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完工,皇帝賜名“雙龍”號。
三月一日的上午,京都皇家碼頭天子渡外一路懸掛旌旗,碼頭之外吹鼓奏樂,鞭炮燃起,雙龍號恭迎皇上幸臨。
雙龍號頂層甲板露臺前端的觀景臺中,趙弘手中金剪一絞,彩繩裁斷。一罈老酒由一根繩索牽着,流星般地撞向船頭事先準備好的一面銅鑼之上,瓷壇破碎,放出“嘭”的一聲巨響,酒香隨即四散開來。一聲“起”的號令發出,船上各處的水手們紛紛行動,起錨下舵升帆,開啓雙龍號的首航。
雙龍號長十五丈,加上船頭的龍頭與船尾的龍尾則長二十丈,寬六丈,兩側船體幅寬一丈七尺,喫水六尺。因爲這是龍舟,水手不得在皇上頭上走動;又因爲是龍舟,因此風帆不得遮攔皇上觀景的視野,所以雙龍的艙樓只得建於龍舟前端,從船艏退後二丈半處開始建造,長五丈餘,寬四丈,高二層,頂樓之上鋪設柚木板做成觀景平臺。
艙樓內,下層爲皇上處理政務、接待大臣的場所,二層爲皇帝起居室,兩層合計有空間三千八百方尺。艙樓底層之下還有一層,層高九尺,七尺乃是開在甲板之下,餘下二尺四周開窗採光,用作了皇上的娛樂場所,可以投投箭壺、玩玩撞球、打打拳、跟妃子們躲貓貓等等。
兩側船體的甲板下也有雙層艙室,諸如廚房、儲物室與水手的艙房便設於此。
四根桅杆立於艙樓之後,都是高出甲板八丈有餘。四面帆與螞蟻號雖一樣,但安置相反,乃是前兩面爲貓耳帆,後兩面是宋帆。這是因爲艙樓有擋風的嫌疑,順風時自是無妨,逆風時則對艙樓之後的風帆受風大有影響。因此,逆風航行的主力帆宋帆便要儘量靠近船尾。
四張帆合計航行面積爲五千方尺,對於這麼條龍舟來說是綽綽有餘了,雖然它的航行速度無法和螞蟻號比較的,但已經比普通的水師快船都要快了。此外,它還是艘適宜遠洋的船,若皇帝也能與水兵們喫同樣飯菜的話,補給一次可續航半年。
今日天公做美,颳起了東風,四張大帆揚起,啓航後不久便有人來報,說船速已達到二十四哩。
身着常服的趙弘端坐於觀景臺前的一張龍椅上,身後是他請來觀禮的親厚大臣,聞報後龍心大悅,因爲以前那條破龍舟的船速從來就沒有超出過十哩。
錦衣衛指揮使戴禮見皇上高興了,踏前一步躬身賀道:“恭喜皇上。航速二十四哩已與我水師快船航速相若,雙龍號稱得上是有史以來最快的龍舟。”他今年六十歲,身材中等,細眉長眼,隆高鼻樑,嘴角的兩端生得有些上翹,因此生來就是一副笑臉。
“昔魏武有詩云:駕六龍,乘風而行。行四海,路下之八幫。魏武詩雖好,只是六龍乃是想像。而今日之皇上,乃是真正地‘駕雙龍,乘風而行。行四洋,路下之萬幫’,勝過魏武多矣。”禮部右侍郎顏世德隨即也上前拍上一記。
衆人聽了,口中雖連連稱是,心中卻暗罵他無恥。武宗皇帝素來尊崇魏武帝曹操,稱其“人是英雄,詩亦英雄”,當今的皇上如何能與魏武相比。更何況這顏世德還說“勝魏武多矣”,實是無恥太過。
趙弘尚有幾分自知之明,收起了笑容道:“卿言太過,朕如何比得上魏武。”
但凡拍馬屁者,最忌諱的就是沒拍響。比如剛纔那個馬屁,如果皇帝笑納了,多半心中還帶着“知我者,顏卿也”之意;如果真被拒收了,或許就會在心裏說:“顏世德,妄臣也。”
知己與妄臣之間的距離介乎於吞不吞這個馬屁。顏世德跪了下來,涕零加感概道:“魏武雖是英雄,但終其一生,不過只據有長江以北罷了,連中原都尚不能一統。哪似皇上,坐擁六合,囊括八荒,國土與生民多過魏武二十倍,國家富庶勝過魏武百倍,魏武之功業又何能與皇上相比?”
這顏世德說得好像如此江山都是趙弘打下來的一般,衆大臣頭腦一陣昏眩,不過卻是無人去反駁他的話,還紛紛地附和起來。阿圖也在一旁勇表忠心:“魏武身長不及中人,還沒皇上坐着眼界開闊。”
衆志成城,百口鑄就一頂鐵馬屁忽悠悠送到皇帝的嘴巴,趙弘一樂,張口就悶了,微笑着把手虛扶:“顏愛卿起身吧。”
由“卿”升級爲“愛卿”。顏世德滿意了,磕個頭多謝皇上,站起身來回到了原位,臉上盡是得色。
隨後,工部侍郎鄭梓出來道:“雙龍號能造得如此成功,一則說明我大宋造船之術已更上層樓,二則也是全憑駙馬設計之力。”
鄭梓真是個好人,娶長樂的那日還送了兩千貫錢,是個幫閒和出手都大方的。阿圖暗暗表揚他兩句,心道:“這個朋友以後可以多交交。”
“嗯。朕也是這麼想。駙馬龍舟造得好,朕得嘉獎。”趙弘朗聲道,“傳朕旨意,加封駙馬、三等如意子趙圖爲二等如意子。”
皇帝金口一開,衆大臣暗中感概,心道這駙馬的爵位也升得太快了,才一年多就做了二等子爵,連造條船都可以升爵一等。
阿圖趕緊謝恩。起來之時,衆人紛紛地向他祝賀。
艙樓二層的主臥房內,葉夢竹居中而坐,她正在和身邊的一羣朝廷命婦們說話,而這幫命婦的相公們現正在樓頂的甲板上陪着皇帝。
臥房裝飾得極盡奢華倚麗,天花板上有鍍金雕花浮雕,牆壁爲暗紅色金銀絲邊的蓋絨鑲板配以巨大的玻璃舷窗,地上鋪就紫檀細木雕花地板,地板上再鋪一塊紅色波斯絨毯。室內傢俱的支架都是純銀鑄造,再輔以各種珍貴木料來達到它們的功能。
屋中擺有大牀一張,寬一丈,長二丈半,底座亦是純銀所制,四周還圍有鍍金銀質護欄,牀的四根立柱之上頂起一面繡花天篷,粉紅的紗帳由純金的鉤子挽了起來,天蓬的四周還垂下了明黃色的流蘇。
室內的空間很高,超過了一丈二尺,從天花板上吊下來一具銀座的水晶吊燈,可燃點蠟燭二十八根,四周的牆壁上則有壁燈十二座,這些燈火一到夜間,足可以將整間房照得如白晝般通明。
葉夢竹今日外着一襲白色流雲紋暗華綾錦袍,正端坐於貝殼型的銀質御椅上。雪白的肌膚與袍衫,配着這張以銀色爲基調的椅子,再輔以她那一慣的傲慢坐姿,顯得高貴無比。
“葉昭儀,臣妾前些日子便聽成乾說駙馬爲皇上造了條龍舟,說龍舟的造價是十六萬貫。臣妾就一直在想,十六萬貫折成銀子都有五千多斤,這龍舟不知是何等的富貴法?可今兒上船這麼一看,方纔明白駙馬的能耐。瞧瞧,隨手一摸都是金子銀子,”說話的人是刑部左侍郎成乾的老婆金尚,是個出名沒文化的。說到這裏,她還真用手在椅腿上一摸,才繼續道:“把屁。。。人都坐金貴了不是。”
新年以後,葉夢竹便被趙弘封爲了昭儀。昭儀爲九嬪之首,正二品秩,在皇帝妃子中的地位僅次於皇後、皇貴妃、賢妃、莊妃、敬妃、康妃等六人。
聽了金尚的話,葉夢竹微笑道:“本宮就勸過駙馬,不過是造條船,雖然用的是內帑,但亦是取之於民,不好太過破費。他當時還答應了,不料事後卻造了條這麼糜費的龍舟出來,氣得本宮狠狠地罵了他一頓。這些年輕人啊,就喜歡胡鬧,一鬧起來就沒個譜。”
“葉昭儀有節儉之德,心繫民生,實乃社稷的福祉。”一名三十幾歲的美貌婦人奉承道,她叫姚姣姣,是顏世德的夫人。
“葉昭儀用意是好,可我以爲,皇家的體面也是重要的。想那尋常商家的宅子、車駕尚且弄得金堆玉徹,爲何我皇家就不能奢華一回。我看,趙圖這回做的不錯。還有,皇宮自武宗皇帝落成之時便是如今這般模樣了,多少年就只是做些修修補補的活。不談別的,就說葉昭儀的那座承禧殿吧,別說比我駙馬府,就連比京城裏的那些富戶都有所不如。我看啊,皇上也該糜費一回,好好地翻修一番,也別讓咱皇家顯得寒磣。”說話的是趙栩,今天她是一個人來的,駙馬公孫休去棋院下指導棋去了。
“長公主說得也是。不過承禧殿妹妹住得倒覺得挺好,如過於奢華,妹妹或許就住不安心了。”葉夢竹笑着迎合道。其實長公主爲人不錯,熱心快腸的,就是受不得人逆其心意,一旦受了氣就要發飆,連皇帝都是由着她使性子。接着,又轉頭對長樂道:“長樂別生氣,其實以駙馬之能,姐姐也是很佩服的。”
長樂先前聽葉夢竹說趙圖靡費,本來有點不高興,板起了臉孔。可又聽她這麼一好言解釋,就又露出了笑臉。
“駙馬可真是有福之人,瞧瞧適才葉昭儀剛說了句駙馬,我們的長樂都急成啥樣了。”說話的是胡若璇。她今年三十一歲,雖然已經生了一兒一女,但保養得很好,身段也未走形,自有一番成熟美婦的風韻。
衆女子都笑了,長樂的臉被她說得臊紅了。不過,這下反倒激起了她的潑辣勁:“本公主就是要維護駙馬,誰要他是我的郎君。”
長樂的這話一說,大家只有更樂了。安小藝笑道:“胡姐姐說駙馬是有福之人,但依我瞧來,長樂可是更有福氣。論俊俏、才學還有身手,大宋又有誰能和駙馬相比,駙馬連造條船都是大大地與衆不同。所以啊,我說公主纔是天下最有福氣的女人。”
安小藝真會說話,長樂破顏微笑。衆女人隨即也紛紛把這對新夫妻輪番地誇了一頓,說得長樂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