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大捷啊！！”
夜裏負責在營地內外巡視的斛律光，匆匆趕到了高羽的營帳外，十分的激動。
太順利了！
在來征討高句麗之前，他們這些帶兵的將領們都清楚。
征討高句麗，時間...
高羽勒馬駐足於薊城外三十裏的白狼水畔，秋陽斜照，粼粼波光映得他甲冑邊緣泛起冷冽青芒。身後八千玄甲軍早已卸去重鎧，只着輕甲皮裘，人皆持短矛、挎硬弓、腰懸橫刀，馬匹精壯，鞍韉齊整，無一雜色。馬蹄踏過枯草，沙沙如雨，卻無半點喧譁——這支鐵軍自洛陽出發以來，未宿一驛，不擾一村，沿途郡縣所備糧秣馬匹皆由隨軍監軍按簿支取，分毫不差，百姓但見黑甲如墨、靜默如林，反生敬畏，私語“陛下親至，必破高麗”。
段韶與斛律光策馬並行於高羽左右。段韶沉穩如山，目光掃過水岸兩側起伏的丘陵，忽道：“陛下，此地距遼東郡故城不過四百裏，若高句麗王尚存三分清醒，當知我軍已逼其腹心。然據幽州密報，高平成近日頻召渤海、扶餘殘部入遼東，又遣使往靺鞨、契丹求援，似欲以遼水爲憑，固守襄平舊壘。”
斛律光冷笑一聲，抬鞭遙指東北方向：“襄平？那老朽城垣不過夯土包磚，年久失修，連我幽州邊軍營寨都不如！他若真敢縮在城裏，臣願率三千騎，三日之內踏平其甕城！”話音未落，遠處斥候飛騎疾馳而至，滾鞍下馬，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啓稟陛下！盧曹將軍急報：白水部已抵遼西走廊，室韋三部前鋒逾萬人已越醫巫閭山，今晨焚燬高句麗遼澤哨堡七座，斬首三百，奪馬五百！”
高羽拆信細閱，嘴角微揚。信中盧曹言及白水部酋長親執齊旗，立誓“肝腦塗地，不負天朝”，室韋諸酋更以刀劃臂，瀝血盟誓，誓與高句麗不共戴天。高羽將信遞與段韶，段韶閱罷，眉宇舒展：“室韋素來桀驁，今竟如此恭順，實賴陛下昔日遣使撫之，賜其鹽鐵耕具，授其漢字曆法，更許其子弟入洛陽國子監習經——恩威並施，方有今日之效。”
“恩威？”高羽輕撫馬頸，目光沉靜，“恩是餌，威纔是骨。若無玄甲軍橫陳幽燕，若無敖曹鎮守營州，若無爾朱兆坐鎮洛陽，區區鹽鐵，豈能換得室韋刀鋒向北？”
正說話間，忽聞北方塵煙大起，蹄聲如雷。衆人凝神望去，但見一支騎兵如黑潮奔湧而來，爲首者銀甲紅袍，手持一杆丈八蛇矛，矛尖猶帶未乾血跡。近得百步，那將勒繮長嘯，聲震曠野：“末將高敖曹，奉命迎駕！陛下萬福！！”話音未落，身後千騎齊齊勒馬，轟然跪地，甲葉鏗鏘，如金石墜地。
高羽翻身下馬，快步迎上。高敖曹亦躍下戰馬，單膝觸地，仰首道：“臣自幽州出，晝夜兼程，沿途擊潰高句麗哨騎二十七隊，斬將五人，生擒其裨將三人，繳獲軍械輜重無數！今遼東郡以西，已無高句麗一兵一卒！”他聲音洪亮，字字如錘，震得白狼水畔蘆葦簌簌搖曳。
高羽俯身扶起高敖曹，仔細端詳其面頰——風霜刻痕深重，左額一道新愈刀疤蜿蜒如蛇，眼中卻灼灼燃着烈火。“敖曹，你瘦了。”
“臣非爲己瘦，乃爲大齊疆土未復而焦灼！”高敖曹朗聲應道，“高平成龜縮襄平，不敢出戰，只遣其弟高平壽率兩萬兵屯於遼水東岸，結木柵、立鹿角、掘深壕，妄圖憑水拒我！臣已遣細作混入遼東，得知其倉廩虛竭，士卒多食樹皮，軍心惶惶！”
段韶聞言，立即取出羊皮地圖鋪於地上，以短劍爲筆，點指遼水兩岸：“陛下請看，遼水自東北而來，至襄平南折而西流，水流湍急，唯此處‘鷹嘴灘’水勢稍緩，沙洲隱現，可爲浮橋基點。然高句麗在此設烽燧三座，巡哨晝夜不息……”
“不必浮橋。”高羽忽道，手指直指地圖上遊，“此處‘斷龍峽’，兩岸峭壁如削，僅容單車通行。高句麗必以爲天險，疏於防備。敖曹，你帶本部五千精騎，明日寅時出發，繞道醫巫閭山北麓，穿莽林、越絕澗，務必於後日申時抵達斷龍峽西口。段韶，你率兩千步卒攜雲梯、撞車，佯攻鷹嘴灘，擂鼓吶喊，炊煙十裏，務使敵軍以爲我主力盡集於此。”
斛律光雙眼放光：“陛下是要——聲東擊西，直搗黃龍？！”
“不。”高羽搖頭，目光如刃，“是釜底抽薪。斷龍峽西口有一條古道，名曰‘鬼哭徑’，三十年前已被山洪沖毀，高句麗諜報定然不知我已命幽州工匠暗中重修。敖曹入峽後，即焚燬峽口棧道，截斷遼水東岸守軍歸路。待段韶鼓聲最盛之時，你率軍自峽中殺出，直撲襄平北門！”
高敖曹重重頓首：“喏！臣若不克襄平，提頭來見！”
“朕不要你的頭。”高羽解下腰間橫刀，親手遞入高敖曹手中，“此刀名‘斷嶽’，隨朕破爾朱榮於韓陵，斬侯景於渦水，今日贈你——劈開襄平城門，讓高平成親眼看看，何謂天兵所至，寸草不留！”
當夜，軍帳之內燭火通明。高羽召齊諸將，案上攤開一幅絹繪遼東全圖，墨線勾勒山川城池，硃砂標註敵軍佈防。高羽以炭筆圈出襄平城，筆鋒凌厲：“高句麗立國四百年，倚遼東爲根基，視襄平爲心臟。破其城，非爲屠戮，而在誅心。朕要高平成跪在城頭，親觀其宗廟傾頹、社稷崩裂；朕要遼東漢民舉火相迎，認我大齊爲父母之邦；朕更要天下藩屬明白——犯我強齊者，雖遠必誅，而誅之者，非暴戾之徒，乃承天命、護黎庶之師！”
帳內諸將屏息，唯聞炭筆刮過絹帛的細微嘶聲。斛律光忽然單膝跪地，解下自己佩刀置於案上：“陛下，末將請爲先鋒！不破襄平，不返中原！”
段韶亦解佩劍：“臣願督造器械，三日之內，備齊雲梯五十具、撞車二十乘、投石機十座！”
高敖曹拔刀出鞘，寒光映面：“末將麾下兒郎，俱已備好火油、硫磺、引火絨，只待一聲令下，燒他個赤地千裏！”
高羽環視衆人，忽而一笑，取過酒爵，滿斟烈酒，先敬蒼天，再敬大地，最後將酒潑於帳前泥土：“此酒祭我玄甲軍英魂——昔年邙山之戰，二百三十七名弟兄埋骨於此；今日本王親臨，必以高句麗王血，澆灌我兄弟忠骨！”
話音落，帳外忽起異響。衆人出帳，但見滿天星斗之下，數萬支火把自四面八方亮起，蜿蜒如龍，漸次匯攏。白水部戰士赤膊披熊皮，手執巨斧；室韋騎士裹貂帽、挽硬弓，馬鞍懸首級；更有遼東漢家豪強率鄉勇數千，扛鋤執鐮，衣甲雖陋，眼神卻如刀鋒般銳利。爲首者乃遼東大族崔氏族長崔弘，鬚髮皆白，卻聲若洪鐘：“高公之後，崔氏世受皇恩！今率本族丁壯三千，攜糧萬石、箭十萬枝，願爲陛下前驅！”
高羽大步上前，執崔弘之手：“崔公高義，朕銘記於心！”
崔弘慨然道：“陛下可知，高句麗王宮中，尚存我崔氏先祖所鑄‘永寧鍾’一口？昔年被掠爲戰利品，懸於其太廟，每逢祭典，鐘聲嗚咽，如泣如訴！今日，臣願隨陛下入襄平，親手砸碎此鍾，還我漢家清音！”
高羽聞言，仰天長嘯，聲震四野：“好！便讓這鐘聲，爲高句麗送葬！！”
翌日拂曉，段韶部旌旗蔽日，鼓聲震天，佯攻鷹嘴灘。高句麗守將高平壽果然中計，急調遼水東岸主力萬餘人增援灘頭。而此時，高敖曹已率五千玄甲鐵騎悄然穿出斷龍峽。鬼哭徑果如其名，嶙峋怪石如鬼爪刺天，枯藤纏繞，陰風嗚咽。然將士銜枚疾進，馬蹄裹布，刀鞘縛革，唯聞粗重喘息與衣甲摩擦之聲。至午時，忽見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孤峯矗立，峯頂赫然矗立高句麗“北望烽臺”，臺上守軍正舉目西望，渾然不覺死神已至腳下。
高敖曹無聲揮手，百名弓手攀巖而上，箭如飛蝗，頃刻間烽臺寂然。隨即大軍如黑潮漫過山脊，直撲襄平北門。城上守軍猶自懵懂，直至玄甲軍已迫至護城河畔，纔有人驚惶擂響警鼓。鼓聲未歇，高敖曹已親執撞車，率三百死士冒矢石猛衝城門。雲梯豎起，勇士蟻附而上，火油罐如流星砸向城樓。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遮蔽日光。
高羽親率中軍壓境，遙望襄平城頭火光沖天，忽對身旁李弼道：“傳令——全軍止步三百步。命人高呼：‘高平成！爾若開城投降，朕許爾保全宗廟，遷居洛陽，封安樂公！若負隅頑抗，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李弼領命而去。不多時，數十名嗓音洪亮的軍士齊聲吶喊，聲浪如潮，直貫城中。城頭霎時騷動，片刻後，一面白旗顫巍巍升起。緊閉的北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啓……
高羽策馬獨進，玄甲映日，如天神降世。城門洞內陰暗潮溼，黴味刺鼻，他卻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忽見一名華服老者踉蹌奔出，撲倒在地，涕淚橫流：“罪臣高平成……叩見天朝皇帝陛下！願獻國璽、戶籍、輿圖，乞陛下……開恩！”
高羽俯視此人，只見其冠冕歪斜，袍袖沾泥，鬢髮斑白，顫抖如風中殘燭。他並未下馬，只冷冷道：“高平成，你可知罪？”
“罪……罪該萬死！”高平成叩首如搗蒜，“臣……臣不該辱沒天朝使節，不該囚禁漢商，不該……不該在遼東境內，強徵漢民爲奴，修築其王陵！”
“還有呢？”高羽聲音陡然轉厲，“你可知，遼東郡故地，原是我大漢四郡！你高句麗竊據三百載，屠戮漢民，焚燬學宮，篡改史冊，稱我華夏爲‘蠻夷’！爾等墳塋之下，埋着多少我漢家忠骨？！”
高平成渾身劇震，伏地不敢言語。
高羽勒轉馬頭，面向身後肅立如林的玄甲軍、白水部、室韋騎、遼東義軍，朗聲道：“今日破襄平，非爲拓土，乃爲收復故疆！非爲虐殺，乃爲正本清源！傳朕旨意——開府庫，賑饑民；釋奴婢，歸田畝；毀高句麗僞廟，重建遼東郡學宮！即日起，遼東郡重歸大齊版圖，隸於幽州總管府！”
話音如驚雷炸響。城內城外，漢民伏地痛哭，聲震雲霄。白水部戰士揮舞巨斧，砍倒高句麗王旗；室韋騎士縱馬狂嘯，將僞璽擲於塵泥；崔弘率族人直入太廟，尋得那口“永寧鍾”，數百人合力，以鐵錘猛砸！銅鐘哀鳴，裂紋蔓延，終於轟然坍塌，碎片四濺，如星辰隕落。
高羽駐馬於襄平城頭，極目遠眺。但見遼水如帶，蜿蜒東去，兩岸沃野千裏，稻浪翻湧。朝陽噴薄而出，金光萬道，灑滿將士染血的甲冑，也灑滿新生的遼東大地。他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痛飲，烈酒灼喉，卻覺胸中浩氣奔湧，直衝霄漢。
身後，高澤自洛陽千裏馳驛而來，風塵僕僕，卻雙目炯炯。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堅定：“父皇！兒臣……代太子監國，奉旨犒軍！兒臣親眼所見，方知何謂‘天兵所向，萬衆歸心’！兒臣……願隨父皇，平定遼東，再造盛世！”
高羽伸手，扶起這個日漸挺拔的兒子，將手中酒囊遞給他：“喝一口。”
高澤接過，一飲而盡，辣意直衝頂門，雙目瞬間赤紅。高羽拍他肩頭，指向遠方：“看見那片海了嗎？”
“兒臣看見了。”
“那是黃海。”高羽聲音低沉而悠遠，“高句麗亡，百濟降，新羅俯首……然海之彼岸，尚有倭國跳梁。朕老矣，但大齊的船，不能停在遼東。澤兒，你記住——帝國之基，不在宮牆之高，而在民心之固；不在甲兵之利，而在文教之興。今日你站在這裏，不是爲了看朕如何破城，而是爲了學會，如何讓這座城，永遠屬於華夏。”
高澤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如金石交擊：“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此時，遼東郡學宮舊址方向，忽有稚嫩童音琅琅傳來，誦讀聲穿越烽火餘燼，清晰可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高羽閉目傾聽，脣邊浮起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