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宜瀟爲難道:“可是——”朱瞻基長長一嘆,悵然道:“由於我這身份,我從小無甚真正的朋友。任兄,你我相處雖短,但我確實將你當朋友,如今也算暫時擺脫一下太孫身份,你還是像以前那般待我吧?況且——”握緊手中摺扇,目中茫然,道:“若我哪天繼承大位,我怕到時候自己或許就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任宜瀟不禁爲之所動,又爲這生在帝王家的朱瞻基暗暗感嘆,沉默許久,問道:“朱兄,你想……想當皇帝嗎?”後半句聲音輕了很多,若是其他人聽見,恐怕得說他一個大逆不道,儘管問的對象是當今皇太孫。
朱瞻基聽見“朱兄”二字,淡然一笑,亦不以其所問爲逆,道:“若我說不想,那就真的太假了。不過,些許時候,我也想過,如果我只是一個尋常人的話,會是怎樣的生活呢?”腦海中浮現出那張動人的少女面龐,暗暗一嘆。
任宜瀟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從朱瞻基的衣襟上傳來的,奇道:“朱兄,你衣服上這股香味——”朱瞻基低頭一聞,面上泛紅,任宜瀟笑道:“莫不是沈姑孃的?”此刻他也漸漸將兩人身份放開。
朱瞻基“噓”了一聲,道:“這個真別說出去,要是讓前面的楊大人聽見,我又得挨頓訓了。”楊士奇就坐在第一輛馬車中。
其實,朱瞻基在這日清晨,仍然悄悄離開皇宮,到風露閣見了沈翠微一面,與她交談了一陣,說着說着,甚至透露了此次微服前往山東。臨走前,他一時有些按捺不住,一把摟住沈翠微,在其額上輕輕一吻。畢竟兩人已經多時未相見。這香味正是當時留下的,直到現下還未散盡。
朱瞻基問道:“你沒將我身份告訴商姑娘和那個……誰啊?”任宜瀟笑道:“放心,否則她也不會稱你爲‘朱公子’了。那位兄弟,叫唐振,是‘回春聖手’林大夫的徒弟。”
一會兒,任宜瀟又問道:“朱兄,太子殿下這次讓你出來,放心嗎?”朱瞻基苦笑道:“可花了我不少力氣呢!總算說服了父王,不過他還是不太放心,就從禁軍心腹中挑了不少功夫不錯的相伴保護,甚至將他的貼身護衛都派來保護我了。”
“莫不是前面那人?”任宜瀟插嘴問道。
朱瞻基頷首道:“沒錯,此人名叫田涵真,已經在我父王身邊十年了。”任宜瀟想起那人模樣,道:“我粗粗打量這人,好像武功不弱。”
朱瞻基笑道:“聽說他以前也是江湖中人,總有些本事在,只是我倒還沒見過幾次他施展武藝。另外,前頭還有一隊人,作爲探路,以及幫我們安排喫住。”
“是不是趕着騾車?”
“對啊!看來你們已經見到了,他們快了咱們不少。還有一隊人馬,有二十來人吧!跟在咱們後面約莫十裏處,若有事發生,馬上趕來應援。”
任宜瀟將頭探出窗子看看,道:“咱們這邊少說也有三十人吧!”朱瞻基微笑頷首,道:“沒錯,咱們這車的馬伕,別看樣子尋常,其實也是禁軍中的高手呢!”雙眉微鎖,道:“可是,父王還從錦衣衛中調了幾人來。”
任宜瀟問道:“那怎麼了?”朱瞻基面色微冷,道:“是宗彥所建江湖事務衛中的人。”
任宜瀟奇道:“江湖事務衛?”朱瞻基解釋道:“這是宗彥提出,爲了掌握江湖消息,以便控制江湖而成立的,我爺爺也同意了。明面上只有數十人,但我想暗地裏不止這個人數,恐怕有些早已滲透到了江湖裏。”任宜瀟聞言,眉頭微皺。
朱瞻基繼續道:“宗彥這人,我怕他亦跟二叔勾結在一起,不過他身爲錦衣衛指揮使,多在爺爺身邊,父王他們總覺得宗彥這兩年多次來到京城也不過是皇祖父派來監察父王言行,不至於與漢王一道。可是,我雖只見過他幾面,但總覺得此人城府頗深,不敢輕易相信。”苦笑一聲,道:“父王還是老樣子,相信這些人,調來了江湖事務衛中的兩個百戶。”
任宜瀟道:“身居這職位,統領百人吧?”朱瞻基搖搖頭,道:“一般的百戶確實如此,不過這江湖事務衛有些不一樣,所謂的職務不過是些虛位,彰顯品階罷了。而且這江湖事務衛畢竟是錦衣衛的附屬,因此裏面的最高品階也只是正六品的百戶,首領一職則是以‘統領’相稱。”
任宜瀟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這次來的也算是裏面高品階的嘍?”朱瞻基笑道:“可以這麼說吧!兩個百戶,我之前打聽了一些,他們以前都是江湖人物,一個在前隊,叫魯勝,練了一身不錯的外家功夫,還有一個在後隊,叫賀雲鴻,出身鴻鵠派——”
“鴻鵠派!”任宜瀟心底一震,渾身一顫,朱瞻基看他樣子,不禁一奇,問道:“怎麼了?”
任宜瀟驚容未變,想道:“上次那董彥皋說他有個師兄在錦衣衛中,這次又是鴻鵠派的人!‘鬼鐮抓’和‘一刀驚鴻’,錦衣衛中全有了!難道說——”
“任兄,任兄,你到底怎麼了?”任宜瀟回過神來,忙道:“沒事沒事,只不過以前我遇到過幾個鴻鵠派的人,聽見還有人在錦衣衛中,纔有些驚訝而已。”暗道:“還是先查清楚再說吧!”
朱瞻基尋思道:“沒必要這麼驚訝吧?莫非還隱瞞了什麼?”但現下就算相問估計他也不會說出來,便暫且不提,繼續談起其他話題。
由於朱高熾只給了朱瞻基一個半月微服察山東,因此衆人每日趕路不少,住宿都由前隊安排,而前隊安排好後不多作停留,派一人回頭通稟,便繼續出發。
趕了兩日路,到達淮河邊上,前隊之人早已渡過淮河,且還爲朱瞻基一行人安排好了船隻,共有兩條較大的船,爲了多些照應,衆人等了半日,待後隊趕上,各坐一船,相繼出發。
衆人不僅僅只是渡過淮河,而是沿着淮河逆流而上一程,準備到宿遷一帶再下船。
兩船相距百餘丈,此時已然入夜,陰風呼號,清冷無比,站在船頭的任宜瀟卻無甚感覺,只盼早日到山東拿到赤金芝。
“不冷嗎?”朱瞻基出現在他身後問道。任宜瀟回頭笑道:“沒事,我練的是純陽內功,這點冷算不了什麼。”
這時,楊士奇從船艙裏出來,喊道:“兩位,可以來用膳了。”爲了等後隊,一行人還未喫晚飯,好在上船後,有船家準備飯菜。
那船家一臉黑髯,頭髮蓬亂,笑起來露出一嘴黃牙,見到朱瞻基與任宜瀟進來,忙喊道:“公子哥們,菜都快涼了,快來喫吧!”
此船艙只備了兩桌飯菜,可供十餘人圍聚,商夷則在下邊一間艙內歇息,由唐振照料着。其餘人或在另外艙中,或在甲板上,由船工送去飯菜。
桌上雞鴨魚肉俱全,素菜不過青菜豆腐之類。雞鴨魚肉散發着一股清香,聞着心曠神怡。朱瞻基笑問道:“船家,這葷菜這麼香,是放了什麼啊?”船家嘿嘿笑道:“裏面放的是咱們的獨門香料,公子快嚐嚐吧!”
朱瞻基一笑,正要動筷,被楊士奇攔住,楊士奇淡淡道:“公子還是謹慎些爲妙。”朝旁邊一個瘦小漢子使使眼色,那漢子立刻上前,先取出一枚銀針一盤盤試探過去,再自己一小塊一小塊撕扯下來放進嘴裏咀嚼吞嚥。他是這次隨行衆人中懂些藥道之人。
那船家皺起眉頭,不悅道:“幾位,你們這是放心不了咱們嗎?俺在這淮河上乾的可是良心活,信不過嗎?當我這是黑船嗎?”
片刻,那瘦小漢子朝着楊士奇搖了搖頭,楊士奇笑道:“船家多心了!老夫不過是個下人,出門在外總得保證自家公子安全,因此不得不如此,還請見諒。”說完一施禮。
船家一瞥朱瞻基,嘿嘿笑道:“罷了罷了!看這位公子氣度不凡,想來就是極其富貴的人家出身,難免如此,既然知道沒事,那總可以喫了吧?”
幾人入座,船家看着他們喫飯,眯眼笑道:“不知幾位這麼大排場,是做何買賣?”不待朱瞻基開口,楊士奇先答道:“我等做的是些本小利薄的絲綢生意罷了。”
“這生意好啊!”船家讚道,“難怪幾位一臉富貴相。”
少時,船家一拍腦袋,大聲道:“瞧我這榆木腦袋,來人,快把咱們的陳年好酒拿來給各位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