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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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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踩着巖石,如同行走在巨大的峽谷中,只不過這峽谷實在太高、太深,抬頭向上方望去,幾乎快要看不見那條極爲細小的裂縫。

如果不是從那裂縫處下來,恐怕劉小樓也很難知道上面是連接兩個世界的交界。

...

深淵口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炷香。

沒有風,沒有霧湧,連水汽蒸騰的嘶嘶聲都消失了。整條百丈長的漆黑裂縫像一道被強行撕開又驟然凝固的傷口,橫亙在白魚口中央,兩側修士懸空而立,衣袂不動,呼吸微斂,連劍光都收斂了鋒芒,只餘下靈力在體表流轉時細微的嗡鳴——那嗡鳴聲竟也漸漸低下去,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劉小樓指尖掐着劍訣,指節泛白。他不是怕,是神識深處那一片耳鳴般的轟鳴仍未散盡,像有把鈍刀反覆刮擦着識海邊緣。他悄悄側目,見九娘仍騎在雪豹背上,雪豹雙目微闔,舌尖不時輕觸鼻端,顯然尚未從龍吟震魂中徹底恢復;尹壯則被葛老君拎着後頸衣領,雙腳離地半尺,正齜牙咧嘴朝四娘擠眼,卻被四娘一個冷眼釘在原地,再不敢動彈。

“它在等。”四娘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劉小樓耳中。

劉小樓一怔:“等什麼?”

“等我們先動。”四娘目光未離深淵,瞳孔深處倒映着那幽暗裂口,“真龍不爭一時之勇。它被封印在此,非不能出,實不願出——若破封而出,必遭天地反噬,氣運崩解。可若有人主動踏入封印節點……它便有了‘應劫’之由。”

劉小樓心頭一跳:“應劫?”

“龍者,司雨布雲,鎮嶽守淵,亦承天命刑罰。”四娘聲音微沉,“若我等擅闖封印,便是逆天而行,它便可借勢掙脫桎梏,以‘清剿叛逆’之名,行破封之實。屆時,它不再受縛於地脈、不受制於陣眼,更無需顧忌虛空潮汐與天地律令……”

她頓了頓,抬手遙指深淵盡頭:“看見那邊沒亮起的七點微光了嗎?”

劉小樓凝神望去,果然在深淵最西端、距水面約三丈高處,有七粒豆大青芒,如螢火般浮沉不定,彼此間距相等,排成一線——那不是靈光,是地脈被強行抽離後殘留的“氣痕”,是封印陣眼最後的呼吸。

“那是景昭佈下的‘七曜鎖龍樁’。”四娘緩緩道,“每一樁下都刻着一縷南宗祕傳的‘定淵符’,以七星引北鬥,借北辰之力壓其脊骨。若有人此刻飛身過去,只需觸碰任一光點,七樁共振,符籙自焚,鎖鏈即斷。”

劉小樓喉結滾動:“誰會去?”

“於吉。”四娘脣角微勾,卻無半分笑意,“他早就在等這個機會。”

話音未落,東側人羣忽起一陣騷動。只見於吉身後三名灰袍修士齊步踏出,袖中滑出三柄烏木短杖,杖首鑲嵌的玄鐵圓珠驟然嗡鳴,竟與深淵西端那七點青芒隱隱呼應!同一剎那,於吉袍袖翻卷,左手捏訣,右手向虛空一抓——

“嗤啦!”

一道銀線自他掌心迸出,如電似蛇,直射深淵西端第一點青芒!

“攔住他!”景昭厲喝。

可已遲了。

銀線撞上青芒的瞬間,那豆大光點猛地暴漲,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青色光球,緊接着,第二點、第三點……依次炸開,七顆光球連成一線,如星鏈崩斷,轟然爆散!

“咔嚓——”

一聲脆響,彷彿琉璃碎裂,又似山嶽傾頹。

整條深淵劇烈抽搐,黑霧翻湧如沸,深淵底部傳來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吼——不是龍吟,是困獸磨牙之聲!那聲音裏裹着千年寒冰與萬載岩漿,震得修爲稍弱者當場嘔血,築基圓滿的邱兕直接昏厥,被葛老君一把抄起,甩手擲向濃霧深處。

“封印鬆動了!”羅浮派陸長老失聲。

“不是鬆動……”金庭派趙永春臉色鐵青,死死盯着手中四星盤,“是被人‘撬’開了!於吉那老賊,他早知七曜樁虛實,故意引我們盯着裂縫中部,自己卻從尾端下手!”

果然,西端深淵口豁然張開,黑霧如潮退去,露出下方一段嶙峋巖壁——巖壁上,七道裂痕呈放射狀蔓延,每道裂痕中央,都嵌着一枚龜甲大小的青銅符牌,此刻符牌表面蛛網密佈,金漆剝落,靈光明滅不定。

“那是……‘玄武負碑符’?”桃八娘失語,“此符須以元嬰修士心頭血祭煉三年方成,於吉哪來七枚?”

“不是他煉的。”丹霞冷冷接話,“是他偷的。去年庚桑洞遭劫,七位長老隕落,護山大陣崩毀,其中六枚,就供在庚桑洞祖師殿的玄武石碑上。”

劉小樓腦中轟然作響——難怪庚桑洞掌門趕來後,一直站在最外圍,面沉如水,連罵戰都未參與,只是默默盯着於吉後背,眼神如淬毒匕首。

此時,深淵西端那七道裂痕中,最上方一道驟然噴出一柱黑氣,黑氣升騰三丈,凝而不散,竟緩緩聚成人形——披甲持戈,面覆猙獰鬼面,足踏黑焰,正是上古兵家所奉“陰兵將帥”之相!

“陰兵借道!”東方掌門失聲,“於吉竟用陰兵血煞污了封印根基!”

話音未落,那鬼面陰將抬起長戈,戈尖直指景昭眉心!

景昭面色劇變,身形暴退三丈,手中長劍嗡鳴出鞘,劍光如雪,卻在半途陡然一滯——劍尖前方三寸,空氣如水波盪漾,一堵無形屏障赫然浮現,將劍光硬生生吞沒!

“哼。”於吉冷笑,“景昭,你佈陣十年,可知這白魚口地下三百丈,埋着三百具庚桑洞弟子屍骸?他們臨死前怨氣沖天,盡數被我收攝於此,日日澆灌陰煞……你這‘七曜鎖龍樁’,壓的是龍,還是這些冤魂?”

他話音落下,深淵西端黑霧中,無數慘白手臂破霧而出,指甲烏黑,關節反曲,齊齊抓向七枚殘破符牌——

“錚!”

一聲清越劍鳴撕裂長空!

卻是沈月如悍然出劍!

她並未攻向陰將,亦未斬向黑霧,而是將整柄青鸞劍插入身前虛空,劍身顫動,劍尖一點金光倏然炸開,化作漫天星鬥,如雨墜落,盡數灑向那七枚青銅符牌!

“《太素星圖》?!”蔡丘公驚呼,“沈氏失傳三百年的鎮族祕典!”

金光沾符即燃,非是火焰,而是純粹的星辰本源之力。七枚符牌上蛛網般的裂痕竟在金光灼燒下緩緩彌合,剝落的金漆重新流淌,如活物般遊走回原位——

“想補?”於吉怒極反笑,“那就看看,是你的星火快,還是我的陰煞急!”

他雙手猛地向下一按!

“嘩啦——”

深淵西端黑霧炸開,三百具白骨自霧中升起,森森然列成方陣,空洞眼窩齊刷刷轉向沈月如。每具白骨胸腔內,都跳動着一團幽綠鬼火,三百團鬼火連成一片,竟在半空凝成一頭咆哮的巨狼虛影,獠牙森然,一口咬向沈月如頭頂星圖!

沈月如腳下踉蹌,嘴角溢血,卻仍死死攥着劍柄,青鸞劍嗡鳴不止,金光愈發熾烈。

“月如!”四娘低喝,雪豹長嘯,縱身躍起,雪白利爪撕裂空氣,直取巨狼虛影咽喉!

可就在雪豹騰空剎那,深淵正中,那始終沉寂的黑洞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

不是斷裂,不是崩塌。

是鱗片摩擦之聲。

劉小樓渾身汗毛倒豎——他聽出來了,那是方纔浮現過的龍首,正緩緩……轉頭。

那隻臉盆大的眼珠,穿透層層黑霧,準確無誤地,盯住了沈月如。

時間彷彿凝固。

沈月如脊背發寒,卻無法移開視線。那眼珠深處,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漠然,彷彿在看一隻誤入神廟的螻蟻,又像在確認一件等待千年的祭品。

“姐姐!”尹壯突然嘶喊,聲音淒厲,“快回來!它認出你了!”

四娘一怔,隨即臉色煞白:“沈氏血脈?”

沈月如腦中轟然閃過幼時夢境——無邊白霧中,一條金鱗巨龍盤踞山巔,龍首低垂,溫熱的鼻息拂過她額心,一道金光烙印悄然浮現……那時她才三歲,醒來後額心紅痕三日不消,師父說那是“龍吻賜福”,卻不知爲何,自此再不敢讓她靠近任何水澤。

原來不是賜福。

是標記。

是鎖。

“它要借你血脈,重開龍門!”四娘猛然醒悟,雪豹落地,轉身便撲向沈月如,“快走!”

可晚了。

沈月如腳下的水面毫無徵兆地沸騰,一圈金紋自她足底擴散,所過之處,黑霧退散,水波凝成金鱗狀,蜿蜒向上,纏繞她小腿、腰肢、手臂……金紋所至,她體內靈力瘋狂暴走,青鸞劍悲鳴一聲,寸寸崩裂!

“不……”沈月如咬破舌尖,鮮血噴在殘劍之上,試圖以精血爲引,強行中斷血脈共鳴。

但那金紋已攀至她咽喉。

就在金紋即將沒入她下頜的剎那——

“咄!”

一聲斷喝,如黃鐘大呂,震得整條深淵嗡嗡作響。

劉小樓一步踏出,手中並非長劍,而是一截焦黑木枝——正是先前深淵口浮現龍首時,那根如鹿角般分叉的樹枝!他不知何時已將其拾起,此刻拇指狠狠劃過枝幹,鮮血淋漓,盡數滲入木紋縫隙。

“烏龍山,劉小樓,請真龍……驗契!”

他將滴血木枝高高舉起,枝頭血珠未落,竟自行懸浮,緩緩旋轉,散發出淡淡青氣。

那青氣並不濃郁,卻奇異地穿透所有靈力屏障,直抵深淵底部。

深淵深處,龍首眼珠微微一縮。

隨即,那三百具白骨組成的巨狼虛影,竟在青氣拂過之後,動作一頓,幽綠鬼火閃爍不定,竟似……遲疑。

於吉面色驟變:“烏龍木?!你怎會有此物?!”

劉小樓不答,只將木枝往胸前一按。

“嗤——”

青氣陡然暴漲,化作一條細若遊絲的青龍虛影,繞着他周身盤旋三匝,而後仰首長吟——

龍吟聲起。

不是深淵傳出的威壓龍吟,而是清越、稚嫩,帶着山野草木氣息的……幼龍之吟。

深淵底部,那龐大的龍首緩緩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眼珠中漠然依舊,卻多了一絲……審視。

劉小樓胸口衣襟無聲碎裂,露出心口位置——那裏,並無胎記,只有一道淺淡青痕,形如盤踞小蛇,蛇首微昂,正對深淵方向。

“烏龍山……”四娘喃喃,終於想起什麼,聲音顫抖,“當年委羽山大亂,沈氏嫡支逃難途中,曾寄養一子於烏龍山藥王觀……觀主姓劉,道號‘守拙’……”

劉小樓喘息粗重,卻挺直脊背,迎着龍首目光,一字一句:“晚輩劉小樓,代家師守拙真人,叩問真龍——當年您與家師所訂之契,可還作數?”

深淵沉默。

黑霧翻湧,卻不再洶湧。

那三百具白骨,緩緩跪伏於水面,鬼火熄滅,化作點點磷光,沉入水底。

於吉的臉,在這一刻,灰敗如紙。

他終於明白,自己撬開的,不是封印。

是兩段跨越千年的因果之門。

而門後站着的,從來就不是待宰的龍。

是守約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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