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陽渡。
桓宣站在渡口,身後站着諸多的軍士,都在眺望着遠處。
一艘艘龐大的漕船從遠處出現,其周圍又有許多小船來回的巡遊,這正是奉命而來的羊慎之一夥人。
蘇峻在‘成功談判”之後,便火速組建了巡視部隊,由輕快的小船所組成,他本人親自指揮,四處衝擊那些聚集起來的水賊,多次以少勝多,以十分殘忍的手段來處置那些水賊,凌辱其屍體。
其行爲手段可比盜賊要兇悍太多,如此守護了幾天,那些由不同勢力所構成的水賊團體們終於懼怕,不敢再靠近,可蘇峻卻不閒着,又領着快船沿路襲擊那些塢堡和水賊巢穴,跟他們索要補給。
逼的諸多勢力是聞風而逃,他卻在後頭追。
簡直就是一個反客爲主。
在蘇峻這種‘巨寇'面前,這些小賊確實不太夠看,蘇峻大有一路劫掠,就地補給的意思。
最後還是羊慎之看不下去,出面制止,讓他別主動攻擊沿路的塢堡。
蘇峻這也是在給羊慎之證明自己的實力,在跟他展示自己是具備肅清河道的能力的,至於怎麼肅清你別問。
渡口的快船在周圍護送領航,很快,這些大船開始逐一停靠在渡口,這裏的民船幾乎沒有,清一色的都是些軍用船隻,渡口也見不到什麼平頭百姓,站着許多的軍士。
當羊慎之領着衆人走下來的時候,桓宣迅速在衆人之中找到了他。
這位被祖公唸叨了無數次的國家希望。
桓宣上下打量,也沒看出他哪裏不凡,又上前行禮相見。
“譙國內史桓宣,拜見羊尚書郎。”
“豈敢。”
羊慎之回了禮,又將身邊的韓績,蘇峻二人介紹給了對方。
桓宣盯着蘇峻看了許久,“久仰大名。”
“蘇將軍這一路上頗爲辛苦,有不少人都到我這裏伸冤,說是得到了將軍的照顧。”
蘇峻笑呵呵的說道:“那都是應該的,我陪着郎君上路,這沿路的良善人家很熱情的迎接了我們,我自然也得有所表示,方不失禮。”
桓宣皺起眉頭。
“祖公在何處?”
羊慎之直入主體,問起了祖逖。
桓宣也只好收起自己的不滿,認真的說道:“祖公領着軍士們去了北邊,如今是在尉氏城北面駐紮。”
桓宣說道:“祖公出發前下了命令,要我好好招待郎君。’
“祖公得知郎君要來,心裏十分開心,只是,當下北邊出了些急事,他不能不去,就讓我守在此處,替他迎接郎君,併爲自己不能迎接的事情而向郎君賠罪..."
桓宣說着,讓開了身位,“請郎君隨我進城,我已備好酒席。”
“不急。”
羊慎之看了眼身後的漕船,“閣下準備如何安置這些物資?”
“大戰在即,自然是送往前線。”
“我看渡口,船隻老舊,多是些小船快船,閣下如何去送呢?”
“只能走路。”
“可我聽聞,這裏的塢主不少都與胡人勾結,且常有胡人騎兵出沒,走路,不僅耗時,多損耗,還十分兇險...從此處陸路到滎陽,不考慮民夫和損耗,要多少天?”
“繞開沿路的盜賊和塢堡,沿路還要找地方休整,只怕要近一個月。”
羊慎之點着頭,又問道:“那從水路走呢?”
“如今是豐水期,往管城,只有最末尾路是逆流,其餘都是順流,十日不到,就能送達。”
羊慎之反問道:“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直接從水路送達呢?”
桓宣愣了下,他看向羊慎之身後的那些大船,開口說道:“倘若郎君願意將漕船暫時借給我們,是再好不過....”
“這是朝廷的漕船,不能借給地方所用。”
桓宣抿了抿嘴,板着臉,心裏卻在抱怨:不能借那你說個什麼??
“不過,我可以親自送過去。”
桓宣猛地抬頭,“不可!”
“郎君有所不知,滎陽周圍,盡是胡人...”
“我知道。”
“郎君可以留在此處,我以郎君之名前往滎陽,送去援助,不對外聲張....”
桓宣說着話,就看到羊慎之從懷裏掏出了幾分文書來,“那這殿下之令,你也替我去宣讀給他們?”
桓宣愣在原地,羊慎之嚴肅的說道:“我此番前來,不是爲了博取虛名,不是裝模作樣,我是來辦正事的。”
“我奉太子殿下之令,前來見江北諸公,豈能因爲兇險而不敢前往?”
桓宣面露遲疑,他知道祖逖有多麼看重面前的後生,也正是因爲如此,他纔不敢讓這個後生前往滎陽那邊。
胡人兇惡,戰事對大晉十分不利,這些年裏,不知有多少名士,重臣,折在了胡人的手裏,連李矩和祖公都不敢保證自己的安全,何況是這個初出茅廬的後生,這要是讓他在了北邊,自己可如何跟祖公交代,如何跟朝廷交
代.....
看到桓宣遲疑的模樣,羊慎之開口說道:“公不必如此爲難。”
“公智謀遠見之士,豈能不知我的來意?”
“朝廷設淮北大行臺,目的在於整合諸義軍,興北伐之事。”
“祖公雖有名望,可跟不少人都有仇怨,只有朝廷出面,正式交接,才能幫助祖公完成凝聚衆人的大事!”
“祖公領兵增援滎陽,不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桓宣並非是庸碌之人,他很有才幹,被祖逖所看重。
歷史上,在祖逖周訪等人病逝之後,他一度扛起抗胡的旗幟,連續幾次擊退胡人的進攻,雖然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鬱郁而逝,可也足以看出他所具備的才略。
桓宣長嘆了一聲,“郎君,請多等一日,我先派快騎前往,稟告祖公和李使君,讓他們分兵接應,沿路巡視。”
“多謝桓公!”
桓宣對這位羊慎之雖然沒有什麼成見,但是因爲祖公天天的吹捧,讓他心裏略有些不適,在得知蘇峻沿路襲擊塢堡之後,更是有了些不滿。
可現在,桓宣看向羊慎之的眼裏便只剩下敬意了。
並非是每個人都有直面胡人,直面死亡的勇氣。
交戰區的局勢每天都在變化,今天是己方的城池,明日可能就圍了一羣的胡人騎兵,尤其是河洛那一帶,胡人的輕騎神出鬼沒,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他們焚燒村莊,摧毀糧食,截殺使者,襲擊巡視的軍隊,逼迫抵抗勢力
低頭。
在明確知道這些事情的情況下,還敢親往戰場,這已經足以讓人敬重了。
運糧的衆人趕了很長的路,羊慎之也不能不讓麾下休息,就讓桓宣派人幫忙盯着船隻,下令讓其餘衆人休息一天,至於羊慎之本人,則是帶着蘇峻等人,跟着桓宣前往赴宴。
衆人剛剛入座,羊慎之便趕忙問起了滎陽那邊的情況,需要注意的事項,胡人的行蹤。
桓宣不會因此而看輕羊慎之,反而是愈發看重。
他也是如實的告知。
“胡酋劉聰派遣他的太子劉粲領着大軍討伐,他的軍隊正在河水對岸不斷的聚集,今日的情報上說,聚集的軍隊已經超過了十萬人,其中許多騎兵...”
聽到這個數字,便是膽大的蘇峻,都略有些失神,眼角狂跳。
羊慎之的臉色更是無比的凝重。
桓宣繼續說道:“劉粲在對岸,劉雅生進佔了洛陽,範隆在後方接應...不斷的送去糧草武器,各類軍械,東西多到堆積不下,賊人在對岸的勢力一天超過一天,佔據洛陽之後,亦不曾削弱。”
“祖公以爲,他們不只是爲了河洛而來,更是有南下鯨吞河南之意。”
羊慎之皺起眉頭,問道:“那我們這邊呢?”
桓宣沉默了許久。
“君直說即可。"
“李使君麾下有四千餘人,郭使君麾下有三千餘人,郭誦手裏有一千,趙固手裏有一千,李惲有八百....不算留守的軍隊,能動用的人在八千左右。”
“祖公領了三千餘人前往,與陳使君,魏使君合兵,亦有八千餘人。”
“聽聞平原的劉使君也正在領兵前來,他麾下有一千餘人。”
“再算上那些零零散散的諸軍,或許能接近一萬八九……”
蘇峻聽的人都麻了,心裏頓時萌生了退意。
胡人那邊物資堆積如山,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自己這邊都是一羣缺衣少食,沒有軍械,臨時拼湊的軍隊,數量還不到人家的三成??這還打個屁!
“好啊!”
羊慎之忽然拍手。
他笑着說道:“再加上我們這千餘人,那就是兩萬人馬了。”
“我們又帶來了許多的糧食,物資,足以爲大軍所用!”
“祖公,李使君,皆是天下之名將!至於劉粲,我亦有耳聞,乃是個昏聵無能,嗜酒如命的小人!”
“當下物資齊全,大軍聚集,猛士如雲,又有名將統帥,何懼他劉粲這樣的小人呢?”
“蘇將軍,這要是能砍下他劉粲的首級獻給朝廷,該是多大的功勞?”
蘇峻的眼神此刻無比的糾結。
這功勞大是大,可能活着去領嗎??
羊慎之忽看向他,“要不要我再爲將軍佔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