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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老奸巨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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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老奸巨猾

剛剛過去的一年(1620年),是極不尋常的一年!

那個曾被張居正壓迫過,開始還勤於政務,後來卻許多年不見大臣、不上朝,被兒子問題糾纏了幾十年的萬曆皇帝,終於在他從未離開過的京城裏駕崩,成了一個生於深宮、死於深宮的人。

擔驚受怕幾十年的朱常洛終於熬出頭了,於八月一日正式登基,定年號爲泰昌。然而按照大明慣例,要等萬曆這一年過完,明年才能用自己的年號。可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年號竟然沒能用上,因爲他繼位後僅活了一個月!

一年之內發了兩次國喪,政局之亂,可想而知。之前剛被打壓下去的東林黨,在這大明江山風雨飄搖之際,居然奇蹟般地來了個大翻身。

當然,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從一開始東林黨就把籌碼押在朱常洛這位柔弱太子身上,爭國本、妖書案、梃擊案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堅定地站在這一邊。

現在回報的時候終於到了。

明光宗在位的那一個月裏,就一連升了好幾個東林黨人的官,其中包括劉一璟、韓曠、周嘉謨、鄒元標、孫如遊等等。東閣大學士、內閣成員、吏部尚書、大理寺丞、禮部侍郎等烏紗帽,又一次回到了東林黨手裏。

再加上接下來的擁立之功,讓東林黨人在天啓皇帝朱由校這裏獲得了更豐厚的回報。尤其是立下汗馬功勞的楊漣,居然在短短的一年內,由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升任爲堂堂的二品大員左副都御史。

而長期跟東林黨作對的崔文升被髮配南京、李可灼被判流放,連正準備告老還鄉的老臣方從哲都不放過。原因僅在於他是浙黨,其罪名更是大明版的“莫須有”,剛被升任爲禮部尚書的孫慎行,把什麼叫強詞奪理詮釋的淋漓盡致。

稱“從哲縱無弒之心,卻有弒之罪,縱辭弒之名,難免弒之實!”強詞奪理也就算了,竟然還要趕盡殺絕,接着上奏,“陛下宜急討此賊,雪不共之仇!”

就在他們鬧得不亦樂乎之時,沒有熊廷弼鎮守的瀋陽,不出意外的被努爾哈赤攻破。連被努爾哈赤稱之爲“熊蠻子”的熊廷弼,都因爲是楚黨,或與楚黨有牽連而靠不站。穆玉嶠這個名不經正傳,還有一段歷史說不清的魯黨秀才,自然也就別奢望爲朝廷效力了。

心灰意冷!再也找不出哪個詞比這更能描述他此時的心境了,甚至認爲董南之所以不願葉落歸根,也正是因爲看不下去這沒完沒了的黨爭。

“遼東局勢堪憂啊!”

他的心思沈老將軍早就看穿了,爲了不讓他誤入大西洋公約組織這一“歧途”,便指着桌上的戰報,不無惋惜地說:“袁應泰爲官廉潔、爲人清正、爲政精明,可惜的是不會打仗,居然率三萬大軍迎戰努爾哈赤的六萬騎兵,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遼陽的丟失,標誌着局勢徹底崩潰,標誌着遼東成爲了後金的勢力範圍,標誌着從此以後,努爾哈赤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搶哪裏就搶哪裏。

想到這些,穆秀才禁不住地嘆道:“局勢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如果再不當機立斷的起用熊大人收拾殘局,後果將不堪設想啊!”

“那就要看首輔葉大人有沒有這個氣量,不過話又說回來,局勢已糜爛到如此地步,就算他去了也只能廣寧一線築壘死守。”,

說這些無異於紙上談兵,沈老將軍頓了頓之後,突然岔開話題,冷不丁地說道:“賢侄,並不是每個東林黨都像徐大人這麼開明的,臺灣總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呀!”

剛剛過去的這一年,朝廷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以至於徐學聚和沈有容一直沒找到個合適的機會向朝廷據實稟報。現在徐大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如果換個死腦筋的巡撫大人來,福建水師進駐臺灣的事想瞞也瞞不過去,更別說再像現在這般一船接一船的往海峽那邊運送流民了。

這關係到許多人的身家性命,如果再不想出個兩全之策,必然會被那些言官們的彈劾給淹死。

穆秀才哪能不知道其中的兇險,可連徐學聚和沈有容這樣的朝廷命官都束手無策,他這個一介布衣還能有什麼辦法?如果有的話,也只能是建議他們帶着全家老小移居臺灣,當一個千夫所指的“叛官”。

“名不正則言不順,可指望東林黨顯然不太現實,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

見他顧左右而言他,盡說一些沒用的,老將軍立馬冷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廢話,這還要你說?”

“老將軍息怒,晚生這不是在想辦法嘛。”

令穆玉嶠倍感意外的是,沈老將軍並沒有因此而動怒,反而意味深長地說道:“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有什麼好怒的?賢侄,老夫真沒有苛責你的意思,更不會後悔之前所作出的決定,只是不希望大家的心血付之東流啊。”

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福建共往臺灣送去了四萬多流民。爲了不引人注意,進駐臺灣的水師官兵不得不充當着地方官的角色。出去容易回來難,事關幾萬百姓的安危,再想把福建水師主力撤回來,顯然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唯今之計,只能想方設法說服朝廷在那裏設府開衙。但就目前的政局而言,想造成既有事實無異於癡人說夢。

對海峽對岸的伯爵來說,徐大人和沈老將軍面臨的困境不值一提。畢竟他的基本目的已經達到了,四萬多人在手上,再加上剛搞好關係的當地土著,足以抵擋住尼德蘭人任何規模的反撲。

但如果真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有過河拆橋之嫌,把禮義廉恥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穆秀才,自然不會坐視不理。見老將軍流露出一副憂心忡忡地表情,他忍不住地說道:“可咱們上交給朝廷的都真金白銀啊!”

“一碼歸一碼,這跟擅自調兵完全是兩碼事。更何況還牽涉到西夷,往大處說,這是皇上才能定奪的事。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那幾十萬兩白銀,我們也別想走到這一步。”

“那徐大人是什麼意思?”

“他能有什麼意思?”老將軍暗歎了一口氣,倍感無奈地苦笑道:“他就想青史留名,想把老骨頭安葬到臺灣。擺明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甚至以公然抗命爲榮。”

看來徐學聚的身體是真不行了,居然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對於他這樣的東林黨人,穆秀纔有的只是敬意,更不會將其跟京城裏那些鬥得不亦樂乎的達官顯貴等同視之了。

“我們絕不能讓徐大人失望,”穆秀才說:“實在不行,那就跟朝廷攤牌。大不了再增加十萬兩白銀,反正他們正是缺錢的時候。”

“你真以爲錢能解決?”,

老將軍搖了搖頭,一臉嚴肅地說道:“賢侄,官場險惡,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說句不中聽的話,對與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怎麼認爲。”

“那您老有沒有什麼良策?”

“辦法也不是一點都沒有,”沈老將軍指着地圖上的遼東說:“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能從海路給後金致命一擊的話,那所有問題將迎刃而解。”

雪中送炭的確是個取悅朝廷的好主意,然而相隔千裏,對遼東幾乎是一無所知,一路之上又沒有補給點,伯爵手上的那點兵力就算去了又能解決什麼問題?更何況這是大明的內部事務,指望正忙着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伯爵伸出援手,其可能性近似於零。

看着他那副爲難的樣子,老將軍急了,緊抓着他的胳膊說道:“賢侄,我知道你顧慮什麼。不過你放心,我從未奢望過那個鑽在錢眼裏的艦隊司令爲我們打仗,只是想借用他幾艘船和幾門火炮罷了。”

這跟調人家的兵又有什麼區別?穆秀才被搞得啼笑皆非,暗想就算人家願借,你和你兒子手下的那幫官軍也沒本事使用啊!

“當然,兵多少是要借一些的,不過我也不會讓他們白乾,該多少軍餉給多少軍餉,戰利品到時候也有他們一份兒。”

老將軍顯然不想就這麼老死福建,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想上戰場。可這樣的要求實在太過分了,東印度公司首航船隊就那麼點兵力,粗中有細的伯爵肯定不會答應。除非真能開出讓他難以拒絕的條件,比如允許東印度公司在中國沿海自由通商。

見沈老將軍一臉期盼的緊盯着自己,穆秀纔不得不搖頭苦笑道:“恕晚生直言,您老這個主意還真不怎麼樣。先不說人家願不願意借兵,就算借了勝負還是一個未知數啊。”

“兵力是懸殊了點,但努爾哈赤也不可能處處設防。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只要船在就有退路。再說我又沒想過什麼一戰定乾坤,只是想以此吸引他們回防,爲廣寧一線的兄弟爭取點時間而已。賢侄,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能砍幾百顆首節回來,不但臺灣的事情不是問題,你小子加官進爵、光宗耀祖那是指日可待呀!”

真是個如假包換的老騙子!說這麼好聽還不是想利用人家的洋槍洋炮?

加官進爵穆秀才喜歡,光宗耀祖更是他的願望,但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讓東印度公司的兄弟身犯險境,卻是萬萬幹不出來的。

“您老就別爲難我了,這麼大的事別說我做不了主,就算董大人在這裏他也不敢輕易答應。”

“那個烏爾什麼諾的國王?”

“是的,除此之外,他還是大西洋公約組織的高級代表,東印度公司的總經理兼聯合艦隊參謀長。”

“可惜了,太可惜了!”沈老將軍長嘆了一口氣,不無感慨地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像他這樣的大才,就算現在取得了一些成就,也別指望將這份基業傳給子孫後代。”

有關於董南這個人,穆秀才還真說不清楚,乾脆岔開了話題,一邊給他的杯子裏添水,一邊小心翼翼地說道:“不管怎麼說,您老這個計劃很難付諸實施。不是晚生不幫忙,而是的確幫不上忙。”

“幫不上忙?那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您老能不能說清楚點?”

“賢侄,不是老夫不仗義,也不是老夫言而無信,而是作爲你們所說的盟友,就應該拿出盟友的誠意。既然他們不願意肝膽相照,那我自然也就無需恪守承諾了。”

穆秀才大喫一驚,連忙說道:“老將軍,您萬萬不能幹出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沈老將軍冷哼了一聲,面無表情地說道:“剛纔老夫就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與他們之間有何‘親’可言。至於你所說的那些西班牙人和尼德蘭人,那是以後的事情,老夫活不了那麼久,只顧眼前!”

“這算是威脅嗎?”

“總共就千把人,這還用得着威脅嗎?”

穆秀才徹底服了,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居然是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主兒。如果真讓他幹出什麼傻事,那自己將來怎麼跟董南交待啊?

想到這裏,穆秀才的頭都大了,連連搖頭道:“老將軍,您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要知道臺南是東印度公司從尼德蘭人手裏搶回來的,一旦授人以柄,必將面臨無窮無盡地報復啊。”

“不是都說了嗎?那是以後的事,老夫活不了那麼久,更顧不上那麼多。”

事到如今,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引狼入室。穆秀才赫然發現自己成了一個被夾在中間的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給那個伯爵帶句話,如果他不願意拿出足夠的誠意,就請他收拾東西趁早滾蛋,省得老夫親自動手。”

“可二公子和三公子還在去西洋的船上!”

“爲了江山社稷,兩個兒子又算得上什麼?”

沈老將軍斬釘截鐵,一副不達目的誓不休地表情。萬般無奈之下,穆秀才只能重重的點了下頭,“既然您老決心已定,那我就如實轉告了。不過我必須提醒您,就憑駐紮在臺灣的那三千水師,想把他們趕走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老將軍真不盞省油的燈,居然似笑非笑地問道:“如果再算上尼德蘭人呢?賢侄,老夫可不是被嚇大的,在海上或許真拿他們沒什麼辦法,但在岸上則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兵者詭道也,不按常理出牌的沈老將軍,居然把穆秀才真給唬住了,再次權衡了一番後,不得不低聲問道:“那您老和徐大人能給出什麼樣的條件?”

“只要他願意借三條鐵甲戰艦和六百個熟練操縱火槍火炮的兵,那他今年就無需再從澳門採購茶葉、絲綢和瓷器。賢侄,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啊,由此可見老夫的誠意吧?”

誠意?穆秀才被搞的哭笑不得,畢竟對他這位福建水師大佬而言,所拿出的誠意無非是對海商們的走私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儘管如此,穆秀才還是接着問道:“除了那三艘鐵甲戰艦和六百名士兵之外,您老打算出動多少官兵?”

“這就要看能組織多少船了,不過你放心,這是我們的戰爭,我絕不會讓他們那些外人打頭陣的。”

三艘武裝商船不是問題,六百名士兵也不算太多。因爲除了臺灣之外還有澳門,完全可以請奧普多爾總督徵募一部分。某種意義上而言,借兵對臺灣的防務並沒有多大影響,只是怎麼跟伯爵和奧普多爾總督解釋是一個問題。

畢竟作爲一箇中國人,穆秀纔可不想因此而給他們留下箇中國人言而無信的印象,更不能讓遠在西半球的董南難堪。正因爲如此,穆秀才異常嚴肅地說道:“您老的這一計劃,晚生會想方設法促成。但您老必須向我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今後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能再幹這種背信棄義的事了。”

目的達到了,老將軍欣喜若狂,一臉諂笑着說:“賢侄,老夫這不是走投無路了嗎?徐大人都病成那樣了,你也不想看着他死不瞑目是不是?放心吧,就此一次,下不爲例,下不爲例。”

“薑還是老的辣,看來晚生又上您老一當了。”

“什麼叫又上一當?賢侄,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說,真要是傳出去,人家還以爲老夫真是那種爲老不尊,就知道騙後生晚輩的人呢。”

“難道不是嗎?”

“還說!有完沒完啊?走喫飯去,說真的,老夫還從未嘗過新娘子的手藝呢。”

儘管明白被忽悠了,可作爲一個心繫社稷的讀書人,穆秀才卻又說不出什麼來。畢竟人家也是爲了大明,爲了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遼東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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