神！”喬瓦尼讚許地點頭，“主將擁抱我們每一個人的靈魂，讚美吾主！”
“進攻！”
......
在海岸上，雙方都在看着。
比薩艦隊勢如破竹的攻勢，讓理查德的面色鐵青。他在城頭上看着阿馬爾菲的艦隊敗亡，還有戰艦掉頭逃離，不由得感到一陣胸悶。
這羣懦夫。
更讓理查德想不明白的，是比薩艦隊。
他們憑什麼幫利奧，難道利奧的影響力真的有這麼足嗎？理查德完全不能理解。那些比薩艦隊進攻時的兇狠模樣，簡直就像是海上的野狼一樣，對着阿馬爾菲艦隊這塊肥肉撕咬。
是的，這就是理查德的感覺。
阿馬爾菲艦隊就像一塊肥肉，任何的反抗在比薩艦隊面前，看上去都像是臨死前的掙扎。
“這下真完蛋了。”
在理查德身邊不遠處，一名騎士正在和其他幾個騎士說着。
理查德也沒阻止。
絕望的氣氛，已經不可避免地在軍中傳播，擴散。阿馬爾菲艦隊的敗亡，敲響了安吉文城堡的喪鐘。
之所以堅守，是因爲能看到希望。
如果看不到希望的話，還有什麼守下去的必要嗎？所有的騎士心中都有這麼一個疑問。
隨着海上的戰鬥聲越來越小，阿馬爾菲的艦隊已經徹底分裂開了。有十幾艘戰艦灰溜溜地逃走，剩下的不是被擊沉，就是向比薩水兵投降。
比薩的戰艦，也開始在海面上遊弋着。
他們打撈着落水的敵人，將這些人撈上來以後，那都是贖金。付不起贖金的，則會被賣掉。
看着這一幕，利奧的心情也是大好。
他親自來到了碼頭邊，等待着比薩艦隊進入港口。旗艦上的喬瓦尼似乎也看到了利奧，於是放下了打撈工作，第一個進入了港口，停泊在碼頭上。
當喬瓦尼的雙腳落地時，利奧立刻就走了上去。
“真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利奧伸出手，和喬瓦尼的手握在了一起，兩人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戰勝後欣喜的笑容。
“一切都是主的意志。”
喬瓦尼在寒暄完以後，鬆開了手，看向了高聳的安吉文城堡。
那座堅固的城堡，看上去就像屹立在雲端似的。但毫無生機的城牆，已經可以看出城堡裏的士氣是何等的低落了。
“這座城堡已經完蛋了，利奧。”喬瓦尼說道。
他說話的時候，利奧點着頭，看着船上被押下來的希臘水手，不由得有些出神。
本準備繼續說話的喬瓦尼，見着利奧的動作，也望了過去。
“你是不是看上哪個了？我可以直接送你幾個。說不定這些希臘人裏有一些懂文化的。不過，我不能送你太多，不然我的錢包要有意見的。”
喬瓦尼說完，還拍了拍自己的錢包。
利奧倒是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只是在想，你這樣子能賺多少錢。”
“不多。”喬瓦尼含糊道。
那就是很多了。
不像付錢的利奧，忽然想出了一個辦法。點外賣可以自己支付，也可以讓別人代付。比薩艦隊就像是外賣，利奧覺得要是自己付錢，那可就太虧了。
他回頭看了眼狄俄尼索。
“這座城裏有沒有你的朋友，或者你的親人，告訴我。”利奧問道。
狄俄尼索搖了搖頭。
於是，利奧回過頭說：“喬瓦尼，我有個主意。你的水兵可以在城裏劫掠一天。當然了，讓他們不要玩火。”
“你這是......”
喬瓦尼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利奧會縱容水兵劫掠。
“我會讓我的士兵也加入。到時候得麻煩你，從意大利的別的地方遷一些意大利人過來。說實話，希臘人實在是不好弄。”
利奧勾住了他的肩。
“至於錢的事情，你看，我已經讓水兵去劫掠了。後面遷移的事情，你和你的家人也有介入的機會。到時候你們家族在比薩、加埃塔，都有分支，雞蛋放在兩個籃子裏，更穩定。”
這一套大餅畫出來，讓喬瓦尼有些饞了。
雖然利奧的換種計劃很殘忍，但是在利益面前，喬瓦尼反倒覺得這個計劃含情脈脈了起來。
“東正教徒不體恤教廷。”
利奧正色道：“這是我們天主教徒必須做的事情。”
“是，這是我們必須做的。”喬瓦尼點頭。
和商人談利益，就是最舒服的事情，你甚至都不需要遮遮掩掩，直接把利益拋出來就行了。利奧滿意地鬆開手，然後將魯道夫拉到了喬瓦尼的面前。
“這位，是樞機魯道夫。”
利奧對着兩人互相介紹，準備讓他們互相認識一下。
“這是比薩執政喬瓦尼。”
“幸會。”
魯道夫大大方方地伸手，和喬瓦尼握在了一起。而喬瓦尼也有點受寵若驚，握住了魯道夫的手。
握手時，魯道夫打趣道：“當初我在教廷聽說你和利奧待一起，實在是太可怕了。”
“教皇的命令實在是太苛刻了，他要我交什一稅，數額實在是太大了。”喬瓦尼解釋道。
“沒關係，我現在也不再爲教皇服務了。”魯道夫說，“利奧準備把加埃塔接下來的政務交給我來處理，到時候還得仰仗你們比薩人的幫助。”
看着兩人和諧的場面，利奧也就放下心了。
沒有矛盾，挺好的。
那現在該處理的，就是那些盤踞在城堡裏的諾曼人了。利奧抬起頭，看向了安吉文城堡。
那座城堡的大門，正在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