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名身穿暗紫色符文道袍的煉丹師,如同被操控的提線木偶,在無數閃爍着幽藍火焰的丹爐間無聲忙碌。
他們的眼神空洞,動作整齊劃一到詭異,不似活人,更像是一羣……被“歸化”了的工匠?!
他的神識迅速鎖定了洞穴深處。那裏是一個地下囚籠,裏面關押着數十名囚徒。
一名老煉丹師推着一具青銅器械停在囚徒面前。器械造型古拙,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刻痕,細看卻又光滑得異樣。
他取出一支琉璃瓶,緩緩抵住囚徒顫抖的鼻尖。
沒有咒文,沒有符光。囚徒驟然瞪大的眼眶裏,卻有什麼比黑暗更黑的東西被緩緩抽離,絲絲縷縷,遊進瓶口。
老煉丹師垂目觀察瓶身。琉璃內側浮起細密紋路,如同活物呼吸般明滅??這不是尋常煉丹該有的景象。
囚徒隨即癱軟下去,眼神變得如同初生嬰兒般空白,彷彿連“恐懼”本身都被抽走了。
南宮安歌心頭巨震。這哪裏是煉丹,分明是榨取人魂的邪法!
南宮安歌如靈狐般竄入,輕鬆將老煉丹師控制。
“說!可是歸化丹的煉製之法?如何煉製?“南宮安歌聲音冷若寒冰,雷鳴劍已抵住對方咽喉,
老煉丹師起初還試圖掙扎,但當他看到南宮安歌眼中不容置疑的殺意時,防線崩潰。
他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吐露了那駭人聽聞的“竊心煉神”之法??
七情精粹……活煉生魂……控心咒文……以及最關鍵的……
“所……所有丹藥在成丹前,都必須植入‘丹芯母蠱’……”
老煉丹師顫抖着說,“母蠱由……由幽冥殿每月送來。
服丹者心神相連,最終……最終都只會順從認同幽冥殿一切指令!”
“竊心爲引,煉魂爲基”的邪法,讓他心頭殺意翻湧。
“小主,此地詭異,我們先行離開,從長計議!
在北雍城內鬧出大動靜,可難全身而退。你可不能衝動!”
識海中,小虎急切的聲音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南宮安歌拳頭緊握,指節發白。他知道小虎說得對。
但看着那一個個被抽走情緒,煉化靈魂的無辜者,看着這人間地獄般的場景,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直衝頭頂。
“我……受不了了!”
他幾乎是嘶吼着在心中回應,理智驟然崩塌??
身形極速射出,不再有任何隱匿!
“轟隆??!!!”
丹爐應聲炸裂!
火焰與碎片四處橫飛,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無數痛苦、哀嚎、恐懼與絕望的陰冷洪流轟然爆發!
那是被煉化卻未成丹的殘魂與怨念,積蓄了不知多少的負面能量,化作無數張扭曲透明的面孔,尖嘯着朝四面八方瘋狂竄去!
整個地下空間溫度驟降,瞬間宛如幽冥煉獄!
“吼??!”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嬌小卻威嚴的白影自南宮安歌懷中躍出,迎風便長,化作一頭神駿的雪白猛虎虛影,正是小虎至尊!
它發出震懾魂魄的咆哮,不顧自己尚未解脫的反噬,大嘴一張,將這些冤魂盡數吸入。
然而,禍不單行。
丹爐核心處,數個封印着七彩霧氣的琉璃球也隨之炸開??
那是尚未提純的“七情六慾精粹”!
濃烈到幾乎凝爲實質的喜、怒、哀、懼、愛、惡、欲……
世間最爲原始,也最爲極端的情感能量,彷彿嗅到了裂隙,驟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們瘋狂湧向場中唯一心神激盪,防線潰散的生靈:南宮安歌!
他甚至來不及抵禦,只覺意識被無數陌生而暴烈的情緒洪流席捲。
眼前光影扭曲、色彩癲狂,矛盾到極致的感受在他魂海深處不斷炸裂。
“守心??定魂!”
千鈞一髮之際,他強凝心神,護住最後一絲清明!
歷經“九轉輪迴棠”淬鍊過的心神根基驟然發亮,化作一道無形屏障,將大部分外來極端情緒強行阻隔在外。
然而??
那萬千情緒之中,最爲陰濁的“惡念”,竟與他體內本就翻騰的厚重煞氣產生了共鳴!
本已混亂的“七情六慾精粹”如油入火,殺戮之意被徹底引燃,轟然爆發!
就在最後一絲理智即將被吞沒前,他血色的視野邊緣,驀然映入了側方囚牢中??
那些眼神空洞,正瑟瑟發抖的無辜身影。
“走啊??!”
他用盡力氣,聲音嘶啞地狂吼,劍罡橫掃,劈碎了牢籠的鐵鎖。
那些囚徒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朝着出口逃去。
望着倉皇而逃的人羣,南宮安歌腦海中僅剩的“理智”徹底崩塌。
剩下的,只有被點燃的??
毀滅一切的瘋狂執念!
“文院……幽冥殿……所有人,都該死!!!”
他瞬間變爲一頭被無盡“惡”念情緒和自身殺意共同驅動的兇獸!
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問道境的威壓混合着厚重的煞氣,形成令人窒息的風暴。
“轟!轟!轟!”
劍罡不再追求精準,只追求最極致的破壞!
丹爐與藥架,乃至整個地下結構,都在他瘋狂的攻擊下四分五裂,火焰與碎石齊飛!
那些呆立原地,如同木偶般的煉丹師,更是在劍氣掃過間,盡數化爲齏粉!
整個空間地動山搖,穹頂大面積坍塌!
在即將完全塌陷的入口處,南宮安歌激射而出,接着毫不停留的取出數道符文催動。
一條條火龍咆哮肆掠,文院瞬間化爲一片火海,驚恐的人羣尖叫着四處逃散。
“小主,本尊見過執拗的,沒見過你如此執拗的,真不拿命當回事嗎?”
小虎猛地一拍腦袋,急得怒火中燒??它已感知數十道強橫的氣息正迅速逼近。
“放肆!”
“何方狂徒,敢毀我文院重地!”
隨着暴喝聲響起,院長南宮泰與副院長方靜雲帶着數十道黑影疾馳而至!
南宮泰大手虛空一按,恐怖重力場瞬間籠罩,無數漆黑水箭爆射而來!
方靜雲素手一揮,十數道蘊含金銳之氣的銀色鎖鏈纏繞而至!
兩位大天境強者聯手,威力足以蕩平山嶽!
然而,南宮安歌只是冷哼一聲,眼中赤紅如血,猶如惡魔現世。
“正好!趕來送死!”
屍山血海般殺伐氣息的威壓沖天而起!
融合極端“惡”唸的殺伐之道!
他手中雷鳴劍凌空一劃,無數銀色電弧閃爍,身後?雲劍同時激射而出。
“嗤啦??!”
銀色鎖鏈在?雲劍的鋒銳之下,寸寸斷裂!方靜雲悶哼溢血,踉蹌後退。
雷鳴劍劍氣在水幕中似銀蛇亂舞??
陪同南宮安歌經歷天雷淬鍊,其蘊含的雷霆之力早已有了蛻變。
南宮泰更被一道血色電弧擊中胸膛,護體罡氣破碎,倒飛而去,生死不知。
碾壓!
絕對的碾壓!!!
南宮安歌衣袂飄飄,立於火海之上,宛若殺神。
但??
麻煩……這纔剛剛開始。
“唉……小友,殺性過重了。”
一聲悠長嘆息響起,如同清泉流淌,瞬間撫平了場中狂暴的能量。
一名身着湛藍長袍,面容古井無波的老者現身。
來者正是聚賢閣三賢之一,滄瀾子!
此老精通靜水流深之道,防禦之強,百年前便已聞名北境。
滄瀾子目光掃過狼藉,嘆息道:
“幽冥大勢非你可逆。罷手吧!”
“助紂爲虐,也配稱‘賢’?”南宮安歌語氣冰冷,接着怒聲狂吼??
“那就一起受死吧??!”
“執迷不悟。”滄瀾子不再多言,雙手虛引……
一道浩瀚蔚藍水幕展開,柔韌磅礴,將南宮安歌連同火海籠罩。
這水幕不主殺伐,卻層層疊疊,消磨勁力,讓?雲劍鋒銳的殺戮劍氣如泥牛入海。
南宮安歌腳掌猛地踏碎腳下焦黑地磚,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殘影??
“靈狐仙蹤”步伐催動到極致時,周身竟泛起淡淡狐影,每一次閃爍都恰好避開水幕滲出的柔勁侵蝕。
他左手掐訣引動血脈,喉間溢出一聲低沉虎嘯。
原本銀亮的雷鳴劍瞬間蒙上一層暗金流光,庚金血脈的殺伐之氣如實質般凝結,劍身上甚至浮現出細密的虎紋。
“庚金破妄,斬!”
他借力旋身,劍勢如怒濤拍岸,暗金劍氣撕裂空氣,在水幕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電弧順勢而去。
可裂痕剛現,滄瀾子指尖輕彈,蔚藍水幕便如活物般蠕動,裂痕轉瞬癒合,電弧瞬間失去光芒,甚至反生出幾道水絲纏向劍身。
南宮安歌手腕急抖,劍氣爆發震碎水絲,卻覺一股綿密的力道順着劍身反噬而來,震得他手臂發麻。
“道境之力,在御勢而非鬥力。”
滄瀾子聲音平淡,腳步輕移便擋在南宮安歌去路前,雙手緩緩交疊。
那片籠罩天地的水幕驟然收縮,化作數十道水桶粗的水龍,龍首猙獰,帶着吞噬一切的威勢盤旋而下。
水龍過處,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悶響,南宮安歌的神識竟被這股威勢壓制??
更確切的說是爲其劍意壓制!!
連“靈狐仙蹤”的閃避軌跡都出現了滯澀。
“拼了!”
南宮安歌眼中血絲暴起,將真氣盡數灌入雙腿,狐影身形陡然加速,在水龍縫隙中輾轉騰挪。
?雲劍不斷揮出,暗金劍氣與水龍碰撞,卻如投矛入海,僅能激起片刻水花便被徹底吞沒。
他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真氣如江海般無窮無盡,自己每一次反擊都像在與整個天地抗衡。
更可怕的是他明顯感覺身形變化出現滯納,彷彿有道無形的壁壘正在逐漸加強。
就在他避開第九道水龍時,滄瀾子終於動了。
老者身影一晃便出現在南宮安歌身後,掌心凝聚的水團看似柔和,卻蘊含着能壓碎山嶽的恐怖壓強。
南宮安歌頓感脊背發涼,本能的憑着“靈狐仙蹤”詭異身法側身急閃,左肩仍被水團擦中??
身法滯緩帶來的後果。
“噗??”
一股鑽心的劇痛從左肩傳來,南宮安歌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撞向燃燒的樑柱。
庚金血脈的光芒瞬間黯淡,靈狐仙蹤的殘影也變得虛浮。
他掙扎着想撐起身體,卻發現左肩骨骼已碎,真氣運轉,竟也出現了滯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內腑的傷痛。
滄瀾子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
“問道境能在我手下撐到此刻,已屬罕見,骨骼堅韌遠超同濟,可惜……
束手就擒吧,免被我廢去修爲!”
南宮安歌抬起頭,嘴角掛着血沫,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劍。
他右手悄悄摸向懷中藏着的一枚玉符??遁地瞬移符。
只要逃離一定距離,擺脫這詭異困境,再全力施展“靈狐仙蹤”逃走,應該不難。
未料他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符面,滄瀾子便似有所覺,掌心再次凝聚起水團。
就在水團尚在凝聚的瞬間,南宮安歌猛然將玉符捏碎。
但,他的身子紋絲不動。
這……?
賽半仙給的難道是假符文??
……
“何爲劍意???……”
滄瀾子似笑非笑,“你還是太年輕,僅憑一腔熱血就像撼動北雍?撼動幽冥?
大勢所趨,誰能阻擋?
順勢而爲,未嘗……就是壞事!”
南宮安歌莫名被其所控,殺戮之氣與極端情緒無處發泄,反噬即刻席捲而來。
他只覺氣血翻騰,身子猛地一震,胸口劇烈起伏,鮮血從嘴角湧出,視線開始模糊。
滄瀾子皺眉看着他,掌心的水團懸而不落,似在思索着什麼。
而南宮安歌的意識漸漸下沉,他能聽到小虎在識海中撕心裂肺的呼喊,卻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
只覺得身體越來越沉,最終在一片黑暗中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