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宜瀟順着聲音望去,正是那個被雙鉤人指過的少年。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六歲上下,一身灰衣,膚色略黑,眉目之間頗有將門之氣,兩邊鬢髮未束,整張臉看上去又有一種桀驁。他已經傲然站起,左手撫着桌面,右手則摸着腰間繫着的一個皮袋。
雙鉤人罵道:“他奶奶的!小兔崽子,找死是嗎?”兩手抽出身負的雙鉤,“砰”的一聲,已經敲了一下,耍耍威風。誰知少年眼神中流露着不屑,嘴角還泛起一絲輕蔑的微笑。雙鉤人氣紅了眼,喝道:“小兔崽子!看老子怎麼收拾你!”便揮起右手拿的鉤,朝少年的面龐劃去。
任宜瀟剛想出手,結果發現自己根本用不着出頭。少年眼疾手快,竟然已經從身上拿出一條四節棍,用第二節與第三節之間的鐵鏈纏住了雙鉤人的鉤,雙鉤人想劈劈不了,想抽抽不出,只好將左手拿的鉤也揮出去。
又是一陣鐵鏈的響動,他左手拿的鉤又被少年四節棍第一節和第二節之間的鐵鏈纏住。雙鉤人被制住後,不由得面紅耳赤,沒過多久,突然牙關作響,瑟瑟發抖,就像被扔到了冰天雪地裏一樣。
書生見勢不妙,正要揮扇衝前,少年只是朝着他的方向拍了一掌,兩人相距一丈有餘,但是書生被這劈空掌打得摔了個底朝天,躺在地上還抱緊了身子。
少年冷冷道:“看你們還敢不敢!”跟雙鉤人與書生同一桌的另一個人早就嚇了一跳,連忙作揖賠禮道:“少俠,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我們自作自受,還請您饒了我們吧!”少年輕“哼”一聲,道:“罷了!”當即放開了雙鉤人的雙鉤。
還有一人也扶起了書生,雙鉤人和書生此刻方感到身子回暖,三人馬上往桌子上擲了一小錠碎銀,悻悻地離開了。在場的客人們無不爲少年拍手叫好,任宜瀟也不禁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任宜瀟到馬廄牽馬時,少年也恰好牽馬離開。少年精銳的目光停留在了任宜瀟的馳風身上許久,道:“這馬是你的嗎?”任宜瀟奇怪地打量了少年一眼,道:“當然啊!”少年走近,問道:“能讓我摸一摸嗎?”任宜瀟疑慮片刻後,點了點頭。
少年輕撫馳風的鬃毛,讚道:“好馬!好馬啊!”任宜瀟得意地看着少年,曾經他還懷疑過馳風,不過近日憑藉馳風,自己也比預計更快來到了山東,不禁感慨於師父的好眼力。任宜瀟含笑問道:“閣下也懂相馬之術嗎?”
少年微笑着點頭,道:“我師父教過我一些。”馬上臉上便換爲淡淡的悲色,道:“可惜他去年過世了!”任宜瀟一怔,原來這個少年與自己有相似的傷痛,便道:“其實,家師也是不久前離世,在下纔出來闖蕩江湖。”
有着相似的經歷,少年不知不覺對任宜瀟產生了些許好感,問道:“不知大哥如何稱呼?”任宜瀟抱拳道:“在下任宜瀟,適宜之宜,瀟灑之瀟。”少年也抱拳,道:“在下衛頎,保衛之衛,頎長之頎。任大哥,你可以叫我小頎。”
衛頎又問道:“任大哥,你要去哪兒啊?”任宜瀟不假思索答道:“我要去泰山。”衛頎道:“我要去登州,那咱們不如一起走一陣吧!”任宜瀟喜道:“求之不得!”兩人牽出馬後,各自翻身上馬,一起趕路。
路上,兩人不忘交談。衛頎問道:“任大哥,我看你也應該是身懷武功的吧!”任宜瀟一手持繮,一手尷尬地摸摸後腦勺,道:“區區小技,不值一提。小頎,話說你是怎麼打敗那幾個傢伙的啊?”
衛頎臉上露出幾分得意,道:“那個被我纏住了雙鉤的傢伙,我只不過是暗暗運行內功,真氣順着我的四節棍以及他的雙鉤流到了他的體內罷了!”任宜瀟不解道:“爲什麼我看他好像感到很冷啊?”
衛頎笑道:“這是我師父教我的內功,名叫‘寒霜功’,是一門比較陰寒的功夫,所以才這樣。”任宜瀟恍然大悟,衛頎又道:“至於那個書生一樣的傢伙,我就是將‘寒霜功’的內勁真氣聚集掌心,朝一點發出罷了,這招看似簡單,其實還是有不少技巧的,因此它有單獨的名字,叫‘冰龍掌’。”任宜瀟道:“聽起來挺不錯的啊!”衛頎聽後滿面的自豪,此時任宜瀟看他臉面,倒少了幾分客棧裏的威風,而帶有幾分孩子的稚氣。
衛頎問道:“任大哥,那你又是師出何派呢?”任宜瀟方欲作答,突然想起師父對自己的告誡,便含糊道:“我那哪算得上什麼門派啊!三年來就只有我和家師居住一處,練到一些粗淺功夫罷了!”含糊的真話謙辭倒也沒有令衛頎反感,畢竟衛頎也沒有完全透露自己的師門。
行走了不久,陰雲給天空濛上了朦朧的面紗。衛頎道:“任大哥,恕我冒昧問一句。”任宜瀟笑道:“沒事,問吧!”衛頎眉頭略皺,目光變得淺淡,道:“你有沒有什麼……志向?”任宜瀟一愣,頓時一片默然,馳風依舊朝前慢走。
許久,任宜瀟嘆道:“我現在只是想找一個能讓我安心居住的地方罷了!”聽他這話,衛頎感到他似有難處,不方便多問,但是自己還是略感不悅,道:“男兒志在四方,應當胸懷大志啊!”任宜瀟苦笑一聲,道:“小頎,不知你的志向是?”
衛頎目光瞥向一處,嘆了一聲,道:“沒什麼,咱們還是趕路吧!”喊了一聲“駕”,他已經超過了任宜瀟,道:“反正我是不會放棄的。”任宜瀟在背後一笑,道:“努力吧!”立刻跟上了衛頎。
沒過多久,大雨傾盆,兩人只好馳馬在泥窪上,心裏暗暗叫苦,因爲他們抄了條山野小路,這邊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任宜瀟臉上雨露流淌,左顧右盼,突然眼睛一亮,喊道:“小頎,看那邊,好像有人家,咱們去避避雨吧!”
衛頎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的確在樹木之間的縫隙中露出了房屋的一角,道:“好吧!駕!”兩人朝那邊趕去。
“請問有人嗎?”任宜瀟大喊道。房屋的木門打開,裏面走出一箇中年人,雖是布衣,但是眉清目秀,鬚髮整潔,像是一個山間清修之人。他看見任宜瀟與衛頎一身淋溼,連忙道:“兩位趕緊進來吧!那邊有一個馬廄。”
任宜瀟抱拳道:“多謝!”兩人翻身下馬,連忙將馬牽入馬廄,便小跑進屋。任宜瀟看着地面上的泥腳印,略感難爲情,抱拳道:“對不起,先生,我們弄髒了——”中年人擺手笑道:“何必如此,老夫久居此處,少有人至,今日兩位小友到此,老夫也是高興得很呢!”任宜瀟問道:“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中年人捋捋鬍鬚,道:“老夫姓譚,名字不提也罷!”任宜瀟道:“譚先生,就您一個人住這兒嗎?”譚先生笑道:“是啊!眨眼間,老夫已經在此處住了十多年了。”任宜瀟望望門口景色,道:“的確挺清靜的!”譚先生問道:“兩位小友高姓大名?”任宜瀟道:“小可任宜瀟,這位是衛頎兄弟。”
衛頎沒有說話,只是倚在門旁,遙望東方。譚先生注視了一下衛頎深邃的目光,道:“衛小兄弟是否正在遙望故鄉?”衛頎一驚,點了點頭,但又嘆了口氣。任宜瀟方欲詢問,譚先生笑道:“衛小兄弟是否是因爲有家難回而嘆息?”
衛頎無奈道:“正是如此!”任宜瀟想道:“原來你這點也跟我一樣啊!”不禁亦生傷感。譚先生道:“衛小兄弟,可否細說告知老夫?”
衛頎疑慮片刻,開口道:“我生於將門,生爲長子,父親對我寄予厚望,盼我繼承他的衣鉢,但是我從小便渴望闖蕩江湖,做一個大俠,不喜歡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被拘束。九歲那年,我遇到了一個人,發覺他武功高強,便千方百計請求拜他爲師,他好不容易答應了,但是要求我徵求父母的同意,並且要跟他遠遊他鄉。我跟父母講述,天真地以爲憑藉他們對我的疼愛,他們會答應的。唉!畢竟那時我只是個九歲的孩子,結果可想而知,父親堅決不同意,不讓我出門。眼看跟高人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我一咬牙,爬出圍牆,直奔約定之地,本來撒了謊,但一下就被拆穿了,不過他最後還是答應讓我跟隨他學藝。其間很多次我想回來探望父母,但是怕他們責備而打消了念頭,現在我也已經長大了,師父也去世了,在他臨走前,他希望我能回去與父母化解矛盾,所以我才——”
譚先生道:“原來如此。”衛頎嘆道:“我真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對父母,娘還好說,可是爹一向固執,恐怕——”譚先生道:“衛小兄弟,且聽老夫一句勸。”衛頎道:“先生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