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休整了整整三日。
在丹藥、靈煌玉的溫養之下,
以及“空”境調息的多重作用下,南宮安歌的傷勢恢復了七七八八。
新晉的證道境修爲在極限壓榨後被夯實得異常穩固,對靈力的掌控更爲自然。
因那場生死逃亡,對“空”境於極端環境下守護心神的運用,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小虎的魂力漸漸穩定,靈犀的虛影也重新凝實。
團隊間瀰漫着一種歷經生死與坦誠後的沉默默契,以及面對前方未知的凝重。
根據地圖與靈犀模糊的感應,古妖門已近在咫尺。
他們沿冰原與凍土交界前行,地勢漸升,灰黑色山脊連綿。
空氣中魂寒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大地深處,厚重如山的規則威壓,彷彿在接近……世界的某個“邊界”。
翻過最後一道山脊,景象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絕對平坦的暗青色圓形平臺。
平臺光滑如鏡,倒映鉛灰天空,與周圍覆雪凍土涇渭分明。
平臺中央,三尊高達百丈的古老石像呈品字矗立,構成了一座無形的“門”。
左首爲“鏡”,鏡面霧氣氤氳,光影流轉,似映照大千。
右首爲“秤”,天平空懸,散發着衡量萬物的冰冷公正。
居中爲“刃”,無鞘巨劍筆直向天,透出斬斷試煉的純粹鋒芒。
——三影守鑰。
南宮安歌踏上平臺的剎那,無形的“注視”如三座大山轟然壓在靈臺!
那不是力量的壓迫,而是直透靈魂本源的審視。
左首“鏡影”霧氣翻騰,宏大中性的三重疊音在他靈魂深處直接叩問:
“汝,爲何持劍?”
南宮安歌經歷瑤池試煉,現在心神已沉入“空”境,澄明心劍高懸靈臺,映照自身一切,胸有成竹,不遮不掩。
他直視鏡中混沌,脫口而出:
“爲護己道,存本真,斬當斬之敵,守當護之義。”
“何爲當斬?何爲當護?”追問緊隨,鏡中霧氣光影疾閃。
南宮安歌心境澄澈,於“空”境中清晰回溯:
“當斬者,阻我道途者……
害我同伴者,還有戮無辜生靈之邪祟與兇徒……
其惡已彰,其戰已啓,不死不休。”
“當護者,心中一念光明,身畔同道摯友,腳下所擇之路,世間值得存續之善與序。”
鏡中光影漸緩,霧氣緩緩平復,傳來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
緊接着,右首“秤影”的無形意念籠罩而來,不再詢問,而是直接“稱量”!
剎那,南宮安歌過往所有戰鬥、抉擇留下的“業”與“因果”,如同被無形之手抽取,投放在那無形的天平兩端。
一端是“肅清”之意,另一端則複雜得多:果斷、謹慎、憤怒、守護、迷茫、探究……光影交織,微微晃動。
關鍵在於梳理與澄澈。
南宮安歌靈臺“鏡湖”明淨,將那些複雜印記逐一映照、分辨。
屬於“本心抉擇”與“必要之惡”的部分,沉向“肅清”;
而那些因情緒波動、認知侷限產生的細微“冗餘”,則在“空”境的觀照下自然滌盪消弭。
他不追求完美無瑕的聖人業果,只求每一步殺伐皆出自當時彼刻最真實的判斷與必要,並對之後果有所擔當。
天平,在微微搖曳後,終歸於一種動態的,符合其成長軌跡的相對“公允”平衡。
最後,居中的“刃影”動了!
那是一道無形無質卻凌厲無匹的“刃意”,自巨劍之巔,朝着南宮安歌當頭“斬”來!
這是最終,也是最直接的考驗!
考驗其劍心在絕對鋒芒與毀滅意志前的純粹與堅韌!
無法躲,無法取巧,只能以心硬接!
南宮安歌瞳孔驟縮,靈臺警鐘長鳴!這“刃意”比冰凰遺魄的殺意更純粹,更接近“道”的某種殘酷本質——
斬卻虛妄,試煉真金。
他閉上眼——此生本虛妄,斬之留純粹!!
“鏡湖”之中,映照出那斬落的“無形之刃”,也映照出自身所有對“劍”的領悟:紫雲宗師父琸雲打下的基礎,
融合靈狐仙蹤的飄渺;
古戰場領域的殺伐之道;
歸一心訣的玄奧;
澄明心劍的“空明”;
以及無數次生死搏殺淬鍊出的“肅清”與“守護”本能……
乃至血脈深處那縷白金鋒芒帶來的古老戰意與暴戾基底……
他沒有執着於任何一招一式,也沒有強行催動那不安的血脈力量。
在“空”境的極致觀照下,他剝離了一切外在,只凝聚那最核心,與劍相伴至今的“本心”——
那是一股歷經淬鍊,百折不撓的“前行”之志,
一份清晰劃定界限的“守護”之念,一種對力量“審慎”而“求真”的運用之道。
他睜開眼,眸中清澈空明,卻彷彿有歷經千錘百煉的劍芒內蘊。
手中長劍清越自鳴。
他沒有施展任何精妙劍招,只是將全部的心神與意志,以及那份淬鍊出的本心,灌注於劍。然後,朝着那斬落的“刃意”,平平遞出一劍。
這一遞,遞出的是他全部的問道之路上的覺悟與堅持。
叮——!
一聲唯有靈魂能“聽”見的、清脆到極致的鳴響,在靈臺深處炸開!
“無形刃意”與南宮安歌“本心劍意”在虛空碰撞!
沒有爆炸,沒有氣浪,只有純粹意志層面的交鋒、砥礪與……最終的理解。
“刃意”如同斬中了最堅韌通透又最真實不虛的“存在”,驟然停駐。
鋒芒流轉間,竟似帶上一絲微不可察的“認可”之意,隨即緩緩消散。
“刃影”雕像微光一閃,復歸萬古寧靜。
三影的“注視”如潮水退去,平臺壓力消散。
那三重疊加的宏大聲音再次響起,迴盪於天地之間:
“鏡照本心,澄澈無垢;
秤量殺業,公允中正;
刃試鋒芒,堅韌純粹。
劍心通明,符古之約。”
試煉,可過!
然而,聲音未絕:“然,門需鑰啓。需三鑰齊備:一爲‘信’,示古道不孤;二爲‘契’,證妖靈共允;三爲‘引’,開歸寂之門。”
平臺中央,空氣扭曲旋轉,一個內部星光點點的幽藍色漩渦逐漸浮現,門戶雛形已成,卻黯淡不穩。
“鑰匙!”
靈犀急促傳音,“‘信’——巡山人墨塵前輩的遺志(地圖)!
‘契’——蘊含妖帥氣息或古老認可的憑證?!
‘引’——你已達‘空’境的澄明心劍本身!
以劍心爲引,共鳴諸鑰,穩固通道!”
南宮安歌毫不遲疑,取出貼身攜帶的,承載墨塵遺志的殘缺地圖,作爲“信”,
握緊炎陽晶核,作爲部分“契”……
同時引導出與小虎、靈犀簽訂的象徵古老共生與守護的契約氣息。
最後,沉心靜氣,“空”境全開,澄明心劍的劍意純粹釋放,化作一道無形卻穩固的“引線”,指向幽藍漩渦。
地圖微光,晶核炎光、契約氣息如絲纏繞,再與那通透澄澈的劍意“引線”共鳴相接!
嗡——!
幽藍漩渦星光大放!旋轉驟然加速,中心變得深邃穩定。
一條清晰的通道輪廓赫然在青石臺面顯現,直鋪至他身前,散發出蒼涼古老而又危險的氣息。
南宮安歌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狀態調整至巔峯。靈犀的聲音帶着耗盡氣力般的凝重,轟響在他識海:
“主人!前方門後,便是‘歸寂之地’——上古那場滅世之戰的最終主戰場!其兇險,遠超我們以往所見的一切!”
“切記三條!”小虎的魂力波動劇烈,將信息烙印般傳來:
“一避‘無靈傀儡’——那是敵方殘留的自律作戰兵器,沉寂時與死物無異,一旦感知到靈氣或生命波動便會甦醒,鎖定目標,不死不休!
二避‘法則扭曲點’——那是大戰撕裂時空留下的永久傷疤,內部物理與靈氣規則完全混亂,甚至自相矛盾,捲入其中,頃刻間便會被錯亂的法則湮滅!
三……也是最重要的,謹守本心!那片土地浸透了億萬生靈的絕望、瘋狂與執念。心志不堅者,會被拖入幻象,或直接被殘念侵蝕神魂而亡!”
南宮安歌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將三條鐵律刻入心底。
他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廣袤而詭異的妖祖庭。目光堅毅,望向青石臺面中央……
然,就在他踏上通道之際——
異變陡生!
“小子,能夠叩開此門,長了些本事啊!”
一聲冰冷刺骨,蘊含着一絲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蒼老喝聲,炸響在平臺上空!
聲音未落,一股攜帶着立道境大圓滿威壓的恐怖威壓,自遠天席捲而來!
所過之處,連平臺外圍永恆呼嘯的風雪都瞬間凝固靜止,化作一片剔透的冰雕世界。
同時,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虛空浮現,呈三角之勢將他合圍。
他們面無表情,眼瞳深處躍動着冰冷的暗金色靈光,竟與陷入瑤池祕境的幽冥使者一般模樣——
三位神殿使者的靈傀!!
單論境界尚在問道境,低於證道境的南宮安歌,但其軀體堅逾精金,更可怕的是三人之間存在某種無形聯結,氣機渾然一體,動作配合無間,恍如一人三體。
沒有任何廢話,靈傀同時發動。
一人正面突進,劍氣撕裂空氣,帶起淒厲尖嘯;
一人側翼遊走,指間彈出數道足以洞穿靈鎧的凝實光束;
第三人則隱於後方,雙手結印,道道暗色靈紋沒入虛空,瞬間在南宮安歌周圍佈下層層遲滯與重力枷鎖。
戰鬥瞬間爆發,且直接進入白熱化。
南宮安歌雖初入證道,靈力質與量皆勝一籌,更兼“空”境心劍映照,反應與洞察遠超同儕。
然,這三靈傀戰鬥方式極其刁鑽悍勇,完全放棄防禦,以傷換傷,仗着肉身強橫與默契配合,竟將南宮安歌死死纏住。
劍氣斬在其身,常迸濺火星,僅留淺痕;
而靈傀的攻擊則如附骨之疽,專攻要害與舊傷,打鬥更時時引動冰原殘留魂寒,內外交攻。
一時間,劍光拳影交錯,靈力激盪如潮。
南宮安歌左支右絀,雖憑藉精妙劍術與身法周旋,擊退數次合擊,甚至以傷換得重創其中一傀手臂,但自身靈力消耗劇烈,新愈的經脈也隱隱作痛,漸感不支。
“這樣下去會被耗死!”南宮安歌心念急轉,“靈犀……戰術推演!?”
“呔!小虎看戲呢?”靈犀的傳音帶着些不滿,“用你的本源,震懾其魂!哪怕只有一瞬!”
“吼——!”
一聲並非完全出自小虎意識,而是源自其血脈最深處、被危機徹底激發的神獸白虎守護本源之咆哮,轟然炸響!
淡金色的威嚴波紋以其爲中心橫掃而出,雖範圍不大,卻蘊含着一絲至高無上的洪荒威壓!
三名靈傀動作齊齊一滯,眼中暗金光芒劇烈閃爍,那精密無比的配合瞬間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裂隙。
他們的魂核在這聲咆哮下本能顫慄。
“就是現在!左前三十七度,肋下三寸,靈力流轉節點!”
靈犀的推演在咆哮響起的同一剎那,將結果灌入南宮安歌腦海。
沒有絲毫猶豫,南宮安歌將殘餘靈力與“空”境捕捉戰機之能催至極限,身隨劍走,化爲一道驚鴻,直刺三者聯結最脆弱的一處節點!
嗤!劍光精準沒入。並非刺穿肉體,而是刺中了那無形聯結的“線”。
“咔嚓——”彷彿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響起。
正面的靈傀身形猛然僵硬,側翼與後方兩傀動作也隨之出現不協調的紊亂,合擊之勢瞬間告破!
南宮安歌得勢不饒人,劍勢如狂風暴雨傾瀉,趁其節奏大亂,劍光連閃,終於在付出肩頭再添一道深可見骨傷口的代價後,將三具靈傀重創擊飛。
他拄劍喘息,鮮血順着手臂滴落冰面,蒸騰起絲絲熱氣。
雖慘勝,但危機感並未解除,因爲一道更加冰冷、沉重的目光,早已如影隨形,此刻正牢牢鎖定着他。
寒老,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遠處一塊冰巖之上,灰袍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他並未理會重傷的靈傀,目光只落在南宮安歌身上,那眼神複雜無比——
有審視,有探究,但最深處,卻是一股無論如何也要將其“完整”擒拿回去的熾熱執念。
北雍城那一戰,是他心中一根利刺。
彼時南宮安歌不過大天境,竟在他壓制修爲的情形下逃脫,最後更引得神祕力量救走,讓他功虧一簣。
那份憋屈,並非源於實力不濟,而是源於算計落空、掌控失序的惱怒,以及臉面盡失的難堪。
這份陰影,隨着時間推移,非但沒有淡去,反而在得知南宮安歌四處屠殺幽冥殿勢力,最後出現在西域並鬧出風波後,發酵成了必須親手彌補的“缺憾”。
“很不錯!”
寒老開口,聲音乾澀冰冷,“比起北雍城時,長進不少。可惜,還是不夠。”
他緩緩抬手,立道境大圓滿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下,瞬間將南宮安歌周圍空間凍結、封鎖,比靈傀的束縛強了何止十倍!
“這一次,不會再有任何意外。你會‘完整’地跟老夫回去覆命。”
南宮安歌感到周身骨骼都在呻吟,靈力運轉幾乎停滯,連思維都彷彿要被凍僵。
絕對的境界壓制,令人絕望。
逃?幾乎不可能。
戰?毫無勝算。
就在這絕境之中,南宮安歌眼中卻閃過一絲瘋狂。
他之前冒險收集炎陽晶核,並暗中以《歸一心訣》嘗試調和其中截然相反的狂暴妖力時,
在靈犀的啓發下,準備了一道極其危險、可能反噬自身的僞召之術——模擬高階妖族氣息!
此刻,面對寒老這無法力敵的強敵,這或許是唯一可能製造變數的籌碼!
他不再壓制體內因戰鬥而激盪的氣血,反而主動逆轉一絲靈力,猛地噴出一口精血,盡數噴灑在握於左手的炎陽晶核之上!
同時,右手指尖飛速劃出數道古老而扭曲的血符,印入其中。
“以血爲引,以息爲橋,戾魂召臨!”伴隨着他嘶啞的低吼,蘊含妖帥氣息的物品驟然爆發出刺目光芒。
一股混亂而狂暴,充滿領地意識的虛假化形期妖帥氣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猛地擴散開來!
這氣息駁雜不純,卻足夠鮮明,足夠挑釁,更重要的是——
它似乎隱隱觸動了冰原深處,某個真正恐怖存在(或許是冰凰遺魄本體)一絲極其細微的感應!
轟隆隆——遠方的冰原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源自大地深處的低吼,整個冰原都震顫了一下!
並非直接攻擊,而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與冰冷的注視,遙遙投來!
寒老臉色終於變了。
他自然能分辨這氣息大部分是僞造,但其中引動遠方回應的那一絲“真意”,卻做不得假!
在這妖祖庭深處,招惹來一頭真正化形期(對應人族問天境以上)妖帥的敵意,哪怕只是些許關注,也足以讓局面複雜百倍!
就在寒老心神被那遠方異動以及僞妖帥氣息牽制,威壓出現極其短暫波動的剎那——
南宮安歌早已將僅存的靈力與意志燃燒到極致,小虎的守護之力護住心脈,靈犀榨取最後魂力爲他指明方向——
他化作一道血色流光,軌跡並非直線,而是將“靈狐仙蹤”催發到極致的無序折線,朝着視線盡頭那隱約浮現的古妖門方向,亡命疾掠!
“找死!”寒老驚怒交加,擎天巨掌轟然壓落,欲將他所有去路徹底封死。
南宮安歌憑藉那瞬息間的空隙與決死之速,竟險險避過掌風核心,僅被餘波掃中,頓時口噴鮮血,卻去勢更急。
數息之間,他已逼近幽藍旋渦入口。寒老一擊落空,身影倏閃,頃刻已至南宮安歌身後數丈。
枯手一探,化作漫天虛影,籠罩向那道不斷折轉、只留殘影的身形。
南宮安歌只覺身後殺意如冰錐刺骨,那近在咫尺的通道入口,竟在狂暴威壓下彷彿驟然拉遠,變得遙不可及。
生死一線,異變陡生!
本已重歸沉寂的三尊石像,竟於此剎再度緩緩睜眼。無形的“注視”如三座太古山嶽轟然鎮落,並非針對南宮安歌,而是盡數傾壓在寒老靈臺之上。
寒老疾追的身影戛然而止——他被徹底鎖定了。
那並非力量的蠻橫鎮壓,而是一種直指本源、無從迴避的冰冷審問。
宏大而漠然的三重疊音,如天道律令般再度叩響虛空:
“汝,爲何持劍?”
只此一瞬之機!
南宮安歌身如折翼之鳥,卻帶着最後一分決絕,毫不回頭地撞入那幽藍旋渦中心。
光影吞沒他身影的剎那,唯有寒老那混雜着震怒與不甘的咆哮傳來:
“我執你媽的個劍,老子今日就沒出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