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來的都是這些傷亡者的家屬。
往往這個時候,就是最頭疼的時候。
王晨和大家互看了一眼,趕緊走到門口的操場。
大家其實這會都不想待在那,很壓抑。
看着地上一攤血,空氣中還有一絲血腥味。
“滾出來,我們要見領導。”
“我們要見領導。”
門口,一陣喧鬧聲。
好在出事後,整個鄉政府都被封閉了,門口還有辦案民輔警在守着,所以他們進不來。
所有鄉政府的工作人員出入都要靠工作證。
肖江輝聽着這些,皺着眉頭,“怎麼搞的?這件事還沒查清楚,就想着來鬧事了?愛哭的孩子有奶喫?玩這一套?太不是東西了吧!”
餘市長低聲道,“還是先不說這些了,先解決問題吧,他們來,無非是要鬧一鬧,看能不能獲得一點東西。”
現在的問題在於:1、是不是工傷?2、家屬們會提什麼要求?3、賠償數額怎麼定?
被圍住了,那該怎麼出去呢?
這也都是問題。
肖江輝嘆了口氣。
“安排幾個人,叫他們的家屬代表過來,看看他們有什麼要求?”
今天如果不談好?恐怕這些人都別想着出去了。
這種事情也是最頭疼的。
王晨看了隨行人員一眼,大家都清楚,這件事沒有那麼容易解決。
對方肯定會獅子大開口,趁着政府顧及形象,狠狠地敲上一筆。
肖江輝對王晨說,“王主任,我想請您一起參加調解。”
十五分鐘後。
鄉政府的一個會議室內。
大家都坐着。
鄉黨委書記的愛人率先提了要求。
只不過他的要求一提出來,連王晨都驚呆了:這哪裏是提要求?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對方抹了一把眼淚,“今天省裏、市裏、縣裏的領導也在,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我男人沒了。他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給我留下。我不跟你們哭鬧,我知道哭鬧沒用。我就談談我的條件。”
肖江輝點點頭。
王晨能夠感覺到,這條件肯定少不了。
現場大家都看着她。
她又裝模作樣抹了一把眼淚。
“說說第一條,賠償。他今年52歲,按60歲退休算,還有8年。他現在的工資、績效、公積金、年終獎,加上這一次的補償金,你們一筆一筆給我算清楚,一次性拿給我。我不多要,但少一分都不行。誰給?只能是組織給。”
現場衆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筆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肖江輝眉頭皺了皺。
吉泰縣這邊的領導一個個都低着頭,現在沒有他們表態的份,他們也不敢表態,這個代價可不是他們敢答應的。
“你繼續說。”肖江輝冷冷道。
對方還以爲肖江輝答應了,臉上表情也舒緩了不少。
可能覺得現在政府一頭包,提什麼要求都會答應。
所以她膽子大了不少。
“第二條,工作。我在縣裏學校工作,幹了好些年,也沒個一官半職,平日裏我還要照顧孩子,我的生活壓力也大,現在他沒了,我總得喫飯吧?我也不挑,縣裏隨便哪個縣直事業單位,給我調整過去,我不要什麼一官半職,相關待遇要好,等我到了歲數能領退休金就行。”
其實這一條,看肖江輝的樣子,可能也會答應。
對方試探性看了肖江輝一眼。
隨後繼續說,“第三條,我兒子。去年大學畢業,考了公務員都沒考上,現在在一傢俬企工作。他爸是死在崗位上的,是爲公家的事死的。組織上能不能特事特辦,給他解決一個行政編制?哪怕是偏遠鄉鎮,哪怕是基層派出所,都行。我兒子不笨,他缺的就是一個機會,這一點,應該沒太大的事吧。”
現場響起了不少人尷尬的清嗓子的聲音。
這個條件…
怎麼說呢?
還沒來得及多想,馬上繼續說,“第四條,一定要評定我老公爲因公殉職。這個本來就是應該的,這個沒得商量。老肖是在鄉政府大院被砍的,那就是在工作崗位上犧牲的。你們必須給認定‘因公殉職’,文件要紅頭文件,要蓋縣裏公章,要放進檔案裏。這是他一輩子的名節。”
這就有點離譜了。
她老公亂搞男女關係,欺負羣衆,逼迫羣衆,這會反倒成了“鬥士”?
況且這也不是因爲工作而引發的這些啊。
如果這都能評定因公?
那就亂套了。
這可不是縣裏能夠決定的,這代表着一種社會風氣。
果然。
現場不少領導不高興了。
“第五條,烈士。我知道這個要求高,但我還是要提。他當了這麼久的鄉鎮幹部,什麼苦沒喫過?什麼委屈沒受過?最後竟然…我要求追認烈士,發通告,上報紙,讓全縣、全省的人都知道,灌中鄉有一個鄉黨委書記,爲了工作,在工作崗位上…這不是爲了我自己的面子,是爲了縣裏的風氣。”
一個比一個離譜。
現場所有領導幹部臉色都不太對,這要是答應了?那就真的扯淡了。
現場冷場了半天。
這要不是提前知道案情,還以爲是個多好的領導幹部呢!
徐市長冷笑一聲,“我們這樣處理的話,怕不是要被社會上的羣衆罵死吧?”
周圍笑聲一片。
徐市長喝了口茶,他神情嚴肅。
“你好,你剛剛提的這幾條,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組織上一條都不能答應。”
“原因很簡單——你愛人不是在辦公桌前調解糾紛犧牲的,他是在單位與女性發生不正當關係、逼迫羣衆,因感情糾紛和社會糾紛被報復。這是嚴重的生活作風和工作作風問題引發的刑事案件。”
徐市長一說,對方立刻就要發飆了,眼看着現場的氣氛又要“爆炸”了,徐市長又清了清嗓子。
“你先別急,第一,事件相關性質的認定,你提出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因爲這有一套嚴格的程序,所以必須嚴格按照流程來,你愛人做的這些事,組織上不追究他的刑事責任,就已經算出於人道主義了!你還想幹什麼呢?得客觀實事求是吧!”
“第二,賠償金只能按普通民事案件或工傷意外的相關標準走,不可能參照你提出來的這些待遇。他本人有過錯在先,家屬不能指望組織爲他的個人行爲買單。”
“第三,工作和編制的問題,組織上出於人道主義可以適當給你幫助,比如幫你調整到稍微輕鬆點的崗位上去,比如幫你兒子協調一個公益性崗位,或者給你兒子推薦就業機會。但行政編制、事業編制,這是不可能的,組織上不能違規…”
話音剛落。
“哎喲喂,你們這些當領導的…”
頓時,整個會議室都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