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屏退內侍,小院內就只剩下他和陳玄玉兩人。
然後他鄭重朝陳玄玉行了一禮。
陳玄玉下意識的想要跳開,畢竟這可是李世民,但理智卻讓他硬生生受了這一禮。
李世民並未因此生氣,反而笑道:
“這纔是我認識的玄玉真人,做公卿慢王侯。”
陳玄玉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的道:
“我有這樣嗎?"
“坐吧。”李世民在他對面坐下,才說道:
“你對所有人都很客氣,也能看得出,你的客氣是發自內心的。”
“然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除了親近之外,你對所有人的客氣幾乎都是一樣的。
“這種【一樣】,恰恰說明在你內心裏,王侯將相和普通百姓沒有區別。”
陳玄玉反駁道:“其實還是有區別的,我敢得罪普通百姓,不敢輕易得罪達官顯貴。”
李世民說道:“那隻是出於自我保護,對現實的一種妥協。”
“但你內心深處就是這麼認爲的。”
“你是真的相信並認爲,人與人應當是平等的。”
“否則你也不會提出【民胞物與,萬物一體】的思想。”
“只是你很清楚,現實中人與人就是不平等的。”
“如果你堅持平等,就會被排斥甚至殺害,你的思想也會被大家抵制並銷燬。
“所以你在妥協,爲了活着,爲了自己的理想。”
陳玄玉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不成熟的理想者,會爲了理想赴死。
成熟的理想者,會爲了理想卑微的活着。
當然,他並不認同前半句。
如果沒有那麼多人爲理想獻身,舊世界的枷鎖就不會被打破。
就以近代中國爲例,若沒有那麼多革命先烈前赴後繼的拋頭顱灑熱血。
新思想怎麼可能在中國生根發芽?
壓在華夏人頭上的那幾座大山,怎麼可能會被掀翻?
有些理想者赴死,並不是不成熟。
而是要以自己的熱血,喚醒更多人。
而且他們也對未來充滿了信心,知道自己的死一定能喚醒更多人。
所以,爲理想赴死和爲理想卑微的活着,沒有什麼成熟不成熟之分。
只是面對不同情況,做出的不同選擇罷了。
他們同樣偉大。
當然,陳玄玉並不認爲,自己能和先烈相比。
他很清楚,自己沒有爲理想赴死的勇氣。
不過有一點李世民沒有說錯,他對權貴更加客氣,並不是真的認爲權貴在人格上就比普通人高貴。
而是在階級社會,向現實的一種妥協。
先活着,然後才能宣揚自己的思想。
而且,以他現在的身份,未來還有幾十年大好的日子等着去享受。
嗯,李世民長的很帥,長孫王妃也很漂亮。
他倆的女兒肯定不會差。
未來還有個漂亮媳婦等着他去娶呢,怎麼捨得死。
不過對於李世民的誇獎,他還是很高興的。
而且他也沒有謙虛,而是反過來問道:
“其實那位也是一位優秀的儲君,將來也會是一位明君。”
“殿下可知,爲何我只是見了您一面,就毫不猶豫的選擇支持您?”
李世民好奇的道:“其實這也一直是我疑惑的事情,還請玄玉解惑。”
陳玄玉說道:“自古以來,能臣多死於功高。”
“即便是光武帝,也因爲忌憚功臣的功績而選擇了退功臣。”
“到了他執政的後期,更是開始着手打擊削弱部分功臣,馬援就是因此而死。”
“縱觀史書,唯有漢高祖沒有忌憚過臣子的功績,也沒有以此爲理由屠殺功臣。”
李世民反駁道:“韓信、彭越等人如何解釋?”
陳玄玉解釋道:“韓信、彭越等人是封建君王,說白了就是大漢內部的割據勢力。”
“作爲天子,消滅割據勢力,實現國家大一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劉邦滅韓信、彭越等人,不能看作普通的殺功臣,應當看作是統一戰爭的一部分。”
李世民非常的意外,深思良久才讚歎道:
“玄玉的思維方式,果然與常人不同。”
“從這個角度來看,漢高祖的行爲非但無罪,還於國有功。”
陳玄玉接着說道:“漢高祖冊封的功臣,有確切名單可查詢到的,大概有一百四十多人。”
“他只殺了六個異姓王,其餘人在他活着的時候,都生活的很好。”
“那麼問題來了,爲何漢高祖能包容功臣,難道他就不怕功高震主嗎?”
李世民思索道:“漢高祖確有容人雅量。”
陳玄玉說道:“漢高祖的胸襟確實寬闊,但這只是其一。”
“我以爲還有個原因,天下是他打下來的,他的軍功無人可比。”
“這是他自信的來源。”
心胸本就寬闊有容人之量,再加上軍功足夠高,所以劉邦壓根就不會忌憚功臣。
你功勞再大又如何?還能有我高嗎?
有人或許會說了,他軍功高?問過項羽了嗎?
然而項羽最後去哪了?
是誰找到了項羽的致命弱點?
答,是劉邦。
他找到了項羽的弱點,並針對這一點制定了戰略,然後一點點將項羽拖垮。
最後纔有了垓下之圍。
啥?你說韓信不服?
沒有劉邦,韓信什麼都不是。
沒有韓信,劉邦依然會是大漢天子。
這就是劉邦和韓信的區別。
話說到這裏,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呼之慾出。
陳玄玉之所以支持李世民,是因爲他的心胸足夠寬闊,功勞又最高。
在整個大唐,沒有任何人能和他相比的。
另一個軍功高的是李靖。
然而李靖也只是滅了蕭銑,震懾了嶺南而已。
看看李世民的敵人,西秦、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
大唐半壁江山......不,三分之二的江山都是他打下來的。
所以,跟着他混,不用擔心功高震主。
“您當天子,才能給天下人最大的施展才華空間,這就是我支持您的根本原因。”
被人如此誇獎,李世民心裏也非常的激動,大笑道:
“哈哈,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笑過之後,他正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漢高祖能做到的事情,我會比他做的更好。”
陳玄玉想起原本歷史上的唐太宗,頷首道:
“對此我深信不疑。”
李世民心中升起知己之感,讚美的話他聽過太多,無數人因爲種種原因支持他。
可只有陳玄玉是因爲懂他,才選擇支持他。
這種感覺,在李世民心裏是獨一份的。
“這次行動能夠成功玄玉當居首功,本來我想封你爲國公,食邑萬戶。”
“然考慮到你的年齡,又有些猶豫,今日特意來問問你的意見。
陳玄玉搖頭,正色道:“封侯拜相非我所求也,我只想問殿下要一個機會。”
李世民問道:“什麼機會?”
陳玄玉說道:“等我的理學有所成,希望能獲得朝廷的認可。”
對於一個搞學問的人來說,這個機會比封王還要珍貴。
自古以來封王拜相者不知凡幾,有機會讓自己的思想學說被世人認可學習的屈指可數。
李世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鄭重的道:
“我會讓人審覈,若無禁忌之言,必以法令助你推行此書。”
陳玄玉拱手道:“那我就先謝過殿下了。”
他不怕李世民食言,或者故意以內容有問題爲由,拖着不承認。
其一是相信李世民的人品;其二新學說的出現,對李世民也同樣有好處。
正如李淵無條件支持金仙十二經一樣。
他們不缺軍功,缺的是文治之功。
更何況他們家認老子爲祖宗,抬高道家地位。
道教馬上就有新學說出現。
這相當於是給他們老李家加天命,屬於雙贏局面。
只要新學說沒有反皇權的內容,李世民基本不會食言。
封賞的事情談妥,兩人都覺得很滿意,轉而談起了當前朝局問題。
其實今天李世民過來,並不僅僅是爲了表示感謝。
還有個目的,是來找陳玄玉問計。
他是兵變成功了,可要如何治理國家,卻還沒有什麼頭緒。
尤其是兵變之後這個爛攤子,要如何來收拾。
陳玄玉目光獨特,說不定就有什麼好辦法。
“玄玉可有良策教我?”
聽到這話,陳玄玉下意識的摳了摳耳朵,好耳熟啊。
對於李世民的問題,他自然也有一些想法,當即就說道:
“當前首要問題是穩住人心。”
自古以來,在黨爭中站錯隊,比其他任何錯誤都更嚴重。
更何況這還是更加殘酷的奪嫡之爭。
李建成的勢力非常龐大,朝中支持他的人車載斗量。
現在這些人恐怕睡覺都不安穩,生怕一睜眼發現自家被禁衛給包圍了。
如果李世民不能穩住這些人的心,大唐恐怕還要經歷一場更大的混亂。
至於解決的辦法,其實就是現成的。
“當年漢高祖也面臨過類似的問題,他用封雍齒完美化解,殿下可效仿之。”
聞言,李世民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我有意赦免東宮和齊王府舊吏,以此來表明絕無清算之意。”
“只是不少人有異議,我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陳玄玉心道,信你個鬼,你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在觀察衆人的表現吧。
然後根據大家的表現,交給他們相應的工作。
說的簡單點,贊同寬恕東宮舊吏的,就讓他們去和東宮舊黨接觸。
想要搞清算的,就讓他們去做別的,儘量不讓他們去刺激東宮舊黨。
他沒有揭穿李世民的想法,而是道:
“善納諫言是君王的美德,然乾綱獨斷也是君王應有的氣魄。”
李世民更加的開心,愈發覺得陳玄玉真是他的知己。
他也沒有再說有人反對的事兒,而是問道:
“具體要如何做,你可有計劃?”
陳玄玉笑道:“此事看起來複雜,但只要抓住關鍵的人,會變得非常簡單。”
李世民眉頭一挑,道:“哦?”
陳玄玉說道:“雍齒,您只要找到【雍齒】就足夠了。”
李世民追問道:“誰是【雍齒】?"
陳玄玉道:“魏徵。”
李世民撫掌大笑道:“知我者,玄玉也。”
接着他又嘆了一聲道:“用魏徵其實我也很猶豫,他實非賢臣也。
陳玄玉頷首道:“他非賢臣,也非忠臣,然他是能臣。”
“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一個偉大的時代,需要各種人才的參與。”
“殿下性情急躁衝動,在您發怒的時候,幾乎無人敢勸阻。”
“但魏徵敢。”
“您身邊不缺奸臣,也不缺忠臣,更不缺賢臣,但獨獨缺一個魏徵這樣不怕死的諍臣。
李世民先是點點頭,然後才反應過來,連忙追問道:
“你說我身邊有奸臣?誰?”
陳玄玉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您不會以爲,您身邊的全都是清正廉潔之人吧?”
李世民搖頭道:“我自然知道,有些人品行有瑕疵,然也算不上奸臣吧?”
陳玄玉笑而不語。
李世民再次將身邊重要的人回想了一遍,依然沒有要領。
乾脆也不想了,再次問道:“說說看,誰是你眼裏的奸臣。”
陳玄玉沒有再賣關子,說道:“等殿下坐穩了江山,不妨讓人去查一查封倫封德彝。”
李世民驚呼道:“密國公?怎麼可能,他乃我在朝中之臂膀也。”
陳玄玉笑道:“還記得我曾經與您說過的話嗎,世家大族最擅長兩邊下注。”
李世民依然不願意相信,問道:“你可有證據?”
陳玄玉只是道:“我師父曾幾次受陛下召見,在宮中居住多日。”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見到密國公與那位在宮中交談。”
“兩人見到我師父後,神情似有些慌亂。”
“我師父當時也沒多想,後來返回金仙觀閒聊時順口提起。”
“但我卻知道,此事應當沒有那麼簡單。”
這自然是編的,但他篤定李世民肯定不會找松峯真人對質。
反過來說,如果李世民對他連這點信任都沒有,那以後他就要小心了。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李世民再無懷疑,臉色變得無比陰沉。
更多的是後怕。
兵變前他有想過,找宇文士及、封德彝等人溝通。
幸好被陳玄玉給阻止了。
如果當時他真這麼做了,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裏,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又有些生氣的瞪着陳玄玉道:
“如此大事,爲何不早點告訴我?”
陳玄玉早就想好了藉口:“那時說了您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也怕您會因此對其他人生出猜疑之心,就不敢行險一搏了。”
李世民臉色好看了一些,但還是說道:
“這次就算了,以後再有此類事情,一定要提前告訴我。”
陳玄玉說道:“喏。”
李世民又問道:“還有沒有其他奸佞之人?”
陳玄玉沒有再說某個人的名字,而是道:
“其實大多數人的道德底線都很靈活的。”
“一隻腳踩在奸臣的線上,一隻腳踩在賢臣的線上。”
“當君主賢明的時候,他們就是賢臣。”
“當君主昏聵之時,他們就是奸臣。”
“安邑縣公就是典型例子。”
安邑縣公裴世矩,開皇年間是有名的能臣賢臣,大業初年表現也可圈可點。
到了大業中期,他就變成了只會附和楊廣的奸佞之臣。
歸降大唐後成爲李建成的屬官,也做出了許多成績。
陳玄玉的意思也很簡單,不要在意以前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只要以後他們能在李世民的領導下,當個做實事的臣子就可以了。
當然,封德彝這種叛徒例外,李世民肯定不會輕饒了他。
李世民自然也明白陳玄玉的意思,頷首道:
“所言甚是,且看他們以後的表現吧。”
“還有嗎?”
陳玄玉接着說道:“頡利或許會趁此機會南下,您要提前做好準備。”
正常來說,等消息傳到草原頡利召集大軍,差不多需要三個月時間。
也就是說,李世民必須在三個月內處理好內部問題,然後迎擊頡利。
“不過。”陳玄玉接着說道:
“現在草原也不安生,頡利不切實際的變革,已經引起草原各部不滿。”
“他召集軍隊的速度或許會更慢一點也說不定。”
“而且就算他勉強召集了大軍,各部也不會真心爲他作戰。”
“到時殿下可私下拉找鐵勒、契丹等部落,加速他們脫離突厥的步伐。”
李世民讚道:“多虧了你的謀劃,若無趙德言,恐怕頡利這次來襲會更加難以抵擋。”
陳玄玉心道,你太高看頡利了,這就是個志大才疏之人。
上一世他集結那麼多軍隊,照樣被嚇唬住,簽了渭水盟約。
給了大唐足夠的休養生息時間。
然後李世民君臣創造了一個軍事奇蹟,一戰滅東突厥,活捉頡利。
從此草原少了一位霸主,長安多了一位舞王。
“如果頡利真的來襲,殿下可以趁此機會宣佈趙德言爲叛徒,徹底絕了他的後路。”
“這樣他就只能爲頡利效力了。”
“有他謀劃,相信東突厥會分裂的更快。”
李世民頷首道:“這倒是個好計策,到時我視情況而定。”
接着陳玄玉又說了一些事情。
有些是李世民早就想到的,有些是他沒有想到的。
比如平陽公主和柴紹,他們會不會有別的想法。
陳玄玉的建議很簡單:“只要陛下安然無恙,平陽公主就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
說起李淵,陳玄玉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道:
“趁現在陛下畏懼尉遲將軍,馬上將其從皇宮遷出安置在別的宮殿。”
李世民不解的道:“爲何?如此着急,恐會落人口舌。
陳玄玉無奈的道:“您覺得,讓陛下住在皇宮,就不會落人口舌了嗎?”
你都造反了,真以爲大家不說三道四啊?
“而且陛下對您是有怨氣的,現在只是被震懾到了,纔會如此配合。”
“一旦他從惶恐中回過神來,知道您不會動他。”
“他會不會賴在皇宮裏不肯搬走?”
“到時候您在東宮辦公,豈不是更難看?”
李世民臉色也變了,陳玄玉說的這種情況不只是可能,而是十有八九會發生。
想一想,自己當了皇帝,卻只能在東宮那個彈丸之地處理政務。
那臉簡直是丟光了。
啥?強行將李淵綁走?
那更丟人。
還不如趁現在李淵驚魂未定,讓尉遲恭出面將帶離皇宮,安置在別的宮殿。
而且理由也很好找,皇宮裏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皇帝心情煩悶。
於是暫時搬到別的宮殿居住。
別管大家信不信,反正這個理由很充分。
是一張很不錯的遮羞布。
想到這裏,李世民再次深深的慶幸
之前他是真的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一點,等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他將毫無辦法。
還好有陳玄玉爲他出謀劃策。
“玄玉,你又幫我規避了一個大麻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