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號。
睿興國際影城。
雖然《飢餓遊戲》是一部純好萊塢進口片,而不是睿視界與瑞興合作的中外合拍片。
但架不住它是由劉藝菲主演,再加上睿視界又負責了其國內發行工作。
所以在...
於東攥着手機站在落地窗前,指節捏得發白,窗外是京西金融街傍晚時分的霓虹流光,可他眼裏只映着自己扭曲變形的倒影。手機裏剛掛斷的通話還殘留着吳宇森那副胸有成竹的尾音:“……上部定檔12月18日,下部春節初一,雙線出擊,穩紮穩打。”穩紮?穩打?於東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整塊沒化開的冰碴子——這哪是雙線出擊,分明是把博納綁在兩列對開的高速列車上,車頭撞向《2012》,車尾又硬生生卡進《金陵十三釵》和《颶風營救2》的夾縫裏,稍有不慎,就是車毀人亡、粉身碎骨。
他猛地轉身,抓起桌上那份剛打印出來的《太平輪》上部粗剪版分場表,紙頁嘩啦作響。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場次編號往下劃,劃到第78場“沉船夜·甲板訣別”,停住了。他記得清清楚楚,殺青那天章梓怡哭得妝都花了,吳宇森摟着她肩膀說:“這一場,拍出靈魂來了。”可現在這行小字旁,手寫備註赫然寫着:“特效待補,水下鏡頭需重拍,預計追加預算1200萬”。於東眼皮一跳,指甲狠狠掐進紙背,留下一道刺目的凹痕。四億?四億早燒沒了!財務部昨天剛遞來的預估單上,後期總預算已悄然躍至5.3億,而宣發費用連個影兒都沒報上來——畢竟誰敢在這當口,跟董事長提“錢”字?
他煩躁地把分場表揉成一團,擲向角落的廢紙簍,卻偏了準頭,紙團撞在金屬桶沿,散開幾頁。其中一頁飄落腳邊,正面印着《太平輪》官方海報初稿:巨輪劈開墨黑海浪,浪尖凝固成嶙峋刀鋒,甲板上三對男女剪影相擁,背景是撕裂雲層的慘白月光。海報右下角,一行小字燙金:“獻給所有在時代洪流中未曾沉沒的靈魂”。於東盯着那“未曾沉沒”四個字,喉嚨裏泛起一股鐵鏽味。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建黨偉業》發佈會上,呂春站在聚光燈下說的那句“只有人民,纔是江山”,當時他還暗罵裝腔作勢,可此刻這八個字卻像燒紅的鐵釺,直直捅進他耳膜裏——人民不沉沒,可他的博納呢?正被吳宇森這艘“太平輪”拖着,往深不見底的漩渦裏打轉!
手機突然震起來,屏幕亮起“呂春”兩個字。於東瞳孔驟縮,幾乎要將手機摔出去。可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三毫米處,僵住了。他不敢接。不是怕呂春說什麼,是怕自己一開口,那強壓了整整一天的暴怒、焦灼、被愚弄的恥辱感會決堤而出,變成一句失控的嘶吼,徹底撕碎他最後一點體面。他死死盯着那個名字,看着它由亮轉暗,再由暗轉亮,第三次震動時,屏幕終於徹底熄滅。於東喘了口氣,後背襯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脊椎骨上。
他沒看見的是,就在他手機屏幕熄滅的同一秒,呂春正坐在《星運裏的錯》片場的移動休息室裏,慢條斯理地拆開一包蘇打餅乾。桌上攤着兩份文件:一份是《太平輪》上部粗剪版場記筆記(來源:睿視界安插在中影基地的資深場務,半小時前用加密通道發來),另一份,則是黑省政府辦公廳剛蓋完鮮紅印章的《東北抗聯紅色題材影視創作扶持計劃》意向函。他咬下一塊餅乾,酥脆聲在寂靜的休息室裏格外清晰。陳濤推門進來,手裏捏着平板,屏幕還亮着微博實時熱搜榜——#太平輪定檔#正以每分鐘三千條的速度狂飆,但榜首位置,赫然是#呂春拒接於東電話#,詞條下方掛着一張模糊截圖: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側影,在發佈會後臺走廊駐足,手機屏幕幽幽亮着,光映在他繃緊的下頜線上。
“呂總,”陳濤聲音壓得極低,“於東那邊……好像真繃不住了。剛查到,他讓財務總監連夜飛上海,估計是去談抵押貸款。另外,”他頓了頓,把平板轉向呂春,“您猜怎麼着?騰訊那邊,Pony馬親自批了‘華宜特別關注組’,點名要盯住博納動向。您這通電話沒接,反倒是幫他們省了事——現在全網都在傳,於東想求和,您端着架子不搭理。”
呂春嚼着餅乾,目光掃過平板上那張模糊側影。他沒笑,只是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裏,就着溫水嚥下去,才慢悠悠道:“Pony馬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什麼時候該收手。至於於東……”他指尖點了點那份黑省政府的意向函,“他急,是因爲他以爲自己在賭一局牌。可他忘了,這局牌桌,從來就不在他博納的地盤上。”
陳濤一愣:“您的意思是……”
“《太平輪》要分上下部?”呂春終於抬眼,眸子裏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就讓它分。上部砸賀歲檔,下部搶春節檔,挺好。熱鬧點,觀衆才愛看。”他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去趟北影廠。新劇本第三稿快磨出來了,韓三坪約了今晚七點,看樣片。”
陳濤忙不迭跟上:“韓總也知道了?”
“他比你早十分鐘收到消息。”呂春拉開休息室門,走廊頂燈的光傾瀉而下,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不過他沒問《太平輪》,只問了一句:‘小呂,你那部‘東北的’,主角定了沒?’”
“啊?定了嗎?”陳濤一怔。
呂春腳步未停,身影融入走廊盡頭的光影裏,聲音卻清晰傳來:“當然定了。我親自演。”
陳濤瞬間石化在原地,直到呂春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猛地回神,衝着空蕩蕩的走廊失聲:“您……您演抗聯戰士?!那女主呢?!”
回應他的,只有遠處片場隱約傳來的導演喊“咔”的餘音,和空調出風口均勻的嗡鳴。
同一時刻,首都某私人會所頂層包間。於東獨自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面前小幾上擺着一杯早已涼透的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水晶杯壁上凝着細密水珠。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無聲入內,將一份薄薄的文件袋放在幾上,又悄然退了出去。於東沒碰酒杯,只伸出兩根手指,抽出文件袋裏唯一一張A4紙。
紙上是幾張照片拼貼:第一張,是《太平輪》片場,吳宇森正俯身指導章梓怡調整走位,神情專注;第二張,是懷柔基地深夜,吳宇森辦公室亮着燈,窗簾縫隙透出微光;第三張,卻是截然不同的場景——上海某五星級酒店旋轉餐廳,吳宇森與一位頭髮花白、穿着考究的外國老者並肩而坐,兩人面前攤着幾份文件,老者手指正點着其中一頁,吳宇森微微頷首,笑容謙恭而熱切。照片角落,一行小字標註着時間:昨日下午三點十七分。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泰坦尼克號”版權方代表,傑克遜·萊恩,曾爲《泰坦尼克號》全球發行操盤手,現爲環球影業亞太區高級顧問。
於東的手指,第一次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他猛地抓起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原來如此。原來吳宇森那些“超越卡梅隆”的豪言,那些“情感深度碾壓”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他根本不是在孤軍奮戰,他背後站着的,是真正見過血、撕過票的頂級獵手。而他自己,於東,卻像個攥着假鈔衝進賭場的傻子,還在爲多押了一注而沾沾自喜。
他仰頭灌下整杯烈酒,辛辣的灼燒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卻絲毫暖不了四肢百骸的冰冷。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微信彈窗,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文字,沒有任何稱呼,只有一句話:“於董,您信不信,呂春連《太平輪》上部粗剪裏,第三十七場碼頭遠景鏡頭裏,左上角那扇破窗戶的玻璃反光角度,都比您更清楚?他不需要打探,他只需要等。等您自己,把船開進礁石陣。”
於東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鐘。然後,他慢慢放下手機,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張印着吳宇森與外國老者合影的A4紙,一點點撕成均勻的碎片。紙屑如雪,簌簌落入空酒杯中,覆蓋住杯底殘存的琥珀色液體。他端起杯子,看着那些碎片在昏暗燈光下緩緩沉降,最終靜止。杯中的世界,徹底渾濁。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如海,無聲奔湧。而於東知道,屬於他的那艘船,正帶着滿艙的謊言、僥倖與即將破產的幻夢,在無人掌舵的黑暗裏,無可挽回地,駛向一片名爲“太平”的,巨大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