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青蚨古玉”投射出的淡青色光影路徑,南宮安歌在迷龍瘴的腔道中快速穿行。
古玉散發的清光如同一盞小燈,將周身三尺內的淡金色瘴氣排開。
奇妙的是,玉身內部流轉的雲氣紋路會隨着他的移動而微妙變化,時刻校正着方向,彷彿擁有某種靈性。
玉石反而變得“沉默”,似乎也懂得“偷閒”?
這條小徑極其隱蔽,有時需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通過的骨縫,有時要攀爬陡峭溼滑的骨質斜坡,有時甚至要匍匐鑽過被厚厚苔蘚覆蓋的骸骨孔洞。
若非有古玉精確指引,尋常修士即便發現入口,也極易在複雜如迷宮的腔道中迷失。
然而,沿途南宮安歌又看到了幾處戰鬥的痕跡。
一具被凍結的屍體蜷縮在角落,赤色冰凌格外惹眼,應該是赤水峯的弟子所爲;
另一處骨壁被利器斬開深深的豁口,殘留的劍氣鋒銳逼人,帶着金行特質,也似紫雲宗手筆;
還有幾處散落着幽冥殿制式的飛針和破碎的黑色布片。
顯然,紫雲宗的“清場”行動與幽冥殿的“清除”任務,在這迷龍瘴區已經多次碰撞。
空氣中除了瘴氣的甜膩腐朽味,開始摻雜進淡淡的血腥氣息。
“看不出來,紫雲宗這幫傢伙,下手也挺黑啊。”
小虎嘀咕,“看樣子……是真打算把不守規矩的都留在這裏。”
南宮安歌沉默前行,心中暗想:
“這是條密道……爲何……難道幽冥殿早已知曉?”
前行約一個時辰,前方腔道逐漸變得開闊,瘴氣的顏色也開始變淡,從淡金轉爲灰白。
同時,隱約一陣尖銳呼嘯聲,從前方傳來。
“要出瘴區了。”小虎提醒,“前面應該是‘碎鱗風道’。
小心風中的‘鱗片’——那不是真的鱗片,是高度凝聚且混亂的金屬性罡氣碎片,鋒銳無比,專破護體靈光。”
南宮安歌點頭,將古玉握緊。
光影路徑在此處變得明亮,指示他走向左側一處毫不起眼,被垂落藤蔓遮掩的狹窄出口。
他撥開藤蔓,一股銳利冰寒的氣流立刻撲面而來!
眼前豁然開朗,但景象卻令人心悸。
這是一條巨大的,彷彿被天神巨斧劈開的峽谷。
兩側是高達數百丈,光滑的暗金色巖壁,巖壁表面佈滿了一片片整齊排列,巴掌大小的凸起紋路,乍看之下,真如巨獸褪下的鱗片。
峽谷不知多長,向前延伸至視野盡頭的灰暗之中。
而峽谷之中,肆虐着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氣流——碎鱗風。
這風並非尋常氣流,其中裹挾着無數細碎如指甲蓋大小,邊緣閃爍着寒芒的淡金色光片,正是小虎所說的金屬性罡氣碎片。
狂風在峽谷中奔湧咆哮,撞擊在兩側“鱗壁”上,激盪起刺耳的銳響,如同萬千刀劍在相互刮擦。
僅是站在出口處,那銳風掠過,南宮安歌的護體靈光便發出“嗤嗤”輕響,表面泛起細微漣漪。
可以想象,若置身風道中央,承受的風力與“碎鱗”衝擊將何等恐怖。
青蚨古玉的光影路徑在此變得斷斷續續,指向風道左側靠近巖壁的一條極其狹窄的“邊沿”。
那裏風力似乎稍弱,巖壁上的“鱗片”凸起更爲稀疏,形成了一條勉強可容人貼壁而行的險徑。
“看來那位巡山的朋友指的路,是條‘偏門’。”
南宮安歌深吸一口氣,《澄明心劍》心法運轉,周身靈力內斂,卻在皮膚表層之下形成一層更加緻密堅韌的無形劍意防護。
他調整呼吸,看準風勢稍緩的間隙,身形一閃,便如壁虎般貼上了左側巖壁,踏上了那條不足半尺寬的“邊沿”。
剛一上去,狂暴的風力便從右側席捲而來!
身體被巨大風壓狠狠推搡,似乎隨時會被捲入風道中央那毀滅性的亂流之中。
同時,無數細碎的淡金光片“噼啪”打在護體劍意上,濺起細密的火星,雖未破防,但衝擊力連綿不絕,消耗着靈力。
南宮安歌穩住身形,五指如鉤,扣住巖壁上“鱗片”間的微小縫隙,一步一步,逆風向前挪動。每一步都需極穩,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前行數十丈,他已對碎鱗風的特性有了更深的體會。
這風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有強有弱,間歇性地爆發。
風力弱時,尚可快步通過;
風力強時,則需死死扣住巖壁,穩住身形,硬抗過去。
而那些罡氣碎片,除了鋒銳,似乎還帶着一絲微弱的,擾亂靈力的特性,需要時刻以《澄明心劍》的澄明之意去化解。
就在他全神貫注應對風道險阻,艱難行走時,前方拐角處,異變陡生!
“吼——!”
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混雜在風吼中傳來!
緊接着,是激烈的打鬥聲和人的怒喝!
南宮安歌眼神一凝,停下腳步,小心地探頭向前方拐角處望去。
只見前方百餘丈外一處平臺,三頭形貌猙獰的怪物,正在圍攻四名修士!
那怪物約莫牛犢般大小,形似蜥蜴,卻無皮無肉,通體由暗金色的骨骼構成,關節處延伸出鋒利的骨刺。
它們行動迅捷如風,在碎鱗風中竟似不受影響,反能藉助風勢撲擊!
在其空洞的眼眶裏跳動着猩紅的魂火,張口噴出的不是火焰或毒液,而是一道道細密的,由罡氣碎片凝聚而成的灰色風刃!
“風骨骷髏!”小虎虎目圓瞪,急切示警,“碎鱗風與古老獸骨經年累月侵蝕異變而成的妖物。
這不是捷徑嗎???”
被圍攻的四名修士,身着紫雲宗赤水峯服飾,三男一女,修爲皆在大天境。
他們背靠巖壁,結成一個簡易的防禦陣型,手中長劍揮舞,盪開一道道風刃,同時施展水行術法,凝出冰牆、水盾抵擋風骨骷髏的撲擊。
但顯然力不從心。水行術法在此地威力有限,而那三頭風骨骷髏在風中神出鬼沒,攻擊角度刁鑽,不時有風刃穿透防禦,在紫雲宗弟子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一名男弟子左肩已被一道風刃貫穿,血流如注,臉色慘白。
“結‘玄水縛靈陣’!困住它們!找機會撤!”爲首的一名年長弟子厲聲喝道,嘴角溢血,顯然也受了內傷。
四人咬牙,同時掐訣,湛藍色靈光自他們腳下蔓延,化作數條水流鎖鏈,纏向三頭風骨骷髏。
然而鎖鏈剛一成形,便被狂暴的碎鱗風撕扯得明滅不定,威力大減。
一頭風骨骷髏抓住機會,猛地撞碎兩條水鏈,骨尾如鋼鞭般橫掃,狠狠抽在一名弟子倉促舉起的劍身上!
“鐺!”巨響聲中,那弟子長劍脫手,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堅韌巖壁上,萎頓不起。
防禦陣型瞬間告破!
剩餘兩頭風骨骷髏猩紅的魂火大盛,直撲那受傷倒地的弟子和明顯是核心的爲首年長弟子!
危機萬分!
南宮安歌眼神沉靜。
他本想隱匿行蹤,不介入紫雲宗的戰鬥,但眼前情形,若這四名紫雲宗弟子盡數隕落,那三頭風骨骷髏很快便會發現躲在拐角處的他。
在這無處躲藏的風道中,被三頭佔據地利的妖物追殺,也非好事。
出手,或許會暴露行蹤,但自己現在的身份,雖然不能表明與紫雲宗的淵源,但若是藉此結個善緣,也可能利於後續行動。
況且……他目光掃過那三頭風骨骷髏,它們體內核心處,似乎各有一團較爲凝練的淡青色氣旋在旋轉——
那是高度濃縮的風屬性精華,或許對身法有裨益。
電光火石間,他已做出決斷。
就在兩頭風骨骷髏的利爪即將撕裂目標之際——
“嗤!”
一道細微卻凌厲到極致的破空聲,壓過了風吼!
一點玉白色的寒星,自拐角陰影中一閃而逝!
“噗!”一聲悶響。
那頭撲向倒地弟子的風骨骷髏,眼眶中跳動的猩紅魂火驟然凝固,眉心處,一個微不可察的孔洞顯現。
它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暗金色的骨骼嘩啦散落一地,核心處那團淡青色氣旋飄散而出。
另一頭撲向年長弟子的風骨骷髏反應極快,察覺同伴斃命,竟硬生生在半空扭轉身形,放棄攻擊,骨尾反捲,掃向玉白色寒星襲來的方向!
然而,那道玉白色寒星彷彿擁有靈性,在擊斃第一頭妖物後,於空中劃出一道詭異弧線,繞過掃來的骨尾,再次點出!
這一次,目標不是眼眶,而是這頭風骨骷髏胸腔正中心,那團淡青色氣旋所在的位置!
“叮!”
一聲輕響,如同金玉交擊。
風骨骷髏體表最堅硬的胸骨,被這一點寒星精準擊中!
劍氣並未透體而出,而是以一種極高頻率的震盪透入,瞬間擾亂了那團氣旋的穩定結構!
“嗷——!”風骨骷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動作驟然僵硬,體表骨骼“咔嚓”作響,浮現細密裂紋,核心氣旋劇烈波動,似乎隨時就要爆開。
剩餘那頭正與另外兩名紫雲宗弟子纏鬥的風骨骷髏見狀,猩紅魂火劇烈閃爍,竟毫不猶豫,轉身便欲融入狂風逃遁!
“想走?”南宮安歌心中冷哼。
他身影自拐角處一閃而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殘影。
本是直線飛掠,卻在空中幾次詭異的轉折,瞬間截住了那頭逃竄妖物的去路!
同時,他左手虛空一抓——牽機引!
那頭被他劍氣震盪、瀕臨崩潰的風骨骷髏體內,那團劇烈波動的淡青色氣旋,竟被硬生生抽離出一小半,化作一縷精純的風靈之氣,被他攝入掌心,瞬間鎮壓……
失去了部分核心能量,那頭風骨骷髏再也支撐不住,轟然炸開,骨骼四濺。
而此刻,南宮安歌已與最後一頭風骨骷髏正面相對。
那妖物似乎知曉逃無可逃,兇性大發,周身骨刺根根豎起,猩紅魂火燃燒到極致,張口噴出一道凝練無比的深灰色風刃,直斬南宮安歌面門!這一擊,威力遠超之前!
南宮安歌面色不變,甚至沒有拔劍。在那風刃及體的瞬間,他並指如劍,指尖縈繞着凝實如玉的白色光華,迎着風刃輕輕一劃。
“撕拉——”
如同裂帛般的聲音響起。
那威力驚人的深灰色風刃,竟被這一“劃”從中整齊地剖開,分爲兩半,擦着南宮安歌身體兩側掠過,撞擊在後方的巖壁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切痕。
而南宮安歌的指劍餘勢未消,點在了風骨骷髏的額頭正中。
“啪。”
一聲輕響,如同燈花爆裂。
猩紅魂火熄滅。風骨骷髏僵立原地,旋即散架。又一縷淡青色氣旋飄出,被南宮安歌收取。
從出手到三頭風骨骷髏盡數被誅,不過短短十息時間。
場中一時寂靜,唯有碎鱗風依舊在呼嘯。
四名倖存的紫雲宗水峯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突然出現,以雷霆手段解決危機,修爲看似只有中天境的灰衣散修。
尤其是他最後那一指剖開風刃,輕描淡寫點殺妖物的畫面,深深印在了他們腦海中。
那絕非中天境所能擁有的實力和對劍道的理解!
爲首的年長弟子最先回過神來,強忍傷勢,上前一步,拱手謝道:
“紫雲宗赤水峯弟子陳濤,多謝道友出手相救!敢問道友高姓大名?此恩必報!”
南宮安歌已收斂氣息,恢復那副平平無奇的樣子,擺手道:
“恰巧路過而已,不必掛懷。
此地兇險,諸位還是儘快療傷撤離爲妙。”他語氣平淡,既不自傲,也無意深交。
陳濤見他如此,知趣不再多問,再次鄭重道謝,便趕緊去查看那名重傷倒地的師弟。
南宮安歌不再停留,對幾人微微頷首,身形一動,便繼續沿着巖壁邊沿,向風道深處掠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後方。
陳濤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對身邊傷勢較輕的師妹低聲道:
“此人……絕不簡單。
方纔那劍氣,精純凌厲至極,且帶着一種……萬物終末的寂滅之意。
倒是與宗內傳聞……
那位失蹤的“江寒”師叔有幾分相似?!
速將此事傳訊,留意此人動向,但……莫要輕易爲敵。”
“是,陳師兄。”
南宮安歌並不知道紫雲宗弟子對他的評價。
他此刻正攤開手掌,掌心兩枚玉符微微發熱,裏面封存着精純的“風靈之氣”。
“運氣還算不錯。”小虎的懶洋洋道,“這‘碎鱗風魄’也算是好東西,吸收煉化後,能讓你的身法速度在短時間內提升,對敵時大有裨益。
不過品階太低,勉強用吧。”
南宮安歌搖搖頭,依小虎眼光,又有幾樣東西是能入它法眼的?
“前方不遠,應是風道盡頭。”南宮安歌看着青蚨古玉的光影路徑,前方代表出口的光點已經清晰。他收起玉符,加快腳步。
同時,心頭那一絲疑惑更甚:
“幽冥殿,紫雲宗皆在這條‘祕徑’出現,這其中……有何玄機?”
碎鱗風在耳邊咆哮,南宮安歌的身影,穩穩地向着下一個險地——“骨林祕境”的方向,堅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