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蜂蟹”也在任宜瀟意料之中,他聽得鬼泣應了一聲,身子微微挪動,耳朵更加貼近通風口。
他的下半身早已浸在了池塘內,此時跟着身子動起,踩到一塊石頭,沒想到是塊大些的卵石,腳底一滑,他的身子猛地滑落池塘,不禁驚叫一聲。
縱使有磚牆隔着,裏面幾人亦是有所察覺。
朱高煦愕然起身,鬼泣立刻道:“好像是在後園。”趕緊打開密室門,竄出如兔。
任宜瀟見幾道火光靠近,叫苦不迭,見這池塘還算有些深,只好吸一口氣,潛入塘中。
幾個僕役提着燈籠過來,有人道:“方纔好像是這裏有聲音。”又有人附和道:“我也聽見了。”
剎那間風起,一道黑影已立在假山之上。那幾個僕役望見一怔。
“是你們在偷聽嗎?”後面走來一臉陰沉的漢王。
僕役們大驚失色,連忙下跪,直喊冤枉,道:“殿下,小的們方纔在那邊巡視,也是聽見叫喊聲纔到園子裏來的。”
朱高煦冷“哼”一聲,瞥向立在假山上的鬼泣,問道:“鬼泣,有人嗎?”鬼泣沒有應聲,只是掃視周圍,繼而盯着池面,宛如夜梟。
任宜瀟心驚膽戰,自己縱然有些功力,但也無法憋氣太久,此刻只覺鬼泣那鬼魅般的雙眼正盯着自己。
朱高煦見鬼泣不應,眉頭微皺,再喊一聲。倏忽間,附近園林之中數鳥衝出,一道白影從中躍出,宛若仙子出塵,昂立一邊屋頂。
“什麼人?”鬼泣話聲中帶着幾分錯愕。那白影轉身即走,鬼泣腳尖用勁,連忙追趕。
“鬼泣,一定要捉住!”朱高煦大喊,顯然有些驚慌。緊接着,他轉身對朱暄等幾人道:“你們快些離開,記住,不動聲色。”那幾人紛紛應聲,趕緊離開此處。
叫僕役帶着朱暄等人離開,朱高煦又吩咐陳剛道:“陳剛,立刻帶王府衛兵搜查,看看有沒有其他人,碰上太孫他們的人,就說府裏進了賊。”
“那麼,太孫那邊——”
“他們那邊還用咱們管什麼?沒準就是——你快些去辦吧!”
陳剛疾走離開,朱高煦抬手以袖拂汗,朝着朱瞻基房間的方向,久久凝視,咬牙切齒。
他想起當年,與兄長朱高熾一同前去拜謁孝陵時,由於朱高熾體形肥胖,因此得由兩個太監扶持,卻還是摔了一跤,他趁機譏笑道:“前人蹉跌,後人知警。”然後,一旁年少的朱瞻基卻忽然開口道:“更有後人知警也。”他聞言當即失色,自此,他明白了,這個侄子,比起他的兄長,是個更加棘手的人物。
怒哼一聲後,朱高煦拂袖離去,腳步聲漸遠。
聽見上面多時不再有聲響後,任宜瀟方纔浮出腦袋,大口呼吸,看看岸上確實不見他人,連忙從另一邊上岸離開此處。
即將走出園林,忽見一排火光,原來是府裏的衛兵經過,任宜瀟匆匆躲避,想道:“現下真麻煩,用輕功的話沒準更引人注意,只能小心走了。”
緊貼着一側院牆,任宜瀟慢慢挪動,門裏忽然閃出兩人,看是僕役打扮,任宜瀟見他們樣子,心頭一動,出手如電,在背後點了兩人穴道,兩人當即昏迷倒地。
任宜瀟將兩人拖入陰暗角落,脫下一人衣物換上,提起燈籠,大大方方行走起來。
可是,沒在上面看,這漢王府他還真不怎麼認得路,東走西闖的,到處見到搜查的衛兵,心急如焚。
“咦?你在幹嘛?”
任宜瀟一回頭,對方臉色瞬變。這時,幾個衛兵過來,恭敬問道:“夫人,您有沒有見到什麼可疑人物?”正是任芸兒過來。
任宜瀟低着頭,生怕被人看出,任芸兒從容道:“這我倒沒有看見,廚房的蔘湯我還得親自去看看,你們去別處找找看吧?”那幾人有些失望,應了一聲,馬上離開。
任芸兒迅速走過任宜瀟身旁,輕聲道:“快跟我來。”轉身便走,任宜瀟緊隨其後。
走到一處幽靜的連廊,正是通往當日朱高煦與薛祿等人宴會之處,月光如洗,連廊兩邊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更顯得附近幽暗。
“你放心,我剛纔從這邊來,有一小隊衛兵已經搜過此處了。”望着任宜瀟目中惑色,任芸兒輕輕一嘆。
“芸姐姐,你怎麼……怎麼會進漢王府?”任宜瀟的牙縫裏擠出了這一問。原來,任芸兒便是他的二叔任重義之女,年長他兩歲,任重義與他關係雖不太好,但是這堂姐與他倒是比較合得來,只是見面較少。
任芸兒嘴角微微苦笑,道:“約莫三年前,爹前往錢家做客,就是那個蘇州錢千家裏,沒想到竟然會在那兒碰上漢王。其時,漢王還未被封到樂安州,他似乎與錢千較爲交好,順便還將我爹給拉攏了。沒過多久,就從我爹口裏聽說了我,後來就——”
任宜瀟憤憤道:“是二叔把你許給了漢王吧?”任芸兒嘆道:“宜瀟,畢竟他是漢王,其實我爹心裏也有幾分不願,但他又豈敢拒絕?”抬頭打量任宜瀟一眼,淡然一笑,道:“反正我現下過得也還可以,反而是你,宜瀟,我知道是我爹他們將你趕出了任家莊,我心裏也——”
“姐姐,這又不關你的事。我知道的,你一直把我當弟弟看待,不像……不像……”想到任重義畢竟是她的父親,任宜瀟只好就此停口。
任芸兒關切道:“那你這些年過得好嗎?怎麼……怎麼跟着皇太孫來此?”
任宜瀟不好多說,只含糊回答,讓任芸兒稍稍放心,其間,不禁提到了赤金芝的事。
任芸兒奇道:“這麼說,你需要那赤金芝去救那位商姑娘?”任宜瀟頷首道:“哪怕是一小半也可以。”
任芸兒道:“既然漢王答應了你們,我想他應該不會食言的吧?”任宜瀟皺眉道:“但我看他那樣子,感覺這事並不容易。”
任芸兒淡淡道:“你放心,如果有姐姐能幫忙的地方,姐姐一定會幫你的。”任宜瀟多謝後,由任芸兒指路,兩人分開。
任宜瀟來到朱瞻基的房間,朱瞻基見他一身僕役打扮,還有些溼漉漉,微微錯愕。任宜瀟向他解釋一番,又將自己所聞如實相告。
朱瞻基微微冷笑,接着皺起眉頭,道:“原來他們還有這些祕密在。任兄,你可立了大功了。”繼而嘆道:“不過,他們說得也對,咱們手裏又沒什麼證據,該從哪裏下手呢?”
任宜瀟道:“殿下,別忘了,他們勾結的倭寇三日後將要出海,帶着數萬石糧食離開。若是我們抓個現行,沒準就拿到證據了呢!”
朱瞻基劍眉一動,道:“有道理。”隨後又微微失落,道:“可是,怎麼抓?”
任宜瀟道:“你是皇太孫,總可以調兵遣將去抓吧?”朱瞻基苦笑道:“事情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先不說我微服出來,也不說漢王籠絡了多少山東的兵馬,單是調兵,就難得很。我又沒有兵部的命令,安能隨意調兵?”任宜瀟一時無言以對。
兩人相視沉默許久,任宜瀟開口道:“殿下,那就讓我過去吧!我就找找證據,抓幾個證人回來,至於糧食,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總能拿回來的。”
“這……也罷!任兄,那就麻煩你了。”朱瞻基似乎也有些無奈,道,“要不要讓千金、涵真他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個人應該夠了,你身邊總得有人保護着。”任宜瀟現出幾分懇求之色,作揖道,“殿下,赤金芝之事就拜託了。”
朱瞻基扶起任宜瀟,笑道:“你放心吧!”忽又問道:“咦,你說你是因爲那個鬼泣離開方能脫身?那鬼泣爲何會忽然離開?”
任宜瀟也有些疑慮,當時的感覺,好像是……鬼泣追趕什麼人去了,到底是何人呢?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告辭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