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或者被愛都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至少對於葉卿來說,是這樣的。
因爲有些過於理所當然,所以也自然而然的,不會將他人對自身的情感,放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午間溫則說的那些話,對葉卿來說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被告白其實很正常的吧。
因爲擁有美麗的外表,適時說出人們愛聽的話語,給予對方想象的空間,就能獲得好感。
沒有人會對自身可獲益的方面全然不知。
葉卿出生在一個不算普通的家庭,也得益於此,外貌只是生活中的錦上添花,但並非最重要的存在。
家人給予底氣,所以葉卿在過去的人生中可以活在真空裏面,世界美好的像是童話,所有人無關內心在想什麼,至少表面上都是一張笑臉。
因此受益,葉卿也能回饋家人他們所需要的模樣。
優異的成績,乖巧的行爲舉止,笑容,還有恰到時機的孩子氣。
就算生下來沒有人教過,葉卿就明白某種事物運行的規則。
即使是其中並未完全明瞭的事情,也只需要安靜地觀察,在閱讀過足夠多的書籍之後,那些事情也就開始逐漸變得明朗。
所以她一向人緣很好,無論是在女生之中,還是在男生裏面,又或者是大人們的俯視下。
今天溫則說出那些話,並不在葉卿的意料之外,她只是沒有想到會來的這樣快。
說實話,快得有點莫名其妙了。
臉紅,送出禮物,說話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語,是衝動?還是衝動?
好難猜啊。
明明才認識不到幾天不是嗎?說好的古代人都比較含蓄呢?
葉卿對這份喜愛並不意外,畢竟從見面的第一眼開始,對方看她的眼神中就充滿那些熟悉的情緒??當然,這種情緒並不只出現在他的眼中。
沉默而又熾熱,像是闇火一般,那人的目光投射而來的時候,真的很難讓人忽略。
溫則究竟是怎麼樣的神經大條,纔會沒有發現呢?
這麼說來,對方的態度也十分可疑,明明在去見堂溪瑾之前,還是正常追人的態度,卻在見了他之後……
是說了什麼嗎?
玉佩被葉卿隨手丟在桌上,質地溫潤,通體潔白,觸碰上去的時候,有一種如水般的涼意,但卻被青年攥在掌心,最後又落在她的手中。
但葉卿此時卻對溫則的臉有些模糊,在說那些話的時候,玉佩也被他放在自己掌心的時候,對方究竟擁有着什麼樣的神情呢?
就連在慌亂中,自己轉頭的一瞬間,自己明明還記得不遠處小雲的驚恐臉。
……
連印象都不深刻的話,那應該是不重要的事情。
但如果她需要這份愛意,並且能夠讓她在這裏生存下去的話,這也可以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像是孩童時期,明明自己也很討厭與人交流,但卻仍舊會遵循着父母的意願,去學着做某件事一樣。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需要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等待着某種歸家的可能,就必須接受這裏的遊戲規則。
至於堂溪瑾,葉卿只能本着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看對方究竟下一步會做些什麼吧。
是拆散?
還是成人之美?
等等……說起來。
??“父親是太子少傅,母親是雲和公主……”
溫則是不是這樣說過?
那自己一開始猜測的並沒有錯,他們果然不是普通人。
“女郎……”
身邊小雲的聲音傳來,轉過身發現對方捧着帕子,身後多了幾個侍女。
下午的時候,等溫則走了之後,園子中陸陸續續又來了不少人,寧福又來了一趟,身後帶着幾個侍女,說是白水宅人手不夠,多選了一些人來幫忙。
幾個女孩看起來年齡都不大,簡單介紹了之後就被柳姑姑指揮着去幹活了。
小雲遞過來帕子:“女郎要休息嗎?”
葉卿這才發現自己對着窗臺站了許久,就連太陽都落山了。
窗臺旁的桌案上放着那把長劍,上面鑲嵌的寶石在燭火下微微發着光,不知爲何,她突然有些好奇。
好奇那把長劍中的劍身,是否也像是外表那樣?又或者是更爲鋒利的形態。
於是走過去,拿起來。
不同於玉石的溫潤,寶石的觸感是冷硬的,就連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在湊近看來也帶着些生硬與粗糙。
遠看和近看是兩種不同的感覺,但握在手中給人的觸感才真實。
鍛造劍鞘的人看來是新手,但新手卻能用這麼好的材料……或許,葉卿突然想,或許鍛造它的人,也是這間院子的主人。
深吸一口氣,葉卿將長劍拔出一點,就連手指也因爲用力微微發白。
但也只是這一點,便讓她看清了那冷冽的光,但或許,那束光也只是月亮的倒影??因爲這是一把未開刃,也未打磨過的長劍。
身後沒有人敢上前阻攔,但好在葉卿很快放下了長劍,接過了小雲手中的帕子。
“洗漱吧。”葉卿這樣說。
“好的女郎,”小雲點點頭,身後的侍女便上前,爲葉卿更衣。
白水宅之前一直無人居住,又是文帝年少時的居所,不喜歡有太多的人,近些年便只有資歷深的柳姑姑帶着小雲二人。
現下有人住了進來,那兩個人肯定是不夠,所以連夜從其他地方加派了人手。
其實水杉別居的侍女侍從們心中也犯嘀咕,不太清楚這位住進白水宅的嬌客究竟何許人也。
但經歷了下午的那一幕,小雲覺得自己似乎是得到了真相。
雖然還不知道自己服侍的葉小姐究竟何許人也,但從下午那一幕看來,無論她是誰,或許之後都會變成皇親國戚。
溫小公子俊秀活潑,葉女郎不僅外貌好看,性格也是十足的好,在她看來二人也十分般配。
小雲在閒暇時間,將下午看見的那一幕悄悄告訴了柳姑姑,還順便說了自己的猜想。
柳姑姑聽見這話卻臉色微變,皺着眉頭左看右看,發現沒人之後才訓斥了小雲。
“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她的聲音很小,卻比往常還要嚴肅,看見小雲有些茫然之後,卻又反應過來,收斂了神色。
“事關女郎名聲,可不能胡說,如果別人聽見,又或者是被女郎聽見,這都不好。”
小雲捂着嘴點點頭,她一向聽柳姑姑的話,被訓斥之後也沒想太多,所以反而忽略了柳姑姑看葉卿那複雜的眼神。
少年愛慕本可能是一段佳話。
可他不該喜歡,也不能喜歡。
只因爲更加位高權重的人同他擁有一樣的心思。
文帝覺得過於鮮豔的顏色不適合葉卿,又覺得年輕女郎的確應該穿些鮮豔的顏色,他年輕的時候也偏愛靚麗的色彩,只是在歲月的打磨之下,逐漸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銀紅色很好,像春日被雨水打溼的桃花。
披上的深色披風的時候也很好,如靜默的山水畫。
就連小憩的間隙,文帝也因此做了場夢。
竹林中,伴隨着流水的聲音。
似是玩鬧一般,風颳過帶起沙沙的林葉聲,混着少女細碎的笑聲。
他撥開眼前遮擋住視線的竹葉,映入眼簾的卻是??溪邊的青石上,銀紅色裙襬被葉卿隨意挽在膝間,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正浸在微涼的溪水裏。
就連山水也瞬間變得活色生香了起來。
夢境的最後,是少女抬眼望過來的一瞬。
目光清冽而又明亮,嘴角的笑容未散,卻神色淺淺,彷彿這場夢境中只有他一人沉淪。
醒來後的第一想法,卻感覺美好的東西總遭到人覬覦??文帝並不意外腦海中會浮現這個詞彙。
然後白水宅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溫則在離開之前,對葉卿表明瞭心意。
話都說到了那種份上,也真是少年莽撞,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知道就這樣貿然的表露心意,會給一個女郎傳出多麼不好的名聲。
??“可若他們郎情妾意,兩心相許呢?”
文帝第一個否定了這種可能性,葉卿的眼中並無半點情意,完完全全就是溫則的一頭熱。
就連溫則察覺不出的敷衍,在他眼中看來,卻十分明顯,於是更覺得好笑了起來。
他身處於這個國家的最頂端,對於權力的嚮往早已沒有年輕時候一般沉迷,那時候所追逐的一切,在久居高位之後,逐漸被替換成了上位者的傲慢。
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越過他,也無人擋在他的前方。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也驅使着每一位帝王旺盛的掌控欲??沒有人在體會到雲端的感覺之後,再以平常心落入凡間。
文帝也不例外,當“覬覦”這個詞彙出現的時候,他的心中產生了微妙的不適。
他年輕時算不上重欲,更別說現在已過不惑之年,一門心思都撲在了朝堂政事之上,對後宮更是毫無波瀾。
因爲女人而煩惱,當屬於人生的頭一遭。
但若是真的呢?
若二人真兩心相許,他又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文帝手中悠悠的敲着棋子。
然後發現自己給不出一個答案。
只得長嘆一聲,然後笑着將棋子丟回桌案上。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