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對這個有點扯淡的言論頓覺好奇。
爲什麼沈副省長要說這些話。
王晨和沈副省長並不是很熟,因爲有之前他在江南省督導時針對江南省的那一幕,所以王晨和李書記都不怎麼去接觸他。
按道理來說,一個副省長,應該不至於說這種話。
老部長聽到沈副省長這些話,確實沒聽出來言外之意,還覺得是沈副省長表揚王晨,便笑着問,“大紅人?怎麼表現出來的呢?”
沈副省長立刻收起了笑臉,一臉嚴肅地說,“老部長,您問怎麼表現出來的?......
是章昌市委書記周正明打來的。
王晨抬手看了眼表,十一點四十七分。這個點,周書記一般早該休息了,除非有十萬火急的事。
他接通電話,聲音還帶着酒後的微啞,卻刻意壓得沉穩:“周書記,這麼晚還沒休息?”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促的咳嗽聲,接着是周正明標誌性的、略帶沙啞又極富穿透力的嗓音:“小王主任,打擾了。剛收到省應急廳的緊急通報——章昌經開區‘智芯產業園’二期在建廠房,今晚十點零三分突發局部坍塌,目前初步覈實,有三名施工人員被困,其中一人失聯,兩人輕傷,已送醫。現場已拉起警戒線,但……”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凝重,“但坍塌部位緊鄰園區地下綜合管廊主幹道,而這條管廊,上個月纔剛接入省電子政務雲數據中心的核心光纜備份路由。”
王晨猛地站直身體,酒意瞬間被一記冷電劈開。
他下意識攥緊手機,指節發白,腦子卻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服務器,瞬間調取全部關聯信息:智芯產業園二期,正是王晨今早在大首長面前重點推薦的“電子信息產業上遊延伸”關鍵載體;項目由省屬國企建投集團牽頭,章昌市城投公司參股,施工方爲省內頭部民營建築企業宏遠建設;而那條地下綜合管廊,更是去年省裏批覆的“數字江南省”新基建示範工程,由省通信管理局全程督辦,資金來源含中央預算內投資、省財政專項資金及政策性銀行貸款——每一筆都經得起審計,也容不得半點閃失。
“周書記,現場指揮是誰?”王晨語速極快,字字清晰。
“我親自在,副省長陳志遠同志半小時前也趕到了,正在指揮救援。但問題不在人,而在‘度’。”周正明的聲音透出罕見的焦灼,“省裏要求‘零事故、零輿情、零次生風險’,可現在,坍塌點上方二十米就是政務雲核心路由的物理接口箱!如果救援機械震動超標,或者夜間作業照明引發熱源異常,都有可能觸發光纜自動熔斷保護機制——一旦中斷超過三分鐘,全省十六個地市的政務審批系統、醫保結算平臺、教育招生後臺將同步告警,省委常委會明天上午九點的專題會,議程第一條就是審議《全省數字政府三年攻堅方案》,這要是出了岔子……”
王晨沒接話,只迅速在腦中推演:政務雲中斷三分鐘,絕非技術故障那麼簡單。它意味着全省數字治理的神經末梢在關鍵時刻集體“失語”,意味着上級對江南省數字化轉型成效的信任度,將在最敏感的時刻被打上問號。而這個節點,恰恰卡在他剛剛向大首長彙報完“集中資源打造科創高地”的當口——所有鋪墊,所有承諾,所有被寄予厚望的戰略支點,都將因一場工地事故,在輿論與現實的雙重維度裏,轟然裂開一道刺目的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酒氣混着夜風灌進喉嚨,竟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
“周書記,我馬上回章昌。”王晨說,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鐵投入深潭,“您先做三件事:第一,立刻通知省通信管理局技術總工團隊,攜帶便攜式光纜狀態監測儀,十五分鐘內抵達現場,全程貼身監控接口箱溫溼度與光功率衰減曲線;第二,請陳省長協調省公安消防總隊特勤支隊,調派兩臺靜音液壓頂升設備和一支無震感破拆小隊,繞開管廊上方三十米範圍作業;第三,讓宣傳部立即起草一份《關於智芯產業園二期施工安全排查的緊急通告》,措辭要‘誠懇、透明、有行動’,重點突出三點:已啓動省級掛牌督辦、已成立由紀委、住建、國資三方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已暫停全省所有在建政府類新基建項目自查自糾——通告今晚十二點前必須通過‘江南省發佈’官微首發。”
電話那頭明顯一滯,隨即是周正明低沉卻如釋重負的一聲:“好!就按你說的辦!”
掛斷電話,王晨轉身,臉上已不見半分醉態。他幾步走到劉藝面前,語速平穩:“劉主任,抱歉,章昌突發緊急公務,我必須連夜趕回去。小蕊麻煩您照看一晚,我讓宋鑫馬上安排車輛。”
劉藝愣住,剛想說什麼,王晨已轉向李小蕊,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晚風吹亂的額髮,聲音很輕,卻異常篤定:“等我回來,咱們補頓早飯。”
李小蕊看着他眼裏重新燃起的、近乎銳利的光,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頭,把手裏那瓶沒喝完的蜂蜜柚子水塞進他掌心。
宋鑫早已掏出手機撥號,一邊走一邊低聲應着:“王主任,車十分鐘後到門口,司機老張,熟人,絕對不透風。”
王晨沒再寒暄,快步走向駐京辦大門。夜風撲面,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微涼的柚子水,酸甜沁入肺腑,胃裏翻騰的濁氣終於被壓了下去。他摸了摸西裝內袋,筆記本還在,上面密密麻麻記着大首長的每一句叮囑,尤其是那句“要把每一分資金,都用在刀刃上”。
刀刃,從來就不只是指向未來藍圖的鋒芒。它更是一柄懸在頭頂的戒尺,丈量着理想與現實之間,那毫釐不容差池的距離。
車子駛出駐京辦,匯入京城深夜稀疏的車流。王晨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筆記本硬質的封皮。窗外霓虹飛逝,映在他疲憊卻異常清醒的瞳孔裏,碎成一片片流動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白天大首長那句嘆息:“體制內的工作性質,就必然導致體制內的工作人員比其他職業人員要有更多的限制,這是職業使然。”
此刻,這“限制”二字,正以最滾燙、最沉重的方式,烙在他的脊樑上。
凌晨兩點十七分,王晨的車駛入章昌經開區。遠遠望去,智芯產業園二期工地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幾束強光柱刺破夜幕,精準籠罩在坍塌的鋼筋水泥廢墟之上。警燈旋轉的紅藍光芒,在濃重的夜色裏無聲地切割、閃爍,像一顆顆繃緊到極致的心跳。
周正明站在臨時指揮棚外,見到王晨下車,快步迎上,沒握手,只重重拍了下他肩膀:“人到了,心就定了。”
王晨點點頭,目光已越過周正明肩頭,牢牢鎖住廢墟邊緣那排臨時架設的精密儀器。一名戴眼鏡的技術人員正俯身緊盯屏幕,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圖旁,一行小字清晰標註着:“光纜實時損耗:-0.17dB(閾值-0.25dB)”。
很好,尚在安全區間。
他邁步走進指揮棚。陳志遠副省長正對着一張攤開的管廊結構圖皺眉,桌上擺着三部不斷震動的手機。見王晨進來,陳省長只抬了抬眼皮,嗓音沙啞:“小王,來了?坐。情況比預想的穩,但也不容樂觀。”
王晨沒坐,徑直走到圖前,指尖點在一處標着“YK-07”的紅色標記上:“陳省長,這裏,是不是管廊抗震縫預留位?”
陳志遠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沒錯,設計允許±5毫米位移。”
“那就夠了。”王晨聲音沉靜,“讓特勤支隊用微震探杆,沿YK-07兩側三十公分,進行毫米級地質雷達掃描。目標不是找人,是確認下方三十釐米土層的密實度是否均勻。如果存在空洞或鬆散帶,頂升作業必須避開,改用液態氮局部冷凍加固,再人工掘進。”
棚內幾位專家面面相覷。省住建廳總工遲疑道:“王主任,液態氮?成本高,且操作風險……”
“風險?”王晨轉過身,目光掃過衆人,沒有凌厲,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精確,“諸位,我們面對的不是一次普通搶險。是全省政務雲的‘命門’,是大首長今天下午親口肯定的‘科創高地’第一塊基石,更是我們向省委、向全省人民承諾的‘萬無一失’。成本,可以算;信譽,怎麼算?”
他頓了頓,從筆記本裏抽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手寫的幾行字,遞到陳志遠面前:“這是我路上擬的初步處置意見。第一,即刻成立由您掛帥的現場應急指揮部,我任執行副指揮;第二,所有決策指令,必須同步抄送省委辦公廳、省政府應急辦、省紀委監委派駐紀檢組;第三,明早六點前,向省委、省政府提交首份《突發情況專報》,附詳細技術評估、救援進展及風險管控清單——一個字,都不能虛。”
陳志遠接過紙,快速掃了一眼,抬眸時,眼神已徹底沉定:“按小王同志的意見辦。老周,你負責聯絡協調,確保政令暢通。小王,執行層面,你來統籌。”
王晨頷首,轉身走出指揮棚。夜風裹挾着混凝土粉塵的氣息撲來。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映着他毫無倦意的眼睛。通訊錄裏,第一個名字,是省通信管理局局長董學文。
他按下撥號鍵,聽筒裏只響了半聲,便被接起。
“董局,我是王晨。智芯園的事,您那邊數據實時同步了嗎?……好,辛苦。另外,麻煩您立刻協調三家基礎電信運營商,調取未來七十二小時內,全省政務雲各節點的帶寬冗餘率、服務器負載峯值及災備切換日誌——我要的是原始數據,不是彙總報告。對,現在就要。”
掛斷電話,他又撥通另一個號碼。
“宋處長,省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是我。智芯園二期項目,所有招投標文件、監理日誌、關鍵材料進場檢驗記錄、歷次安全巡查整改臺賬,麻煩您協調力量,明早八點前,給我一份加蓋公章的完整副本掃描件。還有,項目資金支付憑證,從第一筆預付款開始,逐筆覈對,特別關注是否存在超進度支付、規避招標、指定分包等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宋處長沉穩的應答。
王晨收起手機,深深吸了一口章昌深夜微涼的空氣。遠處,廢墟上,一臺靜音頂升設備正緩緩啓動,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那聲音並不刺耳,卻彷彿一道無形的命令,穿透混亂,錨定方向。
他知道,今夜之後,章昌不會平靜。風暴或許纔剛剛捲起一角。但此刻,他站在廢墟與星圖之間,腳下是真實的鋼筋水泥,眼前是宏大的發展藍圖。而連接二者的,從來不是空談,而是無數個這樣被揉碎又重組的凌晨,是每一筆被釘在紙上的數據,是每一次被置於顯微鏡下的決策,是那些在聚光燈照不到的角落裏,依然不肯彎折的脊樑。
他抬頭,望向漆黑天幕深處。那裏沒有星辰,只有城市燈火織就的、龐大而沉默的穹頂。
路還很長,刀鋒,必須永遠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