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隨着新聞報道的減少,圍在四合院門口的記者漸漸散了。
衚衕口電話亭也終於不再響個不停。
這場因“二王案”而起的熱鬧,總算慢慢降了溫。
老伍家的人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之前那陣子,每天一開門就被記者圍着追問,電話鈴從早響到晚。
連張友琴買菜都得繞着衚衕口走,生怕又被認出來拉着聊天。
伍六一更是覺得腦子裏像崩了根弦,連寫稿都沒法靜下心,如今總算能恢復往日的平靜,全家都覺得渾身輕快。
這天下午,伍六一正趴在書桌前,列出《火星救援》需要和當前時代印證的點。
小拽子結巴的聲音突然傳來。
“小伍哥,有...有電話。”
他愣了愣,自從熱度降下來,電話就很少響了。
到了電話亭,拿起聽筒剛“喂”了一聲,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女聲。
只是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哽咽:“六一哥,是我。”
伍六一聽出來,是陶惠敏。
平日裏,她和自己的交流都是寫信,因爲不想浪費錢,很少通電話。
如今,小陶同志還帶着哽咽,伍六一納悶,連忙問道:
“可可,你怎麼了?怎麼還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着傳來細微的啜泣聲。
“我昨天在劇團看了報紙,”陶惠敏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沒壓下去的哭腔,“才知道你遇到了危險,你沒事吧?”
伍六一鬆了口氣,不是小陶同志有事就行。
不過,緊接着心裏泛出一絲溫暖。
這段時間,他聽了太多讚揚。
“英雄”、“榜樣”、勇敢”“敬佩”,充斥了他最近這段生活。
可像小陶一樣,關心他安危的人,除了家裏人外,就少之又少。
“我沒事,真沒事。”伍六一放柔了聲音,哄了幾句,陶惠敏才放下下來。
到了最後,陶惠敏還向伍六一保證。
她在努力的學習《紅樓夢》以及表演技巧,一定會在燕京和伍六一團聚。
並.....來和他睡覺.....
在伍六一一頭黑線中,掛斷了電話。
電話剛撂下,又一個電話打來。
伍六一接起來,一個成熟的男聲傳來:
“您好,我是《人民文學》王?,麻煩轉接下馬廠衚衕13號的伍六一同志。”
伍六一聽到這聲,一樂:
“王主編啊,電話裏,您還挺嚴肅。”
王?一聽,這就是伍六一的聲音,語氣立馬變了,打趣道:
“呦,這不是小英雄嘛!”
“您英雄就英雄,別帶小字,怎麼您老,打電話,是有什麼指示?”
“哈哈,通知你下週來參加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頒獎大會。”
伍六一挑了挑眉:“我這是獲獎了?”
“當然!《叫魂》也算是中長篇吧,放在中篇,很合理。”
“您也沒提前跟我知會一聲啊?”
伍六一納悶,當初《棋王》和《鍋碗瓢盆》獲獎前,周豔茹可是沒少跟他通氣,總跟他分享能否獲獎的消息。
而王?顯然並不在意。
“有什麼好知會的,以你《叫魂》的水準以及傳播度,報上去,評選、拿獎,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麼?”
“好好好。”伍六一哭笑不得,“我準時到。”
“對了,還有個事兒。”王?話鋒一轉,
“頒獎時需要有人發言。雖說常說文無第”,但這次《叫魂》的優勢太明顯,算是斷層領先,大概率得讓你這個作者當代表發言,你這邊意願怎麼樣?”
伍六一最近光是各種採訪、座談的發言,就已經快說吐了,壓根不想再湊這個熱鬧。
他連忙拒絕:“您快幫我推了吧,我就想安安靜靜領個獎,順便蹭頒獎宴,別的就不摻和了。”
一週後,伍六一時隔一年,再次來到了大會堂。
張友琴早把他的中山裝熨得一個褶子都沒有。
當下,中山裝是幹部和文化人士在正式場合公認的“國服”,既莊重,又穩妥。
可到了現場,他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
幾位文聯、作協的領導,已換上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
雖然內搭的襯衫還有些僵硬,領帶也系得不夠自然,但這身打扮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西裝熱怕是要來了。
他準備今天回去,就給大姐通話。
讓其多準備些穿西裝、兩用衫、裙子、旗袍。
這些會隨着西裝的熱度,迅速席捲全國。
多備一些貨,肯定有的賺。
目光在在場的文化工作者中掃過,伍六一瞧見了不少熟面孔。
可來回尋了好幾遍,都沒看到賈平窪的身影。
後來跟同爲陝北作家的路遙聊起,才知道這次賈平窪沒作品入圍,覺得沒理由白喫白喝,便沒好意思來。
這話讓伍六一心裏泛起一絲遺憾。
他還特意爲賈老師,向白硯禮打聽一下雞窩的位置。
準備這次,定讓他滿載而歸。
也還尋思着,再問問他那淺淺侄女怎麼樣了?
這次語文考試,作文得了多少分?
頒獎儀式很快要開始了,伍六一循着座位號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眼就發現,這次的座位比上次參加短篇頒獎大會時靠前了不少。
除去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在青年作者羣體裏,他的位置已經算得上極其靠前。
比起上次獲獎前的忐忑與不確定,這次《叫魂》獲獎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伍六一心裏反倒少了幾分波瀾,多了幾分平靜。
此次入圍的獲獎作品,含金量依舊十足。
有被穿越者前輩禿了的《高山下的花環》、蔣子龍的改革文學佳作《赤橙黃綠青藍紫》。
路遙的成名之作《人生》。
王?的意識流作品《相見時難》。
張一共的,有限視角寫作方法的《張鐵匠的羅曼史》。
兩部尋根文學力作,張承志的《黑駿馬》、鄧友梅的《那五》
伍六一敏銳地發現,在年前的那場“現代派”和“傳統派”的鬥爭中,“現代派”明顯佔了上風。
從獲獎的題材當中,不少“現代派”佳作,湧入到了名單之中。
當主持人唸到伍六一的《叫魂》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這是壓軸宣讀的作品。
在場的人都懂這其中的門道。
過去幾年,無論短篇還是中篇頒獎,最後宣讀的作品,往往是讀者與評委公認的“最佳之作”。
再加上近因效應的影響,人們對最後接收的信息總是記得更深刻。
《叫魂》自然而然成了整場宣讀的“收尾焦點”,不少人投來的目光裏,都帶着幾分羨慕。
這次的頒獎嘉賓,不是巴老,也不禁讓伍六一鬆了口氣,畢竟他可是放了巴老的鴿子。
要是見面問了起來,難免尷尬。
他也不能說,巴老,我想寫科幻。
怕不是巴老當場拂袖而走,罵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收穫了一本紅通通的證書。
回到臺下,獲獎代表路上臺發言: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文藝界的同仁們,朋友們,站在這裏,我的心情很不平靜。
這篇小說,能夠得到評委的認可和讀者的厚愛,對我而言是莫大的榮幸和沉重的鞭策。
《人生》寫的是一個年輕人的故事,一個關於理想、現實,選擇與迴歸的故事。
在我創作之時,我的腦海中,總會回想起,去年在優秀短篇獎後的一堂講座。
這位講座的老師,大家也不陌生,伍六一同志,就坐在我們中間,他也同樣是今天的獲獎者。”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伍六一。
伍六一沒想到,自己會被路遙提到。
他其實和路遙交流並不多,平時更沒書信往來。
路遙繼續講着:“他是尋根概唸的提出者,也是發揚光大者,雖說,他現在改去寫歷史專著了。”
路遙開了個玩笑,臺下也響起了笑聲。
“他在介紹尋根文學時,那句:無論走得多遠,都不要忘記爲什麼出發,在我的腦海裏不停地迴盪。
這句話,像一粒種子,落在了我正耕耘的文學土地上。它讓我在書寫高加林這個人物時,有了更深的思考。
我一直在想,是什麼讓這個年輕人的故事,牽動了這麼多人的心?
也許,正是因爲他身上有我們許多人的影子,那份想要掙脫土地,奔向遠方的迫切,與內心深處對故土難以割捨的眷戀,所形成的撕扯。”
伍六一前世是看過《人生》的,顯然不是一部尋根文學作品。
但聽路遙這麼一說,似乎有些不太對勁了。
不知不覺間,路遙說到尾聲:
“所以,今天這份榮譽,於我而言,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囑託。
它提醒我,未來的創作,要像一棵樹,將根鬚更深地扎進生我養我的黃土地,去汲取那最樸素、也最永恆的力量。
再次感謝這片土地,感謝所有同行者,感謝伍六一同志那振聾發聵的提醒。
謝謝大家。
話音落下,全場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久久沒有平息。
坐在不遠處的張承志,那位以蒙古族草原文化爲根、寫下《黑駿馬》的作家,也轉頭跟鄧友梅的人感嘆:
“我沒趕上那場講座,可後來《人民文學》整理髮表的《關於尋根文學三條準則》,我反覆讀了好幾遍,對我的影響太大了。
看完之後,我把《黑駿馬》從頭到尾重修了一遍,編輯說,修改後的作品,文學檔次明顯上了一個層級。”
鄧友梅也點了點頭:“這個伍六一雖然年輕,但見識確實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