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市阿斯託里亞社區的西側,靠近東河的舊工業區裏,深夜的夜風裹着河水陰涼的水腥氣,混着汽修廠後廢機油與鐵鏽的味道,在迷宮般的低矮廠房之間穿行。
往北兩個街區的施坦威街兩側,磚房在月光下泛着陳舊的暗紅色,像是被幾十年的煙塵浸透過,再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沿街的希臘餐廳和意大利麪包店早就鎖了門,只有工業區邊緣一家通宵汽修店還亮着慘白的日光燈。
月亮懸在倉庫區的正上方,月光潑在波紋鐵皮屋頂上,把每一道鏽痕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給這片破爛廠房打了一層冷白色的薄霜。
鐵皮屋頂反射的冷光與路邊鈉燈的暖光在地面交錯,把整片倉庫區切割成明暗相間的幾何碎片。
一隻烏鴉從施坦威街盡頭的懸鈴木上飛起,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層層流動的虹彩,像是有人在黑緞面上塗了一層極薄的油膜。
它俯衝下來,貼着鐵皮屋頂低飛,每經過一個廠房就歪一下頭,黑豆似的眼睛掃過下方的每一處角落。
它飛過關了門的廢鐵回收站,飛過門口堆着油桶的變速箱修理廠,最終在一間沒有招牌的汽修廠後方剎住翅膀,在空中懸停了一拍,無聲落在對面三層磚樓的屋頂邊緣。
找到了。
汽修廠後的鐵皮倉庫和情報裏描述的分毫不差......鏽跡斑斑的波紋外牆,兩扇推拉鐵門緊閉,門縫裏漏出一線極細的慘白燈光。
倉庫頂部的通風管道口鐵柵欄鏽斷了三根,旁邊整片百葉葉片鏽蝕脫落了半扇,露出碗口大的缺口,剛好夠它鑽進去。
倉庫門口停着一輛沒開燈的廂式貨車,車牌被泥巴死,後輪壓得很低,貨廂裏顯然裝着重物。
操控這隻偵查烏鴉的是彈幕觀衆,他立刻在刷出一連串興奮的彈幕。
【蕪湖,找到了兄弟們,百分百是這個倉庫,我贏了!】
【666,這地形跟迷宮似的,才十分鐘就摸到位,你是人形GPS吧?】
【快鑽進去看看!我倒要看看這幫人戰前準備有多帥,等會殺起來才帶勁】
【期待,電影裏這時候都在擦槍對錶,帥炸】
烏鴉從磚樓屋頂躍起,翅膀無聲張開,滑過汽修廠與倉庫之間的碎石空地,收找翅膀鑽進了通風管的缺口。
鐵皮管道內壁鏽跡斑駁,烏鴉在狹窄的管身裏匍匐前進,爪尖蹭着鐵皮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管道盡頭是出風口,半扇脫落的百葉留出了足夠的空隙。
烏鴉縮緊身體鑽出去,落在倉庫天花板的鋼樑上,低下頭,用那雙黑豆似的眼睛看向下方。
其他切到這個分鏡頭的彈幕觀衆看到了下面的畫面,下一秒,彈幕瘋狂刷新。
【我操】
【我操我操我操】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我的天他們在喫什麼!?】
【那不是僱傭兵!那不是僱傭兵!】
倉庫內部被臨時改造成了簡陋的手術室,正中央擺着一張鏽跡斑斑的不鏽鋼手術檯,檯面上鋪着一塊浸透深褐色污漬的防水布。
五個穿着黑色戰術背心的男人圍在手術檯周圍,身上都帶着槍......有人腰裏彆着格洛克,有人背上橫跨雷明頓霰彈槍,有人肩膀掛着MP5衝鋒槍。
【我沒看錯吧?他們在喫人?】
而真正讓彈幕徹底沸騰的,是圍在每個人身邊的灰白色影子。
五個人周圍飄着十幾道透明模糊的人形輪廓,有的站在食人者身後,把頭擱在對方肩膀上,用空洞的眼眶直直盯着手術檯上的屍體。
有的蹲在腳邊,伸手去抓他們的小腿,手指穿過皮肉直接沒入骨骼,卻造不成任何阻礙。
還有的跪在角落,把臉埋在雙手裏,肩膀無聲地抽動。
手術檯正上方的天花板下,飄着一個頭發像水草般散開的女人,雙眼是兩個黑洞,她在歇斯底裏的叫喊着什麼,卻沒有任何人能聽見。
觀衆迅速反應過來,這些全是之前被喫掉的受害者,而那個飄起來的女人,就是手術檯上被喫的倒黴蛋。
【畜生啊!】
【主播快過來!他們在喫人!這幫邪教雜碎在喫人啊!】
【全殺了!一個都別留!】
【我要把他們的頭蓋骨擰下來當碗使!】
烏鴉在鋼樑上站了片刻,張開翅膀,沿着原路退回通風管道,爪尖摩擦鐵皮的聲響很輕,而沉浸在聖餐儀式裏的人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食物上,根本沒留意頭頂的動靜。
此時,林安正開着那輛福特麪包車,在阿斯託里亞工業區迷宮般的巷弄裏穿行。
車頭燈掃過一家家關門的汽修店和廢鐵回收站,遠處施坦威街的磚房在月光下泛着沉暗的暗紅色。
達內爾坐在副駕駛上嘴裏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和後排的拉夫嘮叨什麼。
直播間的彈幕在林安的視野裏快速滾動,烏鴉傳回來的畫面讓大批觀衆切去了偵查視角,公屏裏滿是嘔吐、咒罵與憤怒的催促,所有人都在喊林安趕緊過去動手,難得地萬衆一心。
林安沒立刻回應彈幕,他能想象出現場的畫面,也能理解觀衆的憤怒,但越是這種時候,他越冷靜。
他掃了一眼後視鏡裏被熊頭套框住的臉,方向盤往右一打,麪包車拐進一條沒路燈的岔路,停在廢鐵回收站與變速箱修理廠之間的碎石空地上......這裏距離烏鴉標記的倉庫還有整整一條街。
“下車。”
他擰滅車鑰匙,推開車門,達內爾和拉夫跟着下來,後者背上扛着一個碩大的,都快要拖到地面的一米八長的登山包揹包。
林安等兩人站定,轉身走到麪包車側面,手掌按在引擎蓋上,麪包車在他掌心下無聲消失,像是被月光融化在了空氣裏。
做完這個,他才沿着碎石空地的邊緣,朝倉庫方向摸過去。
達內爾和拉夫一左一右跟在身後,三個人在月光與鈉燈交替的明暗碎片裏無聲移動,像是三條被黑暗吞進去又吐出來的影子。
“bro,我們這次去幹什麼?”
“去殺幾個喫人的食人魔。”
林安一邊輕聲回答,一邊反手從懷中摸出消音魯格,子彈已經上膛。
達內爾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的好bro從不說謊。
“有多少個?”
“五個,全副武裝,穿防彈衣,帶軍用裝備。”
“真的?”
達內爾語氣有點緊張。
“那我們是不是......多放點人出來?我不是害怕啊,就是人多打人少,穩一點對吧?”
“沒事,別怕。”
林安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抬下巴指了指後面的拉夫。
“我讓拉夫把你的無畏戰士裝備帶來了。”
“真的?”
達內爾眼睛一下亮了,回頭盯着拉夫背上鼓得快要撐開拉鍊的大揹包。
“那我趕緊換上!”
他停下腳步,已經迫不及待。
林安左右掃了一眼,這片空地有磚牆遮擋,是倉庫的視野盲區,加上彈幕也提示安全,便抬手示意拉夫放下揹包,讓達內爾就地穿戴。
他自己則靠着磚牆,目光落在彈幕上,眯着眼盤算怎麼喫掉這五個邪教徒。
這個世界有超凡力量,但熱武器的威力依舊佔據壓倒性優勢,哪怕是人狼那樣的怪物,也扛不住通用機槍掃射。
但林安從沒輕視過對手,這幫屬於“聖餐與轉換之環”的傢伙現在在喫人,顯然他們早就通過食人儀式能獲得各種詭異的能力。
林安喜歡戰鬥和殺戮,卻不代表他喜歡翻車。
得做點準備。
日光燈管的白光打在不鏽鋼檯面上,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古怪的刺鼻氣味,普通人聞上一口就要退避三舍。
五個人圍着手術檯站成一圈,從通風管道往下看,能看到五顆低垂的頭:花白頭髮、深棕長髮、紅頭髮、灰白相間的頭髮,還有最後一顆深棕短髮。
盧卡斯·哈特站在手術檯最靠近頭部的位置,花白頭髮,也是五人中最高的那個。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淨嘴角,隨手把空杯子丟在一邊。
“都聽着,康納利長老剛傳了命令,兩個目標:戴維·考夫曼,傑克·卡爾森,現在正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加班。長老的人會在大樓外給我們發信號,確認他們離開的時間。”
“凌晨兩點之前出來,我們就在路上截殺,這是A計劃,要是他們通宵不走,我們就摸進去,這是B計劃。
有疑問嗎?”
“隊長,內部給我們什麼報?”
深棕長髮的托馬斯·埃弗一邊提問,一邊用浸了消毒水的紗布仔細擦着手指。
確認指甲縫裏沒有殘留的人體組織後,他抬起頭看向盧卡斯,眼角的皮膚在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蠟黃色,像一尊蠟像在日光燈下睜着眼。
“目標是聯邦檢察官,內應有沒有給大樓的武裝配置?”
“聯邦保護署的武裝警衛守安檢口,三班倒,大堂三個人,地下車庫入口兩個,十七樓走廊有巡邏,每兩小時一圈。”
盧卡斯用沾着血的手指在推車上畫示意圖。
“門禁是磁卡加密碼鎖,我們的人是大樓夜班維修主管,有全樓層通行權限,第一道門禁不用破,但從大學到十七樓中間還有三道門,都需要刷卡。
走樓梯的話,防火門從裏面能推開,但觸發的消防預警會傳到安保室,夜班安保只會按常規火情覈查,不會立刻派武裝人員上樓......我們有三十秒窗口穿過走廊,摸到目標辦公室門口。”
“三十秒夠了。”
托馬斯點點頭,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卻始終沒能成功眨眼。
“如果執行B計劃,我認爲我們走樓梯,讓內應會提前把監控畫面卡成靜態,這會拖延我們被發現的時間。”
紅頭髮的愛爾蘭人維克多·科瓦奇突然笑出了聲,聲音粗啞。
“A計劃更好......我喜歡在大街上殺人,屍體能帶走嗎?我還沒喫飽。”
“你可以帶一具走,但你要衝第一個。”
盧卡斯指着他,又扭頭看向剩下兩人。
“維克多和托馬斯是突擊組,奧爾科特負責開車接應,以西結負責監控和預警......有問題嗎?”
維克多興奮地拎起霰彈槍,來回踱了兩步,又回頭看向隊長。
“對了,要是他們不反抗,能不能帶活的回來?”
他用舌頭舔了舔門牙上的血跡。
“活的比死的好喫。”
深棕短髮的奧爾科特點了點頭,沒說話,伸手把靠在牆角的衝鋒槍拎到了手邊。
以西結·克羅站在手術檯最遠端的角落裏,灰白相間的頭髮垂在臉側,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耳朵,耳垂上有個被扯變形的耳洞。
他是五人裏喫得最少的,儀式開始時喫了第一塊肉後就退到了角落,現在隊友們討論任務的時候,他在盯着半空飄浮的鬼魂發呆......以西結是哨兵,他正在聽着附近的動靜。
突然間,他猛地轉頭看向倉庫的磚牆方向。
“有人在靠近,三個活人......兩個腳步聲很重,體重都在一百公斤以上.......等等,更多的人在倉庫門外面………………”
“嘭!”
話音未落,倉庫大門就在轟鳴聲中猛然向內炸開,緊接着好幾顆圓柱形的煙霧彈從破碎的門框外飛進來,砸在水泥地上叮噹作響,白色濃煙從罐體兩端噴湧而出,幾秒之內就吞沒了手術檯周圍的慘白燈光。
“煙霧彈!”
盧卡斯沙啞的吼聲在濃煙裏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