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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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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城縣位於北雍城西邊不過百餘里外。

縣城不大,卻與北雍各處一樣武風盛行,街上隨處可見江湖人士往來。

然,現在的景象已大不相同,黑衣裝扮的幽冥殿弟子隨處可見。

城外最大的本地宗門“韓家莊”赫然懸掛着幽冥殿的旗子。

韓家兄弟五人望着廣場上操練的弟子,心事重重。

一張長桌置於大門前,旁邊豎立一道錦旗:招兵處。

韓老四輕嘆一聲:“大哥,方家又派人催促,我韓家負責的五百名壯丁得交數了……”

韓老大的臉上已不見當年豪邁,有種劫後餘生的敬畏:

“該交得交,實在不夠數,韓家子弟也得湊數啊!”

韓老三狠狠咬牙:“我們現在不但是方家的狗,還是幽冥殿的狗,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憋屈!”

韓老四惶恐四顧,急聲道:“小聲些,我的親哥啊!

若是被夜遊魂聽見,我等小命不保啊!!”

韓老大嘆息一聲:“現在的北雍已是幽冥殿的北雍,我等僥倖未被……

真是祖上積德了!”

他自然忌諱提起那夜在醉仙樓的遭遇,此事恐怕也只有韓家幾兄弟知曉內情。

逃離北雍城後,韓老大就特意警告不得再提此事。

片刻後,留下韓老三繼續徵兵,其餘兄弟回院內休息。

忽然,韓老三眉目一凝。

一道素白身影緩步而來,那人身着粗布麻衣,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質地簡樸卻透出清雅之氣。

頭戴一頂寬檐竹笠,笠檐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與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笠帽以細密竹篾編織,形若蜂巢,邊緣綴着舊繩結,隨着步履輕輕晃動。

男子揹負長劍,布裹劍身,正緩步而來。

韓老三緊盯着那青年男子,總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急道:“可是來應徵的?”

男子駐足抬首,笠檐下目光如寒星乍現,清冽中帶着幾分疏離。

韓老三隻覺眼前一花,男子已坐在其身側,低聲問道:“你可……還是本尊?”

韓老三一臉懵逼,居然忘了害怕,摸了摸後腦勺:

“我……我……我當然是我!?”

忽然,他心神一動,訝然道:

“你……你是讓座那位……方家……

不……是世……世子殿下!!”

他認出了南宮安歌??幽冥殿通緝令上的重犯。

未料,南宮安歌冷聲道:

“如此……你還是本尊。”

韓老三這才感到後怕,後背寒意頓生,戰戰兢兢道:“我……我……世子殿下,進……進……還請進屋內說話。”

進得院內,韓老大得見,惶恐中將其引到一處密室。

“參見世子殿下,當年是我有眼無珠,我等……還是北雍子民啊!”

韓老大跪拜在地,集聚了數月的委屈與不甘爆發出來,眼眶溼潤。

“如今,整個北方江湖已被幽冥殿掌控,不從的門派皆被抹除。

朝廷大舉徵兵,我韓家也被方家分派了任務。”

南宮安歌未料這一介武夫還有一腔憂國憂民之心。

他已確認眼前幾人還算清明,殺戮之氣暫時收斂。

韓家兄弟這纔將北雍城所見一一道來。

這詭異的佔據身體祕術,與當年林嘯風學生所遇如出一轍??

紫雲宗都未探明的真相,他自然也無法去理清。

但此番變故,令整個北方江湖的領袖人物十之八九成爲幽冥殿傀儡??

他的心中更爲愧疚??

若非好奇去往古戰場,這場變故也許會來得晚一些。

沉吟片刻,他不再多言,問清了方家祖宅所在,轉身離去。

百裏外的方家祖宅,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往日的高朋滿座,車水馬龍已被森嚴的戒備取代。

門前巡邏的護衛眼神警惕,身上皆帶着幽冥殿的印記。

南宮安歌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繞過明哨暗崗,終於尋到了宅邸深處,那片相對僻靜的院落??

方興堂自幼長大的故居。

小院疏於打理,略顯荒蕪,唯有牆角一株老梅倔強地探出枝丫。

推開虛掩的木門,塵埃在透過窗欞的光柱中飛舞。

屋內的陳設簡單,書架上擺放着幾卷兵法典籍,牆上還掛着一柄未開刃的練習用長劍??

一切都彷彿停留在主人最後一次離開時的模樣。

南宮安歌沉默地站在屋中,指尖拂過積塵的桌面,眼前似乎浮現出方興堂那爽朗又帶着幾分書生氣的笑容。

他與方興堂交往不深,但那夜生死離別,方興堂的臨終話語時常縈繞耳畔,“……但,不悔!”

一股混合着悲傷與暴戾的殺意,在他胸中翻湧凝聚。

方家……尤其是那位家主??

方興堂的父親,必須爲方興堂的死付出代價。

他此來,一爲祭奠,二爲……清算!

然而,就在他殺心漸熾之時,院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以及低沉的交談聲。

南宮安歌眼神一凜,身形如鬼魅般隱入屋內最陰暗的角落,氣息徹底收斂,與陰影融爲一體。

來者正是方家家主,方鴻淵。

他並非南宮安歌想象中那般志得意滿,反而眉宇間籠罩着化不開的疲憊與沉痛。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入這間塵封的舊屋。

方鴻淵緩緩走到那柄練習長劍前,伸出手,顫抖着,輕輕撫摸着冰冷的劍身,彷彿能感受到兒子昔日殘留的溫度。

良久,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興堂……我兒……

爲父……對不住你啊……”

他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掙扎。

“爲父並非真心投靠幽冥殿那羣豺狼……

可他們勢大,手段狠毒,北雍多少不從的家族被連根拔起,雞犬不留……

我方家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都在我一念之間啊!”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他們逼我表態,逼我交出投名狀……

爲父知道你性子剛烈,若知曉家族‘投敵’,必會不顧一切反對……

屆時……

不但事情暴露,你要死,整個方家也會因你而覆滅!

爲父……爲父只能瞞着你!!”

方鴻淵的身體微微佝?,彷彿揹負着無形的巨山。

“爲父知道,你定是恨極了我……

恨極了我這‘賣子求榮’的父親……

可我不敢說,一個字都不敢泄露啊!”

他再難抑制悲切之情,淚水奪眶而出!

“幽冥殿的耳目無處不在,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興堂,爲父只盼你能臨陣醒悟,苟且偷生也好……

只要能活下去……

奈何……奈何天不遂人願,

你終究……終究還是那般固執!”

聽到這裏,隱於暗處的南宮安歌,心頭劇震。

凝聚的殺意如同被戳破的氣囊,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原來,這看似冷酷無情的背叛,竟隱藏着如此沉重與無奈的真相。

方鴻淵並非賣子求榮,而是在家族存亡與兒子安危之間,做出了一個父親最痛苦、最絕望的選擇。

方鴻淵在老梅樹下枯坐了許久,彷彿在與兒子的亡魂傾訴着無法對外人言的苦楚與謀劃,最終才步履蹣跚地離去。

陰影中,南宮安歌緩緩顯出身形。

他看了一眼方興堂的舊物,又望向方鴻淵離去的方向,眼神中的猩紅殺意已然褪去,只餘下深沉的冰冷。

他對着空屋,低聲道:“興堂,你有一個……好父親。這筆債可免。

但有些債……必須血償!”

南宮安歌轉身,決然離去,身影融入夜色。

他已鎖定了下一個目標??魏家。

那些直接造成方興堂死去的元兇,必須付出代價。

這也是給所有叛逆者的警告。

這一次,他將不再有任何猶豫,殺伐之道,從復仇開始。

魏家本是冀州望族,乃北雍四大家族之一。

家主魏明仁早已遷至北雍城,但其祖宅、根基依舊在冀州城內。

改朝換代,魏家得志,魏秋衣被任命鎮東將軍負責統領冀州鐵騎。

冀州,毗鄰瀛洲,如今亦是幽冥殿勢力籠罩之地。

而作爲幽冥殿爪牙中最得勢的家族之一,魏家子弟在此地更是氣焰囂張,不可一世。

冀州城外鐵騎軍營。

夕陽下,冀州城外的鐵騎大營肅殺如鐵。

上萬重甲騎兵駐紮營中,人馬皆覆玄黑重鎧,森冷的金屬光澤連成一片。

軍陣寂然無聲,只有風中獵獵的“魏”字大旗在嘶鳴。

遠處山丘上,南宮安歌一襲素衣,凝望着那片鋼鐵營盤。

他肩頭蹲着皮毛流轉光暈的虛幻小虎。

“小主,別打硬闖的主意。”小虎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這軍陣非同尋常,有煞氣勾連地脈,形成了鐵壁之勢。

以你現在修爲直面這萬騎圍剿,莫說報仇,恐怕自己也會身陷其中。”

南宮安歌眉頭微蹙。他看得出這軍營佈置得滴水不漏,鐵甲森森中透出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暮色漸沉,那片玄黑營盤如同匍匐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他收緊手指,心中已有計量。

次日,冀州主城內。

街市依舊繁華,但往來行人眉宇間大多帶着一絲隱憂與惶恐。

幾名身着魏家服飾,腰佩幽冥殿令牌的年輕子弟,正縱馬馳過長街。

爲首一人揮鞭抽向躲避稍慢的攤販,引來一陣雞飛狗跳與猖狂大笑。

“滾開!好狗不擋道!”

南宮安歌面無表情地走在街心,對疾馳而來的駿馬視若無睹。

“找死!”見有人竟敢不讓,爲首那魏家子弟眼中戾氣一閃。

他非但不勒馬,反而一夾馬腹,加速撞來,手中馬鞭更是帶着破空聲,狠狠抽向南宮安歌的面門!

“啪!”

鞭梢並未觸及肌膚,卻在南宮安歌身前三尺處,被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瞬間絞得粉碎!

那魏家子弟只覺一股寒意順着鞭柄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

更爲驚奇的是他座下駿馬嘶鳴着硬生生停了下來。

他還未反應過來,眼前一花……

那道孤寂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馬側。

“魏家的人?”南宮安歌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是又如何!我乃魏家……”那子弟驚怒交加,正要報出名號壯膽。

“是就好。”

話音未落,一道電弧一閃而逝。

噗嗤??

一顆滿臉驚愕的頭顱沖天而起,熾熱的鮮血噴濺而出,在那匹受驚揚蹄的駿馬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目。

街面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那無頭屍體從馬背上栽落,看着那道緩緩收手,一縷暗紅殺氣縈繞消散的身影。

他……他竟然當街殺了魏家直系子弟?!

“少爺!!”

“狂徒!納命來!!”

短暫的死寂後,是隨行護衛們驚恐而憤怒的咆哮。

十數道身影拔出兵刃,催動靈力,悍不畏死地撲了上來。

其中不乏修爲已達小天境、甚至中天境的魏家客卿。

南宮安歌看都未看他們一眼,只是邁步向前,朝着魏家府邸的方向。

一道恢宏音浪,響徹整個冀州城,朝着城外軍營滾滾而去。

“魏秋衣……

今日滅你冀州魏家。

祭北雍忠烈英魂!”

他每一步踏出,周身便有無數道劍氣激射而出。

那些撲來的護衛、客卿,尚未近身,便被那凌厲無匹的殺伐劍氣絞碎護體靈光,撕裂血肉筋骨!

斷肢殘臂混合着慘叫四處飛濺,鮮血染紅了長街青石板。

他如同行走在人世間的災厄,所過之處,掀起一片腥風血雨,無人能阻其半步!

“敵襲??!強敵來襲!!”

淒厲的警報聲在魏家府邸方向響起,一道道強橫的氣息沖天而起,試圖攔截。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南宮安歌甚至未再動用兵刃,僅憑周身縈繞的殺伐道力,以及並指如劍的隨意揮灑。

無論是厚重的包鐵府門,還是匆忙升起的陣法光罩,亦或是咆哮着衝來的魏家長老、幽冥殿派駐的執事……

在那暗紅鋒銳的殺伐之力面前,皆如紙糊泥塑,不堪一擊!

“轟!”

府門爆碎!

“咔嚓!”

陣法崩滅!

“噗!噗!噗!”

一道道人影在絕望的怒吼或驚恐的尖叫聲中,被無情斬殺,化作沿途鋪就的血肉路徑。

他一路殺穿前院,踏平中庭,所向披靡,如入無人之境!

魏家精心佈置的防禦力量,在他絕對的實力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最終,他站在了魏家核心的主廳之前,腳下是屍橫遍地,身後是烈焰與濃煙。

一身素衣已被染成暗紅,滴落的鮮血在他腳下匯聚成窪。

他抬起頭,目光鎖定了主廳內,那個被一羣修士死死護在身後,面色慘白如紙,渾身瑟瑟發抖的中年胖子??

魏家家主的親弟弟,魏明義。

“等魏秋衣回府。”

南宮安歌的聲音平靜似水,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死亡氣息,在死寂的府院上空冷冷迴盪。

魏明義牙齒打顫,幾乎癱軟在地,尖聲道:“你……你究竟是誰?!與我魏家有何仇怨?!”

“方興堂。”他輕輕吐出三個字。

魏明義瞳孔驟縮,臉上盡是茫然:“我魏家與你方家各據一方,素無冤仇,縱有得罪也不至如此啊!”

雖已慌亂失措,魏明義心底仍存着一絲希望??

只要拖延到魏秋衣帶着鐵騎趕來,就還有生機。

不知是瘋狂的殺戮引動了天地怨氣,還是南宮安歌滿腔悲憤撼動了蒼穹,天空驟然陰霾密佈,冷雨飄然而落。

恰在此時,鐵騎踏碎雨幕,震撼大地,直衝殘破的魏家宅院而來。

爲首之人並非魏秋衣,而是原鐵騎統領、如今已叛投的司空遠。

他一眼便認出了這個朝廷通緝要犯。

“安歌世子,住手吧!”司空遠高喊,雨水順着他的臉頰滑落,“我知道你要報仇,但不能濫殺無辜!

若你執意前行,我……只能下令將你就地格殺!”

鐵騎軍士紛紛拔刀,弓弩齊舉,寒光在雨中閃爍。

南宮安歌冷冷掃視:“我等的是魏秋衣!?”

司空遠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魏將軍……並不在營中……”

“不在?”南宮安歌腳步微頓,眼中失望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其實,也不重要。”

他繼續朝着正廳逼近,凝若實質的殺意讓護在魏明義身前的修士們呼吸滯澀,連連後退。

司空遠無奈揮手,利箭破空而出。

南宮安歌背上的?雲劍應聲出鞘,劍氣縱橫,將箭矢盡數擋下。

同時他舉起“雷鳴”短劍,對着前方大廳虛空輕揮。

“不??!!”

在魏明義絕望的嘶吼和修士們拼盡全力的防禦靈光中,一道由純粹殺伐道力凝聚的暗紅色劍氣,裹挾着狂亂電弧破空而去。

“轟??!”

地動山搖,煙塵沖天。

塵埃漸散後,原本富麗堂皇的魏家主廳已淪爲佈滿蛛網裂痕的廢墟,廢墟之中全無半點生機。

衝進院內的鐵騎被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震懾住,無人敢貿然上前,只有戰馬在驚惶中發出嘶鳴。

司空遠神色複雜??

他明白鐵騎在如此狹窄的空間內毫無勝算,而這位世子未再下殺手,或許還念及北雍舊情。

南宮安歌立於廢墟之前,衣袂在激盪的風雨中獵獵作響。他仰頭望天,眼神冰冷如霜。

“魏秋衣,現在只是開始……”

滾滾音浪,穿透雨幕,越過數十裏距離,清晰地炸響在冀州城外鐵騎大營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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