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身體沒動,但刀疤臉渾濁的眼珠已經鎖定了張誠。
張誠似乎嚇了一跳,趕緊躺下,翻過身,背對着他們。
刀疤臉和文身男交換了一個眼神。
文身男用口型無聲地問:“怎麼了?”
刀疤臉微微搖頭,示意稍安勿躁。但他自己,卻慢慢坐了起來,目光銳利地掃視着監室,最後,落在了角落那個老頭的鋪位上。
老頭依舊蜷縮着,毫無異常。
刀疤臉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他想起早上張誠那反常的平靜,想起搜遍各處也找不到的兇器,又想起剛纔張誠那一聲可疑的“嗯”和緊張的一瞥。
難道……東西被這個裝瘋賣傻的老頭拿走了?
張誠發現了,所以緊張?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瘋長起來。在這種地方,誰都不能相信。老頭雖然看起來瘋癲,但誰知道是不是裝的?或許他看到了什麼,或許他被人利用,或許……他根本就是另一股勢力安排進來的?
刀疤臉對文身男使了個眼色。
文身男會意,也坐了起來。
兩人沒有再理會張誠,而是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那個偷電纜的老頭身上。
張誠背對着他們,聽着身後細微的動靜,知道第一步棋,走對了。
他把懷疑的種子,種進了這兩條毒蛇的心裏。
下午的勞動是糊紙盒。在一個大車間裏,幾十個犯人圍坐在長條桌邊,機械地將硬紙板摺疊、粘合成簡易的包裝盒。空氣裏瀰漫着劣質漿糊的酸味。
張誠被分配和刀疤臉、文身男隔開了一段距離,這或許是管教有意無意的安排。但他能感覺到,那兩人的目光,不時越過攢動的人頭,陰冷地刺向他,更多的,是刺向那個也被帶來車間、坐在最角落、動作遲緩的老頭。
老頭糊紙盒的動作很慢,經常出錯,旁邊負責監督的犯人時不時呵斥他兩句。他好像聽不見,只是低着頭,手指笨拙地擺弄着紙板,嘴脣無聲地翕動。
刀疤臉和文身男一邊幹活,一邊低聲交談,目光不時飄向老頭。
張誠低着頭,專注地糊着自己的紙盒,手指穩定,動作流暢。但他的耳朵,捕捉着車間裏一切的聲響:管教走動的皮鞋聲、犯人們的低聲交談、紙板摩擦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老頭偶爾發出的、無意義的音節。
機會,往往就在最尋常的細節裏。
車間的角落,堆放着一些糊好的紙盒成品,等待搬運。負責搬運的是幾個表現較好、刑期較短的犯人,年輕混混也在其中。
一次搬運時,年輕混混推着堆滿紙盒的推車,經過老頭身邊。老頭正好顫巍巍地端起一個剛糊好、還溼着的紙盒,想放到成品堆上。兩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哎喲!”老頭手一抖,紙盒掉在地上,歪了。
“老不死的,不長眼睛啊!”年輕混混罵罵咧咧,他本來心情就不好,因爲刀疤臉他們來了之後,他在監室裏的地位更低了。
老頭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紙盒,蹲下身想去撿。
年輕混混不耐煩地用腳撥開那個歪掉的紙盒:“滾開點,礙事!”
這個舉動本來沒什麼。但在一直密切關注老頭的刀疤臉和文身男眼裏,卻有了不同的意味——年輕混混在阻止老頭接觸那個紙盒?難道東西藏在那裏?
刀疤臉的眼神銳利起來。
張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依舊面無表情地糊着紙盒。
很好,懷疑的種子開始發芽了。
收工回監室的路上,刀疤臉和文身男沒有再緊貼張誠,而是有意無意地,將年輕混混夾在了中間,低聲問着什麼。年輕混混一臉惶恐,拼命搖頭。
回到監室,晚飯。
氣氛更加詭異。刀疤臉和文身男對張誠的緊迫盯人稍微放鬆,但對他們認爲可能“知情”或“經手”的老頭和年輕混混,卻投去了更多審視和威脅的目光。
老頭依舊懵懂,只顧喝自己的粥。年輕混混則如坐鍼氈,飯都沒喫幾口。
張誠知道,水已經攪渾了。但還不夠。刀疤臉他們不是傻子,很快會發現老頭和年輕混混可能根本不知情。到時候,焦點還是會回到自己身上。
他需要一場“意外”,一場能將矛盾徹底激化、甚至引爆的“意外”。
這個機會,在晚上洗澡的時候,來了。
洗澡間霧氣瀰漫,昏黃的燈光下,十幾個赤條條的身體擠在狹窄的空間裏,水流聲、咳嗽聲、拍打身體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熱氣蒸騰,視線模糊。
張誠站在一個靠牆的噴頭下,讓溫熱的水流衝過疲憊的身體。傷口沾水有些刺痛,但他忍着。他的位置,離刀疤臉不遠。
刀疤臉背對着他,正在用力搓洗背上的文身。文身男在另一個噴頭下。
年輕混混在不遠處,飛快地衝洗着,似乎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老頭也在,站在最邊緣一個水流很小的噴頭下,動作遲緩地擦拭着乾瘦的身體。
就是現在。
張誠關掉水,拿起肥皁——那是一小塊黃色的、劣質的洗衣皁。他假裝手滑,肥皁“不小心”脫手飛出,劃過一道弧線,“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打在年輕混混的光背上。
“哎喲!”年輕混混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怒道:“誰?!”
張誠立刻舉起手,表示抱歉:“不好意思,手滑。”
年輕混混瞪了他一眼,罵了句髒話,轉過身繼續沖洗。
但這個小插曲,已經吸引了刀疤臉的注意。他轉過身,目光在張誠和年輕混混之間掃視,最後,落在了地上那塊滑到角落的黃色肥皁上。
肥皁?
刀疤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起一種古老的監獄把戲——把薄而鋒利的刀片,嵌進肥皁裏。用的時候,掰開肥皁取出。平時,就是一塊普通的肥皁。
難道……東西被藏進了肥皁裏?所以哪裏都搜不到?年輕混混剛纔的反應有點過激,難道他是知情的?甚至,他就是幫忙轉移的人?
疑心一旦種下,看什麼都像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