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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接機口的行爲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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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還真有人管得着。

旁邊座位的隔斷另一側,崔真理悄悄睜開了眼。

或許是被旁邊的閱讀燈光暈刺到了眼皮,也或許,她從飛機起飛開始就壓根沒有睡着。

她微微偏過頭。

剛好看到白時溫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手裏的記事本。

表情很專注。

好奇心先於理智啓動了。

他在寫什麼?

跟自己有關係嗎?

第二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崔真理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偷看別人寫東西這種行爲跟變態有什麼區別!

但她的身體已經在行動了。

頭慢慢探了過去。

脖子伸着,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睛往白時溫手中本子的方向瞟。

航空睡衣的領口因爲側躺太久往一邊滑了,露出大半截鎖骨,她沒顧上管。

此刻,白時溫正沉浸在自己寫的那六行字帶來的某種奇妙的滿足感裏,餘光系統出了故障。

因爲人在極度專注的時候,大腦會自動關閉周圍環境的感知通道,把所有的處理資源集中到正在注視的那一個點上。

但鼻子沒有。

一縷很淡的氣味飄了過來。

白時溫的鼻腔接收到了這個信號,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信息匹配。

崔真理。

在旁邊看。

“啪——”

光速合上本子。

白時溫轉過頭。

崔真理的腦袋距離他不到三十釐米。

兩雙眼睛在閱讀燈的暖光裏對上了。

“是歌詞嗎?”她眨了一下眼。

"?"

“你寫在本子上的那些是歌詞吧?打算發新歌了?”

其實這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幾句極度中二的“流傳千古”和“成爲傳奇”,跟流行音樂的歌詞押韻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但白時溫沒得選。

承認這幾行字是拿來錄進伴奏裏唸經的rap歌詞,總好過承認自己半夜不睡覺在頭等艙裏寫青春期少男日記。

“那還挺期待的~”

崔真理說完這句話,腦袋縮了回去,重新窩進自己的座位裏。

白時溫看着她已經縮回去的側臉。

“你在笑,對吧?”

“沒有。”

崔真理轉過頭,面對着自己那一側的艙壁。

只露了一個後腦勺給他。

“你就是在笑。”

“真沒有。”

後腦勺說話了,聲音穩得令人起疑:

“我很認真地在期待你的新歌。”

他懶得再跟崔真理扯這種毫無營養的鬼話。

把筆記本塞進座位側面的口袋深處。

塞得很深。

深到他由衷地希望這個該死的硬麪抄能直接穿透大韓航空機艙的特種鋼板,垂直掉進三萬英尺下方的太平洋海溝裏。

眼不見爲淨。

引擎的嗡嗡聲重新佔據了整個空間。

大約過了五分鐘。

旁邊傳來似有若無的哼唱聲。

調子是即興的,不成曲,但歌詞白時溫聽得很清楚。

“我要成爲傳奇~我要書寫自己的歷史~”

白時溫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名字~將流傳千古~”

“崔真理。”

那邊的哼唱聲停了。

“再唱就把你從緊急出口扔下去。”

崔真理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徹底笑出了聲。

這或許是她近期來,笑得最放肆、最沒有形象管理可言的一次。

“晚安。”

崔真理的笑聲收了尾巴。

大約過了半小時。

白時溫還是沒能睡着。

“我要成爲傳奇”

“我的名字將流傳千古”

被崔真理哼成trot之後,這兩句話在他腦子裏的質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從“日記”變成了“歌詞”。

如果真的寫成一首歌呢?

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先本能地否了。

專門寫一首瘋狂歌頌自己豐功偉績的歌,這個行爲實在是太羞恥了,完全超出了他臉皮所能承受的極限。

除非…………

在這些極度中二的歌詞裏,往裏硬塞一點其他人的勵志故事。

讓聽衆以爲這首歌在唱所有人的夢想。

其實他嘛。

他就偷偷夾帶一點私貨。

混淆視聽。

嗯。

這個商業企劃聽起來似乎有那麼點搞頭。

回去找鄭俊聊聊。

想到這裏,睏意終於追上了他。

呼吸開始變長。

意識一層一層地沉下去。

九月八日。

下午三點。

仁川國際機場,第一航站樓。

國際到達大廳的出口通道前面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樸載元站在人羣最外圍,手裏攥着一支收音麥克風,脖子上掛着那張三千韓元快印店做的Insight工牌。

他的身高一米七三。

在韓國男性裏不算矮。

但此刻站在這片由長槍短炮組成的鋼鐵森林裏,他覺得自己像個剛進幼兒園的小朋友。

他數了一下。

從左到右,他能看到的媒體標識至少有三十家。

OSEN, Sports Chosun, Star News, Dispatch......

這些都是娛樂媒體,他認識,不意外。

意外的是後面那幾排。

KBS。

MBC

SBS

三大電視臺的新聞部全到了。

每家至少兩臺攝像機,ENG記者配齊了燈光和收音,架勢跟採訪國會議員沒什麼區別。

再往後看。

《朝鮮日報》。

《中央日報》。

《東亞日報》。

韓國三大報社的文化版記者也來了。

甚至連YTN和聯合通訊的人都在。

樸載元往兩邊又看了看。

媒體區的旁邊,被機場安保用鐵欄杆隔開的公共區域裏,擠着大約兩三百名粉絲。

樸載元把目光從粉絲區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備。

一根收音表。

一個攝影師。

一張工牌。

樸載元又抬頭看了眼前方那堵由長焦鏡頭和ENG攝像機組成的黑色城牆。

他擠得進去嗎?

他的提問能被聽到嗎?

自我懷疑間。

他忽然想起了幾天前的一個早晨,自家老闆孫南源坐在電腦前用高深莫測的語氣說出的那句承諾。

“只要他看到你帶着Insight的牌子,絕對會停下來回答你的問題。”

樸載元的目光在洶湧的人潮和胸口之間來回掃了兩次。

如果掛在胸前。

在這個幾百人互相推搡、擁擠的接機隊伍裏,這張只有巴掌大的塑料牌絕對會被前面記者的後背擋得死死的。

那就只能讓它出現在全世界最不容易被擋住的地方。

於是,他把脖子上的藍色掛繩摘了下來。

雙手拉着掛繩的兩端,繞過自己的頭頂,在後腦勺的位置繫了一個死結。

然後用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卡片,確認沒歪。

這應該夠顯眼了吧。

除非那個新晉影帝不僅近視還附帶物理致盲,否則根本不可能錯過這個極具視覺污染的標誌物。

旁邊,Sports Chosun的一個攝影記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

搞這種噱頭有什麼用?難道看到你額頭上貼個牌子就優先回答你的問題?

右邊那個端單反的女記者也注意到了。

她把相機從臉前放下來,看了樸載元兩秒,然後假裝低頭調焦距,但眼角的餘光明確無誤地掃了樸載元的額頭兩次。

樸載元對這些眼刀子照單全收。

在傳媒界。

臉面是最不值錢的消耗品。

點擊率纔是唯一的尊嚴。

下午三點十五分。

國際到達大廳出口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平移滑開。

等待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閃光燈,在門開的這一瞬像雪崩一樣集體爆開。

幾百臺高功率的閃光燈硬生生把仁川機場寬闊的大廳,照成了手術室級別的無影燈現場。

其密度比威尼斯紅毯上的還高。

因爲威尼斯的攝影師是按節奏拍的,一秒兩三下,講究構圖和時機。

韓國的娛樂媒體不講這個。

一秒十幾下。

全自動連拍。

按住快門不鬆手。

聲音像一羣人同時在嗑瓜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正勳。

幾家老牌權威紙媒的文化版記者立刻粘了上去。

這些人不關心八卦緋聞。

他們端着錄音筆,一邊跟着安保的推搡往後退,一邊拋出大量關於歐洲獨立院線體系、暴力美學溯源以及未來之獅對韓國影史意義的硬核問題。

白正勳還沒從長途飛行的疲憊裏緩過來,只能被兩個機場安保護着,勉強打着太極。

緊接着從通道裏走出來的是崔真理。

那些沒搶到最核心身位的娛樂媒體和二線時尚雜誌記者,瞬間把火力全部傾瀉在她身上。

連珠炮般的提問全是圍繞着她身上的品牌贊助,重回輿論中心的心境以及閉幕式定妝照展開。

隨行的SM公司幾名壯漢保鏢極其熟練地結成了人牆,護着她一點點往前挪。

兩撥人馬分流完畢。

然後。

"

接機陣線裏終極的風暴眼壓軸出場了。

白時溫穿着一件極其普通的黑色T恤,鴨舌帽壓得很低,揹包斜挎在右肩上,沃爾皮杯就被裹在裏面。

現場維持秩序的三十幾名安保人員的吼叫聲,在這一刻瞬間被幾百名記者和粉絲的瘋狂聲浪徹底溺斃。

“白時溫先生!拿獎之後第一時間想對國內觀衆說什麼!”

“白時溫先生!恭喜獲得沃爾皮杯!能說兩句嗎!”

“白時溫!白時溫!這邊!這邊看一下!”

“回到韓國的第一感想是什麼!”

“請問下一步有什麼計劃!”

“時溫歐巴——!!!”

“影帝——!!!”

白時溫微微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完整的眉眼,腳步卻沒有停。

不能停。

這種接機通道的規則跟紅毯完全不同。

紅毯可以停下來,擺pose,給記者留足時間。

接機通道裏一旦停下來,後面的人流會瞬間堵死,場面會失控,安保會崩潰。

所以只能邊走邊接受採訪。

“白時溫xi!恭喜獲得沃爾皮杯!現在的心情怎麼樣?”

白時溫看了眼第一個將話筒懟到自己面前的麥。

KSB。

“還沒有完全實感到,可能過幾天纔會慢慢消化吧。”

KBS的記者跟着走了兩步,ENG攝像師扛着機器在旁邊倒退着走。

右側另一支話筒伸過來了。

MBC的。

“白先生,請問獲獎感言裏提到的母親,尹惠子女士,她看到直播了嗎?有什麼反應?”

“她叫我適可而止。

“什麼?”

“她比較注重個人隱私。”

記者們笑了。

幾臺攝像機的鏡頭晃了一下,扛機器的攝像師也笑了。

通道走了大約一半。

白時溫已經回答了七八個媒體的提問,邊走邊說,節奏控製得不錯。

聲音從他的正前方、左側,右側同時湧過來,話筒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從鐵馬的縫隙裏不斷冒出新的來。

“白先生,回國後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喫飯。”

“有沒有想喫什麼韓國料理?”

“我媽做的飯。

“下一部作品有什麼計劃嗎?”

“還沒確定。”

樸載元被擠在隊伍的尾端。

移動式接機的最大問題就是,所有人都在走,而你要是跟得不夠快,三秒鐘就會被甩到話筒夠不到的距離。

前面那堵由三大臺和三大社組成的話筒城牆,密不透風。

大媒體的記者腿長、嗓門大、設備精良。

他們的ENG攝像師扛着專業級的肩扛式攝像機,燈光師舉着LED補光板,錄音師拿着毛茸茸的指向性話筒。

三四人一組,像一臺精密的採訪戰車,邊走邊拍邊錄,效率極高。

樸載元手裏只有一根收音表。

身後的攝影師一邊拍一邊氣喘吁吁地跟着跑。

“快點快點!跟不上了!”

樸載元咬了咬牙,加快腳步,從隊伍的右側開始往前擠。

額頭上的工牌隨着他的跑動一顛一顛地晃着。

他側身擠過了Star News的攝影師。

又側身擠過了OSEN的錄音員。

前面是JTBC的人牆。

一個倒退的攝影和一個舉臂架的燈光師,中間站着一個拿話筒的記者,三個人肩並肩,把通道的右半邊堵得嚴嚴實實。

樸載元深吸了一口氣。

從燈光師和錄音員之間大約十釐米的縫隙裏,硬生生地把身體擠了過去。

燈光師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時間計較,轉過頭繼續跟着走。

樸載元擠到了第二排。

白時溫就在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正在回答中央日報記者的一個問題。

“......很感謝評審團的認可。”

記者追問了一句:“您現在是韓國影史上首位三大電影節影帝,對此有什麼感受?”

“路漫漫其修遠,吾將上下而求索。”

前排的記者們把這句話全收進了話筒和錄音筆裏。

樸載元舉着收音表,從第二排的縫隙裏把海綿頭探了出去。

高度不夠。

前面攝影師的肩扛式攝像機擋住了他大半個身子。

他踮了一下腳。

還是不夠。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收音表舉過頭頂,同時張開嘴。

“白時溫先生! Insight記者樸載元!請問————”

聲音被淹沒在了十幾個同時在喊的話筒裏。

沒人聽到。

白時溫沒有反應。

樸載元的心跳加速。

通道的盡頭已經能看到航站樓大廳的出口了。

保姆車就停在外面。

最多還有三十米。

三十米走完,白時溫上車,門一關,結束了。

他沒有第二次機會。

樸載元把收音麥又舉高了五釐米。

額頭上的工牌因爲出汗開始往下滑,他用左手按了一下,按回原位,然後用他這輩子最大的聲音喊了一句。

“白時溫先生!!! Insight!!!”

這次,白時溫的腳步停了。

排在最前面的安保隊伍跟着猛地踩了一腳急剎車。

後面端着重型機器的記者羣因爲慣性瞬間撞成一團,各種髒話和哀嚎聲此起彼伏。

白時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掃了一眼。

第二排。

看着像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手裏舉着一根收音表,額頭上貼着......不,是綁着一張工牌。

像個在大型祭祀現場走錯路的小醜。

荒誕。

礙眼。

卻極其敬業。

“那位頭上綁着工牌的記者,你有什麼問題?”

上一秒還沸反盈天的接機大廳,出現了一次持續整整三秒的羣體性死寂。

全場的目光順着新科影帝目光的方向集體錯愕地回過頭,看向此刻正處於嚴重宕機狀態的樸載元。

感受着周圍那幾百道足以將他活生生凌遲的銳利視線,樸載元嚥了一口唾沫:

“額………………那個......白時溫xi,首先恭喜獲得沃爾皮杯!我想請問,您在獲獎感言中提到要感謝的人很多。能具體說說,您此時可此,最想見到的人是誰嗎?”

聲音比預期要穩很多。

也許是腎上腺素分泌到了某個閾值之後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鎮定感。

“我媽。”

說完,白時溫重新邁步,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記者羣像一般被突然放閘的洪水,湧上來填補了樸載元停留的那個位置。

樸載元被擠到了通道的邊緣。

他望着黑色鴨舌帽的帽頂在人羣裏一沉一浮,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航站樓出口的自動門後面。

然後轉頭看向身後那個扛着相機、蹲在鐵馬旁邊喘得跟狗一樣的攝影師。

“拍到了嗎?”

“拍到了。

攝影師舉起相機給他看回放。

畫面裏白時溫正對着鏡頭方向看過來,嘴脣的口型定格在“我媽”兩個字上。

樸載元點了下頭。

伸手摸了摸額頭上那塊塑料牌。

把掛繩從後腦勺上解下來,重新繞回脖子上,工牌垂在胸前。

回到它該待的位置。

他拎着收音表,往機場大廳出口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嘴角彎了一下。

社長沒騙他。

這工牌是真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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