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珠顏去拜訪段輕鋒的父母那一天,恰好是元旦。這個日子是段輕鋒特意挑的,爲的就是在家人團聚的這一天,帶女朋友上門,好讓他的父母兄弟全都見見凌珠顏。
全家出動的景象無疑給了凌珠顏更大的壓力。儘管她那天穿得不少,羊毛裙外面套了厚厚的大衣,從車上下來到走進客廳不過只有幾米的距離,但她依舊緊張得雙手發抖,捏着皮包的手指僵硬得幾乎無法展開。
這是她人生意義上,第一次見家長。上一次跟賀家棟戀愛的時候,還沒等到見家長,兩人就吹了。而且在她的潛意識裏,賀家棟的父母並不令人害怕。畢竟都是生意人,她也經常見一些這樣的叔叔伯伯,早就習慣成自然了。
但段輕鋒的父親,顯然是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一類人物。關於他的傳說有很多,大多數人在提到他們這個家族的時候,臉上總是帶了一種諱莫如深的表情,既想要探尋八卦,卻又有些說不得的意味。虛虛實實夾雜其中,更令段輕鋒的父親變得格外神祕。
別說凌珠顏,就連凌媽媽,臨出發的前一晚也緊張得睡不好覺,一大清早就去了女兒的房間,親自指導她如何打扮,又叮囑了好些話,這才放她出門。
這樣子,倒不像是去見未來公婆,更像是被國家領導人接見似的。
段輕鋒感受到了她的緊張,一路上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還特意停了一下,半開玩笑道:“你這麼緊張,要不要先喫顆速效救心丸?”
平時不怎麼開玩笑的人一旦說起了笑話,就會令人覺得特別好笑。凌珠顏儘管心裏七上八下的,但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淺淺笑意。段輕鋒見狀,又在後面補了一句:“不用擔心,即便我爸媽看不上你,我也一定會娶你的。不用擔心見了公婆後會被退貨。”
凌珠顏聽到這話,就想抬手捶他,正好這時候門從裏面被推了開來,一個老媽子樣的中年婦女站在那裏,熱情地衝他們打招呼:“大少爺,你回來啦,快進來。”
凌珠顏舉到一半的手就這麼停在了半空,片刻後才訕訕地收了回去。段輕鋒心裏很想笑,臉上卻依舊裝出淡定從容的模樣來,生怕自己的笑容會刺激到凌珠顏。
段家的房子是那種舊式的四合院,整套房子都按照舊式的風格裝修,客廳裏擺放着傳統的中國式傢俱,顯得冰冷而堅硬。兩邊下首的幾張椅子裏,已經坐了幾個人,兩男兩女,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已經會跑會跳,依偎在一個年輕女人的身邊,正在喝飲料。另一個還是個奶娃娃,被抱在母親懷裏,睡得正香。
當凌珠顏走進客廳時,這幾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向她看了過來,對她的好奇表露無遺。這也怨不得他們,畢竟他們曾經都以爲,段家老大是準備打一輩了光棍了,或許自己的孩子都娶老婆了,他還在那裏過着單身生活,槍林彈雨裏拼殺來拼殺去的。
他那兩個弟弟甚至還一度懷疑過他的性取向,私底下向他求證過,甚至還熱心地拍着胸脯打包票,如果他真要出櫃的話,他們一定全力支持他。搞得段輕鋒當時很想掏出槍來,對他們進行一陣狂轟濫炸似的掃射。
現在,這棵萬年老樹終於也開花了,而且還是跟個年輕姑娘擦出了火花,怎麼能不讓人感到驚奇。出於對大哥的尊重,他們此前一直沒有打聽過關於凌珠顏的任何消息,甚至連照片都沒有看過,就是想保持這種神祕感。
儘管心裏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但當凌珠顏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段輕鋒的兩個弟弟,還是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兩兄弟同時對視了一眼,目光交流之間,已經讀懂了對方的意思。但他們都極有涵養,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面露微笑看着這一對即將結婚的新人,態度禮貌而和善。
至於段輕鋒的兩位弟媳婦,則完全是抱着一種欣賞的態度在看凌珠顏。能把段家的老大降服的女人,她們的內心是相當佩服的。段家的男人是個什麼德性,她們都是領教過的,沒有過硬的心理素質,是很難跟他們“鬥”下去了。很容易三兩下就讓對方喫得死死的,從此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本着惺惺相惜的態度,她們從一開始,就對凌珠顏表示出了極大的友好。臉上的笑容真誠而熱情,兩人同時從椅子裏站了起來,等着段輕鋒給做介紹。
段輕鋒於是便拉了凌珠顏過來,將雙方都介紹了一遍。凌珠顏也就在稀哩糊塗間被人叫了幾聲“嫂子”,雖然覺得怪怪的,但也沒提出抗議。
介紹完畢後,大家又重新坐下來喝茶聊天。凌珠顏是個在陌生面前不怎麼放得開的人,不過段輕鋒的弟弟弟媳們給她的感覺相當好,既不盛氣凌人,也不高傲冷漠,說話條理分明又不乏幽默感,三兩句話就把氣氛炒得很熱鬧,一下子就讓她融入了其中。
加上大家年紀也差不多,比較有共同話題,你一言我一語的,就像在跟朋友聚會一般,凌珠顏初進門的擔憂與緊張,就在這樣的氣氛下慢慢地淡了下去。
凌珠顏甚至有些忘了要見段輕鋒父母的事情,看着段輕鋒二弟家的小兒子在面前跑來跑去,不時地賣乖邀寵就覺得很有意思,幾次伸手招呼他過來給他東西喫,還跟他聊了好幾句天。小傢伙口齒清楚表情生動,長得更是眉清目秀,越看越討人喜歡。
凌珠顏心裏的母愛就這麼被激發了出來,完全沉浸在了和小朋友的互動中,以至於段爸爸是什麼時候出來的,她都沒有察覺到。
倒是段輕鋒一見到父親出來,就從椅子裏站了起來,客氣地打招呼道:“爸,您來了。”段輕鋒說話的語氣相當尊敬,不清楚的人還以爲他是有多敬仰父親。但只要聽過他跟軍區領導的客套後,大家就會明白,他對父親遠談不上親密,甚至客套地有些疏遠。
段爸爸簡單地“嗯”了一聲,目光在幾個兒子兒媳臉上掃過,雖然談不上慈眉善目,倒也有幾分平和的氣息,不像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掃視着衆人,最終將目光落到了凌珠顏的身上,定定地看了幾秒。凌珠顏明顯反應慢了半拍,被的瞧了老半天,才覺察到屋子裏氣氛的怪異。大家突然都不說話了,二弟家的小子也安靜了下來,縮到了她的身後,視線越過她的身體,朝着前方窺探。
她下意識地抬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這纔看見正襟危坐的段爸爸,正在那兒打量着自己。一剎那間,她就覺得心臟像是停跳了半秒似的,完全感覺不到周圍的世界。好像屋子裏其他人都成了擺設,只剩下她和麪前這個充滿了威嚴感的老人。
凌珠顏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行動,她明明已經站起來了,嘴巴微張想要說話,可是奇怪的是,她居然一點兒都沒有感覺到,好像五感突然消失了,周圍只剩下沉悶的感覺。唯一能聽到的,大約就是自己快如擂鼓的心跳聲了。
段輕鋒一直注意着她的變化,雖然已經知道她膽子小,但也沒料到她一見父親會如此緊張。他頗爲無奈地笑了笑,然後拉起凌珠顏的手,走到了父親面前,介紹道:“爸,這是珠顏。第一次見你,大概有點緊張。您衝她笑一笑,大概會好一點。”
整個段家,大概也就段輕鋒會用這種語氣跟父親說話了。他的兩個弟弟,比他還要內斂矜持,與父親更喜歡公事公辦。倒是段輕鋒,雖然跟父親不親密,但因爲在部隊久了,倒是比較放得開,在這種未來媳婦見公婆的時刻,也敢隨口開個玩笑什麼的。
凌珠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她也知道段輕鋒這個人行爲做事沒什麼章法,但這麼跟他的父親說話,真是出乎她的意料。而更令她意外的是,段爸爸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相當配合地衝她微微一笑,主動伸出手來:“你好小凌,來家裏不要拘束,就當是自己家好了。”
凌珠顏目然地伸手,握住了段爸爸的手,感覺到那溫暖的手溫和手掌間粗糙的老繭,倒是跟段輕鋒的手有幾分相似。果然同樣是從軍隊裏出來的人,手部特徵相當明顯,細看之下甚至連臉部輪廓都有幾分相似之處。
但凌珠顏沒握多久,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跟段爸爸客氣了兩聲,轉身又回到了剛纔的座位上。屋裏的氣氛似乎又回覆了正常,段家的幾個兒子都開始與父親攀談起來,幾個弟媳婦則忙着照顧孩子,似乎並不打算參與其中。
凌珠顏也沒有插話,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仔細地聽着他們父子幾個的對話,努力想要分析出這幾個男人的性格來。同時她也有些好奇,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段媽媽,有可能成爲她將來婆婆的中年婦女,到底什麼時候會出來。
段媽媽其實就在旁邊的屋子裏,正跟人商量着什麼,順便往臉上又塗了一點粉,修飾了自己一下,這才走出屋來,擺出一副好婆婆的慈祥臉孔,來迎接她的兩個兒媳婦和凌珠顏這個未來的大兒媳婦。
她走路的姿態既穩重又優雅,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人。身後還跟着個老媽子,顯然是她的心腹,臉上那種討好又高傲的神態,雖然極力隱藏着,但還是隱隱地透露了出來。
段媽媽端着一張臉往客廳走去,臉上的笑容熟練卻有點缺乏人情味兒。她和丈夫舉動十分相似,一進客廳也是先掃視了兒子兒媳們一眼,最後才把視線定在了凌珠顏的身上。
凌珠顏今天穿着一件紅色的毛呢外套,襯得她皮膚更爲白皙,整個人看上去又年輕了幾歲。淡淡的妝容令她的五官分明地展現在了段媽媽的面前,那模樣幾乎能印刻進對方的眼裏。
段媽媽前一刻還在虛僞地笑着,下一秒身體卻突然頓了一下。她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呻/吟聲,竟是在衆人都沒有察覺的時候,猛然間向後一倒,直接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