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着世俗幸福的味道……
童桐偶爾說起,她都知道,她爸爸三歲就死了父母,在他們那個地方,喫百家飯長大的,她媽媽比她爸爸還大了三歲,卻是從小嬌養的公主,她爸追她媽的故事,說起來簡直能拍一部勵志愛情劇了。
尤其,她爸還是一夜暴富類型的。
就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因爲搞煤炭生意,突然了家。
難得家了還不忘本,是他們當地人人稱頌的慈善老闆,早年有兩個外號,一個童百萬,一個童善人。
她媽也有一個外號,河東獅。
據說一來是因爲福了微胖,二來是因爲知曉有人給她爸爸塞小三,曾經做下闖進別人家,連砸七八個古董花瓶的壯舉。
這些小事,原本都是童桐偶爾不經意提上一兩句。
眼下突然都被她想起來,感覺當真能拍一部現代家庭倫理生活喜劇了。
姜衿突然有點想寫小說了。
自從出版了短篇合集以後,上弦月一直和她約稿來着,可她因爲雜七雜八各種事,一直沒能動筆。
眼下——
靈感突然就來了。
她想寫一個小說,很暖的那一種。
姜衿這樣想着,眼見才九點半,也就打開電腦了。
他們的專業是廣播電視編導,平時都會進行寫作訓練,她自然不存在手生的問題。
很快,就寫下了文名《老闆娘》。
她習慣寫武俠,背景總是架空的,黃沙漫天的大漠裏,風波詭譎的海面上,煙雨朦朧的江南小鎮,亦或是,古時邊關的重鎮要塞。
有奇人異事的地方,總有江湖。
江湖上,又總有令人啼笑皆非的歡喜姻緣。
販夫走卒都有故事。
姜衿開了文檔,敲下第一段,“據傳,長平關外落日鎮,有三個名號響徹江湖的人物。煙柳閣的雲閣主,貌美到難辨雌雄,絕色容顏令人見而忘俗;鐵匠鋪的李老漢,十年磨一劍,劍出,其光亮,能與日月爭輝;來福客棧的老闆娘,釀的極品女兒紅,一開封,香飄數十裏……”
她要寫的,就是一個類似童桐媽一樣,潑辣美豔的老闆娘的故事。
也就起了一個頭,手機突然響了。
晏少卿?
思緒就突然斷了,姜衿嘆口氣,接聽,“喂”了一聲。
聲音還有點鬱悶。
“在幹嘛呢?”晏少卿問她。
“沒幹嘛。”姜衿保存了文檔,答了一句,有點漫不經心。
晏少卿:“……”
這丫頭總說她不會聊天,依他看,她纔不會聊天呢。
晏少卿正蹙眉想着,姜衿已經關了電腦,握着手機出了宿舍,回答道:“我剛纔在寫小說。”
晏少卿愣一下,反問道:“這時候還有閒情寫小說呀,看來功課還是不重。”
“就沒什麼難的啊,補一下平時作業就行了,其他的考前突擊都沒問題,也就英語比較麻煩。”姜衿想起接下來的考試就覺得很有壓力。
“那還是得好好學……”
晏少卿又開始了苦口婆心教訓人的模式。
姜衿聽着都覺得頭大,無語道:“晏大教授打電話就是爲了教訓我嘛。”
“……”晏少卿回過神來,無語道,“不是。”
“這還差不多。”
“沒大沒小的。”
“你總說我沒大沒小。”姜衿不滿了,“你雖然比我大,可我們是平輩,而且是平等關係,夫妻關係就是這樣的嘛,不吵嘴還有什麼意思,感情越吵才越好呢。”
晏少卿:“……”
幹嘛要吵嘴,他是那麼不講理的人嗎?
他也懶得和姜衿東拉西扯了,正想聊點別的,姜衿突然隨口道:“你現在在哪呢?”
“在家。”
“依雲府?”
“不是,老爺子這邊。”
“哦。”姜衿愣一下,“怎麼突然回去了?爺爺他身體怎麼樣?”
“堂哥他們剛到家,我自然得回來,爺爺身體還好。”晏少卿回答完,反問道,“星期六兩家人要見面的,你不是忘了吧,上點心。”
“對哦,”姜衿點點頭,好奇道,“你們那邊都有誰啊。”
“老爺子,還有外公和兩個舅舅,舅媽,啓雲和一個表哥,一個表姐,”晏少卿算着人數,邊想邊道,“我們這邊也就大伯母,姑姑,我爸,雲若嵐,兩個堂哥和堂嫂,艾倫和幾個小孩,再加上香江那邊過來兩個伯伯……”
姜衿:“……”
半晌,暈乎乎道:“總共多少人啊?”
“二三十個吧。”晏少卿聲音淡淡。
姜衿:“……”
二三十個人,會不會有點太多了?
再看看他們這邊?
最多也就姜煜和寧錦繡吧,再多就加上寧錦城和外公外婆,姜皓和柔兒,怎麼樣,都不可能過十個人的。
姜煜是獨生子,根本沒有親族的。
這些年能扶搖直上到市長位子,除了自己能力,和晏老爺子的扶助有很大關係。
好像——
無論怎麼樣,他們在晏家那邊都缺少一點底氣。
人少是硬傷啊。
姜衿有點鬱悶,小聲嘀咕道:“你們家怎麼那麼多人啊。”
晏少卿低笑起來,“說了都是最親的,老爺子之下全家人都到的話,近百人了。”
姜衿:“……”
她怎麼就忘了。
晏老爺子兄弟姐妹就有五個呢。
晏少卿一輩,國內國外滿打滿算,兄弟姐妹更是算不清了。
香江那邊都有一個大家族,還在三輩之內,都是再親近不過的關係了。
莫名其妙地,她就有點緊張了。
她已經事先聽姜煜說過了晏家的大體情況。
就只說眼下晏老爺子之下的,晏少卿的大伯父早亡,大伯母鬱薇寡居二十年,是政界高幹退休,膝下兩個兒子,也就是晏少卿的兩個堂兄,晏少英和晏少安好像是雙胞胎,晏少英大一些,在軍中頗有地位,妻子沈喬她上一次見過,是華夏第一頻道駐外記者,年輕幹練,生了一個兒子,晏仲亭。晏少安小一些,在外交部任職,妻子蘇皖是外交部高級翻譯,她還都沒見過。
晏平春和艾倫她見過了,人家母子倆都是攝影師。
每一個在自己領域都挺有成就的。
眼下——
晏少卿都二十八了,找了個自己,二十歲了纔開始念大學。
姜衿自己都有點接受無能了。
比較這東西很可怕,一比之下,她實在遜斃了。
遜到,她都不想說話了。
“怎麼了?”晏少卿察覺到她突然沮喪起來,低聲問。
“我是不是挺沒用的。”姜衿突然道。
“怎麼這麼說?”
“你們家每個人都好像挺能幹,就說你兩個嫂子吧,一個是駐外記者,通曉好幾國語言吧,另一個還是外交部翻譯,那不得通曉更多國語言了……”
“嗯,”晏少卿若有所思,“二堂嫂通曉十二國語言。”
“別說了,我不想聽。”姜衿喪氣道。
“都說了她是外交部高級翻譯。”
“那也知道得太多了。”姜衿甕聲甕氣道。
晏少卿被她逗得低笑了一聲。
姜衿抿着脣想想,突然又道:“晏大教授,你會說幾國語言?”
“會說就行?”晏少卿反問她。
“精通吧,最起碼得能交流那種。”
“嗯。”晏少卿略微想想,低聲道,“也不多,四國吧。”
姜衿:“……”
一個醫生,懂那麼多外語做什麼?
她還不死心,又問,“稍微會一些的那種呢?”
“也就十多種吧。”晏少卿淡聲回答。
姜衿無語了,嘀咕道:“你剛纔不說了嗎?二堂嫂纔會說十二國語言。”
“她十二國語言交流無障礙。”
姜衿張張嘴,徹底不想說話了,這些人都不明白朮業有專攻嗎?
學那麼多,能不能用上?!
她實在不想承認她是羨慕嫉妒恨。
晏少卿好像明白她心思,安慰道:“你也不用有壓力,得看個人情況,這些事急不得,二堂嫂是學習能力級突出的那種人,尤其還是極端完美主義者,爲人挺苛刻的,沒有你想得那麼好。”
“漂亮嗎?”姜衿突然對這一位沒見過面的二堂嫂產生了濃濃的興趣。
晏少卿略微想想,“嗯,沒你漂亮。”
沒她漂亮?
姜衿突然覺得,晏醫生真是太會說話了。
哈哈。
尤其這種直白的誇獎從他口裏說出來,簡直能讓她心花怒放。
聽着她笑,晏少卿在電話裏也笑了笑,柔聲道:“早點睡吧,先不和你說了,這邊還有點事。”
“老公晚安。”姜衿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晚安。”
晏少卿掛了電話,重新回客廳去。
晏少英和妻子沈喬明天纔回來,眼下已經回家的,正是晏少安和蘇皖夫妻倆了。
晏少安比晏少卿大十二歲,眼下已經四十了,任職在外交部,一年到頭各處飛,因爲職業緣故,算得上晏家最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男人了,至少從表面看如此,脣角常年噙着笑意,鼻樑上架一副考究的無框眼鏡,穿着剪裁合體的高級定製西裝,端坐在沙上,也就四個字能形容了,完美男人。
與之匹配的,他邊上的蘇皖,只能用同樣的四個字來形容了,完美女人。
四月的天,她回來已經洗過澡,沒穿正裝,裏面一件灰色長裙,外面套一件顏色略深的長風衣,波浪卷的長是標準的中分,披散在肩頭,外套上的一個大釦子系得很規整。
她比晏少安小四歲,眼下也就三十六,坐在他邊上,修長兩條腿併攏,略微傾斜了一個弧度,雙手交疊放在裙面上,微微傾着身子聽老爺子講話,簡直是一個教科書般標準的坐姿,笑容也是。
每每見到她,饒是晏少卿這般講究的人,都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姜衿那樣不講究的人待久了,他受了影響,眼下越覺得自個這二堂嫂刻板教條到了極致。
相反的——
自個這二堂哥分明是最容易讓人感覺到輕鬆愉悅的人了,這兩人,到底是怎麼看對眼的?
晏少卿扯扯脣角,笑一下,坐到了老爺子邊上。
晏少安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了,笑着道:“怎麼人家姑娘才念大一呢,你就急着連證都領了?看樣子,當真是動了真心了。”
“領證怎麼了?!”不等晏少卿回答,晏老爺子就虎着臉看了晏少安一眼,“少卿這都二十八了,再不領證,眼看着就過三十了,再拖下去,我都等不到他結婚的那一天了。”
“爺爺您說什麼呢?”蘇皖不贊同地看他一眼,安慰道,“您老當益壯纔對,快別總是將那些話掛在嘴邊了。”
“哦,我老當益壯,你們少讓我生點氣是真的。”老爺子突然就來了脾氣。
蘇皖:“……”
晏少安:“……”
兩個人都知道老爺子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明智地賠笑起來。
“孩子呢!”老爺子眼見這兩人不說話,更來氣了,手裏的柺杖敲着地,吹鬍子瞪眼道,“少安都四十歲了,你這眼看着也已經三十六了,還鬧着不要孩子是幾個意思,你們瞧瞧人家少英兩口子,仲亭都八歲了!我都不說非得生個大胖小子了,這你們要個閨女也行啊……”
老爺子簡直能被這兩個人給氣死,說話到最後都喘起來了。
能不着急嗎?
大孫子就說了,他們要仲亭一個就行了。
二孫子和媳婦眼下還不想要。
他們晏家這樣下去怎麼行,人丁單薄家族還怎麼興旺啊。
老爺子簡直能愁死。
絮絮叨叨說了十幾分鍾,晏少安和蘇皖再也坐不住了,雙雙起身賠笑道:“我們回來的匆忙,還有工作要做呢?就先回房……”
“回什麼回?!”老爺子拿柺杖就在晏少安大腿上敲了一下,“這時候還做什麼工作?你們一年到頭能回來幾次,我不管,這次蘇皖懷不上,什麼工作也不許做了,快點給我生個大胖重孫纔是正經,重孫女也行啊。”
“……”晏少安抬手扶了一下眼鏡,無奈道,“那……我們也得回房啊。”
總不可能在客廳造孩子。
老爺子一愣,直接催促道:“快去。”
晏少安給蘇皖使了一個眼色。
蘇皖給老爺子道了晚安,總算鬆口氣,起身走了。
留下晏少卿陪着老爺子。
老爺子握上了晏少卿一隻手,語重心長道:“少卿啊。”
“您說。”晏少卿笑着安慰他,“我聽着呢。”
“少安那樣子我看是指望不上了,蘇皖那樣子你也看見了,一心奔事業,哪裏有想要孩子的打算,再說她眼下都三十好幾了,這輩子估計最多也就要一個孩子,所幸衿衿那丫頭還年輕,你可得好好開導開導她,別學現在這些女人不要孩子這一套,給咱們晏家多生幾個纔行。”
晏少卿脣角抽動一下,無奈安慰道:“您放心。”
“我就知道你是最聽爺爺話的。”晏老爺子終於獲得了安慰。
轉念一想,又愁了,苦着臉道:“衿衿那丫頭實在是太瘦了,想起來她懷孩子我都沒辦法放心,你平時怎麼照顧的,小丫頭身上一點肉都沒有。”
該有肉的地方已經長肉了,晏少卿默默地想。
晏老爺子拍一下他手背,“我和你說話呢?!”
“聽着呢,我知道了。”晏少卿點頭道,“我會注意的。”
“減肥可要不得。”晏老爺子憂心忡忡道,“你看看電視上那些女明星,一個個減肥減得跟白骨精似的,哪裏有一點美感,你可得千萬叮嚀衿衿,不能學那些女人,聽到了沒有,姑孃家就得有肉,胖一點好生養。”
“我知道。”晏少卿繼續點頭。
“嘴裏說知道,轉個身又將老頭子的話拋到九霄雲外了。”晏老爺子還是很憂傷。
“怎麼會呢,您放心好了。”晏少卿一臉誠懇地安慰他。
老爺子還想說話,邊上看着的晏管家笑笑道:“時間不早了,老爺子也該休息了。”
“我扶爺爺回房。”晏少卿站起身來,朝着晏管家笑笑。
臨了,小心地將老爺子扶了起來。
一路送回到房間去,照顧着漱了口,又擰了熱毛巾幫着擦了手和臉,才扶着他上牀了。
自己又洗了手,小心地幫他掩了房門。
想着他剛纔一席話,忍不住低頭笑笑,鬆口氣,回自己房間去。
姜衿那丫頭片子纔多大啊,自己都是個孩子呢,怎麼要孩子?
他簡直不敢想象她做母親的樣子。
等她成熟點,最起碼還得有幾年時間。
他邊走邊想,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了。
方淮?
晏少卿直接接聽,“喂”了一聲。
“閒着嗎?”方淮問。
“嗯,你說。”晏少卿語調淡淡,腳步卻沒停下。
“就想問問景妍的事情,”方淮淡笑一聲,問道,“你今天怎麼會有她的消息?”
“中午上班的時候被追尾了,感覺她挺眼熟,拿了名片。”晏少卿言簡意賅解釋道。
“這樣?”
“你以爲還能怎麼樣?”晏少卿失笑。
方淮安靜了下來。
晏少卿似乎聽到了若有似無一聲嘆息,略微想了想,問,“怎麼?已經見面了?”
“見了。”方淮低聲道。
“你預備怎麼辦?”
“什麼?”
“前女友和現任妻子,怎麼處理?”晏少卿難得關心了一句。
突然又想到,姜衿那丫頭,和雲舒,似乎關係還不錯。
“我不知道。”方淮實話實說了。
他的確不知道,他對賀景妍有深深的愧疚感。
兩個人認識的時候,他才十五歲,對賀景妍算是一見鍾情了,兩個人屬於早戀,在他們當時校紀挺嚴苛那所高中,偷偷摸摸談了三年。
好不容易高考畢業了,出去旅行回來,得知雙雙考上名校的喜訊,更是開心到極致。
他做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陪着賀景妍去酒吧放鬆了,再然後,喝到微醺的賀景妍,被兩個人渣強暴了。
他就在酒吧,卻因爲也喝了酒,神志不清被制服,無能爲力。
再後來——
這件事鬧大了,上了法庭。
卻因爲證據不足,兩個人渣被無罪釋放了。
那之後,賀景妍就失蹤了。
他去過賀家多次,被賀家父母拒之門外,毫無辦法。
高中復讀了一年,出國學了法律專業,一直至今,都再沒能見過賀景妍的。
時過境遷,那件事慢慢被所有人忘了。
他好像也忘了,能答應父母苦口婆心的要求,結婚娶妻,準備就這樣度過接下來的一生了。
可——
賀景妍突然就回來了,要求重新開始。
那是他原本唯一愛過的姑娘,他曾經在天涯海角過誓,愛她,一生一世。
能怎麼樣呢?
眼下看到依舊開朗大方的她,他甚至覺得羞愧。
他沒臉說起雲舒的事情。
賀景妍離開八年,是去療傷了。
可八年卻能生太多事情了,他從最開始瘋一般地找尋她,到最後慢慢心灰意冷,所有一切歸於平靜,再到如今,深埋了過去,走出了回憶。
他以爲,他已經走出來了,沒想到,有些事,其實一輩子都很難走出來。
他虧欠賀景妍的,好像用盡一生,都無法償還。
那是她的第一次。
也應該是曾經唯一的一次了。
她一直在療傷,在等他。
他原先沒能保護她,眼下,又如何能再讓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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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今天,真是突破極限了!
話不多說,以後更新恢復到早上九點,求月票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