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動力的臨時辦公室裏,暖氣片發出一陣陣老舊的金屬膨脹聲。
林允寧推門而入的時候,程新竹正跪在轉椅上,臉幾乎貼到了顯示屏上,手裏攥着一隻已經被捏變形的紅筆。
“怎麼樣?”
林允寧連大衣都沒脫,身上的寒氣還沒散盡。
“抓到了。”
程新竹沒有回頭,整個人像是一根細斷了的皮筋,軟綿綿地癱在椅子上,“Aether把那幾千萬個分子篩了一遍,最後給出來三個候選者。結合能評分都在-12.0 kcal/mol以上,而且......”
她指着屏幕上旋轉的三個分子結構模型,語氣興奮:“你看這裏,AI的注意力’熱力圖顯示,這三個分子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結構,恰好能卡進Tau蛋白錯誤摺疊的那個疏水‘口袋裏。這意味着它們不是靠運氣撞上的,是靠邏
輯。”
林允寧湊近看了看。
屏幕上,三個形狀各異的有機小分子被標記爲AD-1、AD-2和AD-3。
“漂亮!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林允寧的語氣冷靜了下來,他看着這三個並不存在的分子,“這三個分子,只是電腦裏的模型。怎麼合成,能不能提純,還不好說呢。”
程新竹從椅子上跳下來,揉了揉發酸的脖子,那股興奮勁過去後,現實的重量重新壓了下來。
“是啊,”她嘆了口氣,有些發愁地看着那一長串合成路線圖,“哪怕是最簡單的AD-1,合成步驟也有十二步。買原料、做反應、過柱子提純、做核磁確認結構......就算我沒日沒夜地幹,哪怕一切順利,拿到第一批合適純度的
樣品,起碼也得半個月。”
這纔是製藥最磨人的地方。
代碼寫錯了可以一秒鐘撤銷,化學反應做壞了,那一鍋幾十萬的原料就只能倒進廢液桶,一切從頭再來。
“給你找幾個幫手吧。”
林允寧想了想,“咱們賬上有錢,你可以開始招人了。醫學院也好,化學系也行,不管是博士生還是熟練的實驗員,只要能幹活,薪水開高點無所謂。”
“明白,我現在就去聯繫以前實驗室的幾個師兄。”
程新竹也是個行動派,抓起筆記本就開始寫郵件,“你去哪?不盯着我幹活了?”
“我物理系那邊還有一個重要的實驗,需要準備一下。”
凌晨兩點,戈登綜合科學中心,地下二層。
這裏是整個大樓最安靜的地方,厚重的防震地基隔絕了芝加哥所有的喧囂。
實驗室中央,那臺巨大的白色稀釋製冷機(Dilution Refrigerator)正發出有節奏的“嗤????嗤??”聲。
那是脈衝管正在將氦-3和氦-4的混合液壓縮、膨脹,一點點抽走系統裏的熱量。
溫度計上的讀數,已經降到了10mK。
絕對零度之上0.01度。
在這個溫度下,原子幾乎停止了顫抖,熱噪聲被壓到了極致,量子世界的幽靈開始顯形。
“一切正常。”
瑪利亞裹着一件厚厚的羊毛衫,手裏捧着保溫杯,眼睛盯着監控面板,“真空度10的負8次方,混合室溫度穩定。那個三層扭轉的石墨烯樣品,現在就在這口‘大冰櫃”的最底下。’
埃米特?卡特坐在示波器前,手裏罕見地沒有拿咖啡,而是捏着一根用來連接信號線的SMA接頭,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
埃米特轉頭看向林允寧,“你確定你的理論沒錯?我們要探測的信號功率大概只有10的負18次方瓦特(aw)。這相當於在月球上點一根蠟燭,然後在地球上用肉眼去看。”
“理論沒錯。”
林允寧坐在控制檯的主位上,面前是Aether的信號處理界面,“如果是平坦空間,確實看不到。但那個1.56度的扭轉角,在我們的'信息流形'裏製造了一個巨大的曲率。它是個放大鏡。”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回車鍵上。
“開始吧。發送微波脈衝序列。”
“明白。”
瑪利亞按下了信號發生器的開關。
一道頻率精確的微波脈衝,順着超導同軸電纜,鑽進了那個零下273度的黑暗深淵,轟擊在那個只有幾微米寬的石墨烯樣品上。
按照林允寧的“全息邊界理論”,這個樣品此刻就是一個二維的“桌面黑洞”。
微波脈衝是投向視界的探測器。
如果理論正確,大部分能量會被邊界的“複數勢”吸收????也就是掉進黑洞。
但也有一小部分信息,會因爲那個特殊的曲率,被“反彈”回來。
那是霍金輻射的模擬信號。
那是黑洞的“回聲”。
“正在積分......”埃米特的聲音有些緊繃。
示波器上的綠色線條是一團雜亂的毛刺,那是背景噪聲。
一秒,兩秒,十秒......
隨着信號的不斷疊加平均,那些隨機的噪聲開始互相抵消,那條綠線慢慢變平。
一百次積分。
一千次積分。
實驗室裏靜得只能聽到製冷機低沉的呼吸聲。
“看!”
瑪利亞突然指着屏幕。
在頻譜圖的右側,原本平坦的基線上,鼓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小包。
它不起眼,甚至還沒旁邊的50HZ工頻干擾大。
但在物理學家的眼裏,它是如此的獨特。
“頻率符合......線寬符合......”
埃米特迅速調出光標,測量那個小鼓包的參數,聲音開始顫抖,“玻色-愛因斯坦分佈......我的天,這真的是熱輻射譜!”
在一個絕對零度的環境裏,在這個沒有任何熱源的超導電路裏,那個石墨烯樣品,正在向外“發熱”。
但這熱量不是來自原子振動。
它是來自信息的耗散
是從那個模擬的“視界”邊緣,逃逸出來的量子信息。
林允寧看着那個微弱的信號峯,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沒有歡呼,只是靜靜地看着。
他聽到了。
那是黑洞的呼吸聲。
雖然只是一個極其簡陋的桌面模擬,雖然信號弱得像是一聲嘆息,但它證明了那個橫跨了幾個維度的瘋狂方程,在這一刻,與現實世界完成了閉環。
“我們做到了。”
埃米特摘下眼鏡,用力地揉了揉臉,轉過身看着林允寧,眼神複雜,“你是個瘋子,寧。你真的把那該死的虛數勢變成了現實。
“還得感謝你們的實驗驗證。”
林允寧笑了笑,“要是沒有扭轉石墨烯,我們也造不出這個籠子。”
“接下來怎麼辦?”瑪利亞興奮得臉都紅了,“這要是發出去,絕對是《自然》的封面!題目我都想好了??《在石墨烯莫爾超晶格中觀測全息對偶霍金輻射》!”
“別急着寫論文。”
林允寧擺了擺手,“現在的信噪比太差了,只有3dB。這在審稿人眼裏就是個‘疑似信號。我們需要優化微波波形,還要再做幾個不同溫度的對照組,把那個黑體輻射”的特徵曲線完整地畫出來。”
這就是實驗物理的磨人之處。
發現信號是一瞬間的高潮,但爲了證明這個信號是真的,還需要幾個月枯燥的重複勞動。
“行了,今晚先到這兒。”
林允寧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凌晨四點,“讓機器自己跑積分,咱們回去睡幾個小時。明天還要接着幹。
走出戈登中心的大門,芝加哥的夜空依舊陰沉。
林允寧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生物那邊的鎖開了,物理這邊的門也推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回到宿舍,布蘭登已經睡得像頭死豬,呼嚕聲震天響。
林允寧輕手輕腳地打開電腦,準備記錄一下今晚的實驗參數。
剛連上網絡,右下角的Foxmail圖標就跳動了起來。
是一封來自國內的郵件。
發件人:陳正平。
時間是京城時間的下午,也就是芝加哥的凌晨。
林允寧點開郵件。
沒有寒暄,只有一張看起來有些雜亂的數據圖,和一段簡短得近乎急躁的文字。
【師弟,出大問題了。
我們按照你的建議,搭建了磁光克爾效應(MOKE)的測量光路,想去驗證那個石墨烯樣品的邊緣態是不是真的是'陳絕緣體”。
電阻平臺確實在那兒,很平,很可能是量子化的。
但是MOKE信號簡直是一團糟!
理論上,如果是陳絕緣體,邊緣態會導致反射光的偏振面發生旋轉(克爾角)。
但這該死的旋轉角太小了!只有幾微弧度!
我們的激光器噪聲、光路震動、甚至空氣流動都在干擾信號。現在的信噪比根本沒法看,完全被埋在噪聲裏了。
韓老師說,如果我們能把這個信號提出來,證實這是不需要外加磁場的量子反常霍爾效應(QAHE),那就是《科學》級別的大發現!
但現在,我們卡在了最後這層窗戶紙上。你看能不能用你的那個什麼鎖相算法幫幫忙?】
林允寧看着那張滿是噪點的圖表,瞳孔微微一縮。
陳絕緣體。
量子反常霍爾效應。
這是凝聚態物理學最前沿,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整數和分數量子霍爾效應的發現,曾經在1985和1998年兩度獲得諾貝爾獎,在未來製備低能耗的高速電子器件之中,有着特殊作用。
然而,由於量子霍爾效應的產生需要非常強的磁場,迄今爲止還沒有特別大的實用價值。
因爲要產生所需的磁場,不僅價格昂貴,體積也非常巨大。
但量子反常霍爾效應的美妙之處,在於不需要像傳統量子霍爾效應那樣動用幾萬特斯拉的強磁場,只需要材料本身的拓撲性質,就能實現無耗散的電子傳輸。
如果師兄他們真的做出來了......
那就是真的摸到了物理學最高殿堂的門把手。
說是有機會問鼎諾貝爾獎,也不過分。
但這扇門,此刻被巨大的噪聲死死頂住了。
林允寧看着屏幕,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幾微弧度的偏轉角……………
這比他在芝加哥測的那個黑洞信號還要微弱。
傳統的鎖相放大器已經不夠用了。
“看來,”
林允寧喃喃自語,“得給Aether裝上一雙更敏銳的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