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思顏道:“外傷似乎也甚重,瞧着流了許多的血。舒榒駑襻”
太醫遲疑了下,答道:“太子妃中的袖箭並不深,厲害的是毒。流血大約是因爲受了擠壓或經了劇烈運動。只要驅去毒素,那點小傷不妨事的。”
許思顏便不作聲,看向木槿的目光便有些複雜。
木槿折騰了一夜,氣色很是不好,臉兒白白的,看着都小了一圈,眼睛倒是顯得又黑又大,反比原先秀美了些。此時她巴巴地瞧向他,看着有幾分可憐兮兮。
許思顏不覺心生惻隱,正思量着要不要回京一次,親自把木槿交到父皇那邊嚴加看管時,木槿開口了嬈。
發白的脣彎一彎,她虛弱着聲音向坐在一邊的許從悅道:“喂,我好歹救了你一命,要不要請我去雍王府住幾天?”
許從悅焦慮了一晚上,聽得太醫這些話才鬆了口氣,聞言立刻道:“好!上雍頗有幾處好景緻,到時我陪你走走。”
話未了,卻覺旁邊一道目光閃來,刺得連骨髓都在生疼柑。
他忙轉過身去,向冷冷盯着他的許思顏道:“我陪太子和太子妃一起走走上回太子說喜歡那邊的醋魚,從悅一定叫人安排,正好和太子妃一起嚐嚐。”
這都找了一整夜的太子妃了,他自然不能再裝糊塗,把木槿當作什麼樓家小侍兒了。
樓小眠本就體弱,跟着勞碌了一夜,早已乏了。難得他居然能在驛館裏找出個清秀小佳人,捧來個小茶爐,正拿了隨身攜帶的茶葉教她烹茶。
聞得許從悅的話,他道:“那敢情好,我也想嚐嚐。”
他似全未注意到許思顏的冷眼,只專注在茶爐上,急急指點那女孩兒道:“火大了,大了對對,這樣差不多,快把茶盞取來,我剛給你的那套。”
許從悅聞得茶香四溢,不覺轉頭望去,嘆道:“我用的茶具那才叫好,不過全遺落在伏虎崗那邊了,蘇將軍呆會兒應該會幫忙送來,只可惜我那些隨從”
想着自己前呼後擁出京,不到兩日便只剩了孤家寡人,多少跟隨已久的侍從葬送異鄉,他不覺滿心愴然,站起身道:“我去瞧瞧他們的後事處置得如何了。”
許思顏皺眉道:“自己傷成這樣,還是在驛館裏待著吧!朝中早已安排官員過來處置,不用你多費心。倒是你那個什麼纖羽姑娘還留着半條命,一夜裏尋死七八回了,你不去瞧瞧?”
許從悅怔了怔,看一眼已經開始喫東西的木槿,急急走了出去。
端給木槿的是早已預備好的人蔘雞湯,燉得久了,甚是香濃。
木槿自前日午間便沒怎麼喫過東西,早已餓得狠了,遂喫得極香甜。
總算自幼家教嚴格,雖狼吞虎嚥,喫相倒還不算難看。
許思顏想着她被自己救起時的模樣,猜度着她夜間可能遇到的慘事,他再也忍不住嘆氣道:“木槿,你有沒有心肝?”
“心肝?”
木槿拿湯匙在碗裏撥弄了兩回,搖頭道:“好像沒有,大約燉湯前就給廚娘扒掉了。其實我最喜歡喫雞肫了,可惜也沒看到。”
“”
許思顏再也無話可說,好容易萌生的那麼點憐憫之情已經灰飛煙滅,杳然無蹤。
樓小眠笑吟吟地看着他們,端了茶盞在手中,緩緩地嗅着茶香。
一時木槿喫完,雖還是倦怠不堪,頰間卻已透出了些微血色,精神也略見好轉。
許思顏待她要水漱了嘴,洗了臉,方纔問道:“木槿,昨晚是誰救了你?怎麼沒把你送回來?”
木槿眸光暗了暗,皺眉嘆道:“提起這事,我也奇怪了。這到底是誰救了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都不懂嗎?把我丟在野地裏喂狼,真真太不厚道了!”
她摸摸自己的傷處,便穿着小衫趿鞋下牀,略略舒了舒手腳,然後看向樓小眠身旁的茶爐。
樓小眠善解人意,連忙爲她倒了一盞。
木槿便坐到他旁邊,品了口茶,愜意地舒了口氣,微笑道:“樓大哥指點下烹的茶,真是清醇爽口!”
樓小眠溫言道:“好喝就多喝一盞,然後歇着去吧!折騰一夜,你不累麼?”
木槿支着額,脣角彎過好看的笑弧,悵然嘆道:“累。可不喫飽喝足,怎麼睡得着呢?”
許思顏抱肩瞧着她,繼續追問:“難道你醒了就在那林子裏?之前救你時,你總該看清那人模樣吧?”
“沒有,當時我眼前都模糊了,彷彿撞了好幾次樹,後來隱約聽到幾聲慘叫,就失去了知覺”
“於是,你自始至終都沒看清他的模樣?”
“我也很想看清他的模樣”
木槿嘆氣,“於是,我醒來時覺得有人在我耳邊呼哧呼哧噴着熱氣,立刻睜開了眼。”
許思顏不覺凝神,“你看到了誰?”
木槿拍案而起,“當然是狼啦!若非我反應快,揮手一劍斬過去,只怕腦袋都被咬下來了!你們有沒有試過被一隻狼在臉上拱來拱去呼哧呼哧噴熱氣?”
許思顏被她真假難辨的描述噎得胸口一陣憋悶發堵,好一會兒才道:“試過。”
木槿驚訝,“嗯?”
許思顏道:“前年我在書房午憩,正做夢做到在山野裏殺狼,卻給狼按住了要喫我,的確是在我耳邊拱來拱去呼哧呼哧噴熱氣。”
木槿笑起來,“於是,你給嚇醒了?”
許思顏道:“我給拱得實在受不了,睜眼一瞧,原來是小眠來找,正在我耳邊呼哧呼哧噴熱氣。”
樓小眠剛啜了茶在口中,聞言“噗”的一聲,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躺着也中箭什麼的,他也太無辜了吧?
許思顏側頭看他,體貼地問道:“小眠,是不是累着了,喝水都會嗆着?我來替你拍拍背順氣”
樓小眠忙道:“不敢勞煩太子殿下!微臣微臣也乏得很,想來客房已經收拾好,先去小憩片刻吧!”
他也不喝茶了,拂一拂衣衫上的水珠子,掉頭走出去了。
許思顏轉頭看木槿,卻見她正一臉同情地看着樓小眠背影,遂微笑着問道:“怎麼,你不信?”“信!”
木槿緩緩收回視線,嘆道,“可憐了,樓大哥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攤上這麼一位”
許思顏毫無顧忌地端了樓小眠剛剛喝過的茶來喝着,笑道:“攤上我這麼一位寬容御下的好主上,對不對?”
木槿便古怪地看着他,“難道不是有情有義的心上人嗎?”
“噗”
好吧,這盞茶註定是喝不成的。
而許思顏的話題被扯到十萬八千裏外,當然也註定什麼也打探不出來了。
他冷冷看她一眼,轉頭走了出去。
總算此時木槿披了衣衫,再看不到鎖骨上那處刺目的齧傷。
沈南霜影子般跟在許思顏身後,神情也有些怪異。
許思顏刻意隱瞞,但她爲木槿更衣換藥,自是把某些不可言說的傷痕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妃是真的大而化之毫不知情呢,還是怕惹人非議刻意隱瞞?
自然,委屈的總是她的太子殿下,嫡妻被人凌暴,於他是何等羞辱,難爲他還肯隱忍不發,照常處理公務,從容說笑
木槿喝着茶,不經意般目送他離去,輕輕咬了咬脣。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猶帶着一抹灰黑的指甲。
發覺孟緋期別有用心時,她只作不經意地擺弄她的小包裹,已將烈性迷.藥藏於指甲。只要待他稍稍鬆懈,尋機以指甲掐破他肌膚不是什麼難事。
在他暈倒後將他一劍穿心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他畢竟是她蕭家之人,並且是五哥的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