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過後,便是滿地狼藉。
村裏的嬸、娘在喫完後留下幫着收拾碗筷桌椅,大木盆裏是燒開的熱水,撒了好些秸稈燒成的草木灰。
碗碟很乾淨,一口菜肉都沒留,在物資不豐富的古代,席面真是湯汁都不會留。
一羣人做事,桌椅碗筷很快就收拾好了,還把院子順手給掃了。
寬敞乾淨的房舍,一應器具、牀品都是新的,舊的收攏在老宅。
小白圭在院裏追着小白狗跑,小貓咪跟在他後面,不時地邦邦給福米屁股兩拳,以此公報私仇。
趙雲惜坐在書房裏,隔着窗子望出來,笑吟吟提醒:“慢些,仔細摔了。”
白圭聽見孃親聲音,一分神,左腳絆右腳,險些摔了,福米連忙擋住他,小貓咪也驚恐地伸爪子撈他。
三小隻滾作一團,你壓了我的肚子,我踩了你的尾巴。
“汪汪汪?1~
“喲!?!~"
“娘娘娘?!~”
趙雲惜唬了一跳,連忙出來給三小隻撈起來,平日裏端方持重的小君子,竟然也有這樣調皮的時候。
她溫婉維護他的童年,拍拍他膝蓋上蹭到的灰,讓他接着去玩。
反而是白圭有些不好意思,他小臉紅撲撲的,湊過來撒嬌:“孃親~”
趙雲惜捏捏他小臉,擦拭掉鼻尖上的汗水,摟着他坐在房檐下曬太陽。
她突然就想到了林宅。
當初進林宅讀書,她是冒了極大的險,甚至抱着和那個老秀才一樣會憤然拒絕她的心態。
她向來覺得,世間萬物,不怕被拒絕,怕的是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
趙雲惜想,她是有點氣運在身上的。
誰能想到,林修然是王陽明的學生,他是心學傳人,因爲反程朱理學而被排擠,無法進入權利核心區。
所以當王陽明傳出病重失勢,他就被掃地出門,回鄉了。
“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有利於我。”她在心裏默唸。
小白圭窩在她懷裏,昏昏欲睡,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中顏啊煩。
“龜龜太可愛了!”她沒忍住啾啾小臉蛋。
給他調整了舒服的姿勢,趙雲輕輕拍着他屁股,哄着他睡覺。
自己也曬得想睡。
困到不行,索性回房睡覺,娘倆一覺睡到天黑,還是見燉肉香味才醒的。
“你爹送了魚,晾在房檐下做醃魚,今天晚上燉了黃豆豬蹄,你嚐嚐。”李春容見她醒了,笑呵呵道。
趙雲惜從小竈裏舀熱水,給自己和白圭順手洗了。
“嚕嚕嚕......”白圭吐泡泡。
“你變成小魚魚了嗎?”趙雲惜問。
“嗯。’
他一本正經地點頭,看着可可愛愛。
趙雲惜摸摸他的小腦袋。
新竈房很大,牆上刷着白灰,看着整潔明亮。幾人坐在偏廳裏,樂呵呵地啃着豬蹄。
“你別說,這樣餐廳和竈房連着,就是挺暖和的。”
李春容越看越滿意。
趙雲惜也很喜歡,屁股下面的椅子也是新捏的竹椅,套着軟軟的毛線墊子。
幾人喫完飯,又各自回房睡了。
屬於自己的新房子,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趙雲惜這裏看看,那裏摸摸,精神愉悅地要昇天。
張文明在鋪牀,他要把每一個褶皺都拉平。“真的很暖和。”被褥裏面暖融融的,還有陽光的味道。
趙雲惜坐在牀沿上看着他忙,等他收拾好了,就滾進被窩。
“新棉花、新被裏新被面、真舒服啊。”她簡直愛死了。
天色昏暗,一燈如豆。
趙雲惜在織圍巾,她想着早晨太冷了,去林宅讀書,一路上吹着冷風,給白織一個厚實的圍巾,把他的腦袋和臉都圍上。
張文明伸手摸了摸,心裏豔羨得厲害,他抿着脣瓣,摩挲着柔軟的毛線,半晌才底氣不足地開口:“能給我也織一條圍巾嗎?”
他很想要,感覺圍起來很柔軟很舒服。
趙雲惜抬眸看着他,男人的眸中映着星光,璀璨又破碎,真真一副好皮相。
沉默。
“你要是沒空也沒事,我也不是很怕冷。”張文明補充。
“好。”趙雲惜點頭。
張文明短促地笑了笑,他笑的眼睛亮亮的:“你真好。”
趙雲惜橫了他一眼,接着織自己的圍巾,織多手熟以後,也快了幾分。
一條圍巾,花了三日才織好。
又給張文明織了一條米白色的圍巾。
連忙忙了好幾日,將圍巾疊好,放在男人的枕頭邊。
趙雲惜正要給自己織圍巾,就被甘玉竹喊過去,給她一箱子的毛織品。
“這是繡娘做的,有圍巾、毛衣、毛褲、手套、襪子,你上回給我說的,都做出來了。”
趙雲惜打開箱籠看了看,頓時沉默了。
那她辛苦好幾天織圍巾算什麼。
AR.......
箱籠裏的毛織品精緻又漂亮,上面的圖案特別漂亮,她很喜歡。
“這個雲朵還是立體的?”
“這個小貓咪好可愛。”
趙雲惜挑了個米色的圍巾,上面織着一直黃色的小貓咪,她覺得有點像家裏的貓患,當時就圍上了。
“香香軟軟的圍巾,真舒服啊。”她覺得肯定添了她不知道的工藝。
甘玉竹笑吟吟道:“這幾年有你的,有白圭的,給你家人也備了幾件,你看着送人。”
她照顧地妥帖。
趙雲惜軟乎乎地叫夫人。
"你喜歡就好,我們在江陵的鋪子已經開了,還有很大一批運到京城去了,應當是好賣,你那香露,記得多備些,我估摸着還得要。”
甘玉竹見林修然走近了,皺了皺鼻子,扭頭就走。
趙雲惜摸着脖頸間圍着的圍巾,高興得很。
能賣錢就好,她等着收分成。
錢來錢來!
趙雲惜的快樂,很快就消失了。因爲休過後,林修然就要考校功課,那被磨得油光水亮的戒尺,他直接就拿在了手裏。
她繃着神經,一一回答對方的問題。
林修然抬抬手,示意她過了。
而對於四個要考科舉的患,他就沒有那麼容易放過了。
小問題都要揪着盯,嚴厲至極。
旬休時,張家又是去玩,又是喬遷,白圭的課業沒有用心,和往常的比,差了一截,被林修然嚴厲批評了。
"每時每刻都要認真,不可有星點懈怠,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打盹時記岔的三兩句,會不會出現在考捲上!”
林修然目光冷然。
小白圭耷拉着腦袋,蔫噠噠道:“是,夫子,白圭知錯,以後不會如此了。”
他確實有些放肆了。
課業順利地不像話。
"我知你自覺課業簡單,覺得同窗的進度比不上你,你可知,世上的天才成千上萬,數不勝數。”
林修然索性放下戒尺,語重心長道:“旁人尚且不說,我湖廣總督王陽明王大人,幼年天才,龍場悟道,學子遍佈明廷。”
“年歲小些的有李春芳,我在京中已經聽說他的才名,考秀才的試卷印成書冊賣,相傳他明年便要下場考舉人,若能成,他也不過二十!”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越是有才華的人,越是勤勉。”
“就說你娘,她一介女子,不論寒暑,從未有絲毫懈怠,學問才情亦是頂尖。”
“白圭啊,你年歲小,人又極聰慧,夫子擔心你傷仲永啊......”
林修然不僅僅是因爲休時的課業沒寫好,而是將他的心態放在眼裏。
白圭垂眸,一言不發。
趙雲惜覷着,有些心疼,卻沒有出聲,畢竟做了旁人的學生,就要有學生的樣子。
林修然嘆氣,他心裏有些焦躁,近來有人給他傳信,言心學式微,王大人怕是挺不過今年冬日。
若他死,他必追隨。
沒有多少時間了。
“夫子,我知道錯了。”白圭無措地捏着手指,眼眶紅紅的。
林修然拍拍他的肩膀,知道是自己過於焦急了,說到底,他尚且年幼,不能給他壓太重的擔子。
“沒事,你往後記得便是。”他聲音又低沉下來。
趙雲惜蹙着眉頭看,覺得有些不大對。夫子向來反對揠苗助長,連白多練字都不肯。
但她按捺下來了。
等下課後,她把給白的圍巾圍在他脖頸間,寬寬的米色圍巾毛絨絨的,襯得他小臉玉白。
“娘......”瞧見娘以後,所有的委屈都湧上來,鼻頭變得酸酸的,眼圈也紅了。
“龜龜伢兒。”她給他整理好圍巾,輕輕地拍着他的背。
小孩的情緒也要及時疏解。
小白圭很快就緩過來,喫着香甜的桂花糕,笑得眉眼彎彎。
趙雲惜鬆了口氣。
等下午時,她發現該擔心自己了。
學騎馬。
給他們找的都是溫順低矮的小馬,她想起那日騎馬的少年,很帥。
“先騎上來適應適應。”
女教練言語溫和,扶着她的手卻很有力。
和林念唸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顯然都顯示有些不妙。
好在第一日真的就是騎在馬上,由女教練領着在馬場上騎了兩圈。
書房正廳。
林修然坐在太師椅上,望着手中的書信,半晌沒有回神。
“先生病得越發重了。”他垂眸,神色複雜難辨。
片刻後,將信紙在火上引燃,看着火蛇吞沒紙張,神色間便添了悵惘和難過。
“人生自古誰無死。”誰無死。
林修然整理着書桌上的書籍,分類別類,放得清楚明白。
馬場。
趙雲惜跑兩圈後,便覺得十分膽大,湊過去看白圭。
他年歲小,騎的也是小馬,正溜溜達達地走,看着特別有意思。
“白圭,感覺怎麼樣?”她笑着問。
“好玩!”張白圭興奮不已。
趙雲惜也跟着笑,不說世家大族,光是林宅的子弟教育就已經很先進了,不敢想那些世家大族的教育資源得有多豐富。
林宅連騎馬都教,這家底實在太厚了。
背靠大樹果然好乘涼。
等放學後,兩人還有些意猶未盡,幫着給小馬餵食,跟它拉近關係。
“走吧,回家。”
趙雲惜抱起小白圭,貼貼他的小臉,溫柔道:“你現在做得很好了,不必太過苛責自己。”
白圭奶裏奶氣地嗯了一聲。
“娘,想喫橘子。”他喜歡喫。
趙雲惜點頭。
兩人走出林宅,就見馬車在門口停着,見兩人出來,馬車伕連忙道:“夫人命小人送兩位回家。”
“勞煩了。”她猜測應該是毛織品。
上車看見大箱子,瞬間就懂了。
趙雲惜回家後,一打開箱籠,瞬間就明白了,她和白圭的單當在一邊,而另外一邊碼着整整齊齊的圍巾,各色都有,顯然是讓她拿來送人。
她翹了翅脣角,甘玉竹還是這麼貼心。
趙雲惜挑了給李春容的,還有甜甜的粉色小花朵圍巾,聽到兩人回來的聲音,這才捧過去,笑着道:“你們先戴着,想要其他花樣了,我們去店裏買。”
甜甜當時就把圍巾圍上,軟的觸感讓她呲着小米牙笑。
“好舒服。”她驚奇。
李春容也試了試,圍在脖頸間,試着感受一下,喜歡的不得了。
“先前整天整理羊毛的要命,沒想到成品這樣好。”
李春容驚歎。
更令她驚歎的是,知道了羊毛製品的樣子,她發現,隔壁村有人成婚,就要添一牀毛線織的毯子。
“那毯子花樣很多,摸起來很柔軟,蓋在身上可暖和了,主要是新奇,拿出來就眼氣人。”
“我觀察好幾天了,確實是這樣,你要不要?我也給你買一牀,看着就稀罕。”
李春容絮絮道。
趙雲惜靦腆一笑:“房間很暖和了,有火炕在,晚上睡覺還燒背呢。”
還要把腳伸到被窩外面晾晾,要不然熱得厲害。
李春容只得作罷。
眼瞧着越來越冷了,趙雲惜真切地感受到小冰河時期的溫度,那真是令人髮指。
冷啊。
她穿着甘夫人給她做的新衣裳,圍着圍巾,戴着帽,就這被呼嘯的冷風一吹,整個人都涼透了。
狂風呼嘯。
趙雲惜圍巾被吹開了,她鬆開手去系圍巾,然後小白圭跟只小烏龜一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哎呀,龜患!”她連忙撈回來。
小白圭心有餘悸地拽着孃親的衣角,在狂風中艱難前行。
“罷了,不去了。”趙雲惜抱着他回家。
這天氣也太惡劣了。
天空黑沉沉的,陰風陣陣,冷的人沒法子。
“有種被髮配寧古塔的感覺。”真冷啊。
這不是荊州該有的溫度。
她索性把白圭抱起來,萬一崽被吹跑了怎麼辦。剛走進村口,鵝毛大雪飄落,大朵大朵的雪花落下。
“漫天風雪。”她昂頭。
沁?的雪落在她眼睫毛上,趙雲惜趕緊低頭,抱着白圭快步回家。
李春容正在門口徘徊,見兩人回來,連忙道:“看着起風了,急得不行,幸好你們回來了。”
趙雲惜點頭:“白圭快被吹跑了,只能回來。”
等太大了。
前兩日就說過了,冬日氣候比較差,若是逢着大風大雨大雪,他們就不去了,免得路上不安全。
自己在家看看書,練練大字,也是成的。
畢竟她倆都沒有科舉壓力。
既然回家來了,趙雲惜也就不急了,把小爐子支起來,鐵網放上,煮着茶水,烤着橘子、板慄,懶洋洋地抱着小貓患。
“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狸奴不出門。”她輕聲哼笑。
小白圭烏溜溜的眸子望過來,也跟着搖頭晃腦:“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兩人異口同聲。
小白圭嘿嘿地笑起來,他再在火爐旁,看着橘子的表皮被炙烤的微微發黑。
“糊了!”他連忙提醒。
趙雲惜看了一眼:“沒事,沒糊。”
嗚嗚的風聲跟鬼哭一樣,外面的枯枝被吹得東倒西歪,她就慶幸,當時沒有猶豫,直接建了新房子和火炕,這樣的天氣要硬抗,真沒那本事。
外面天陰沉的像是要天黑。
趙雲惜索性和白圭一起畫畫,看書傷眼睛,就玩點有意思的。
“畫什麼呀?”白圭問。
趙雲惜指了指窩在小爐旁的小貓咪和大狗。動物毛絨絨的觸感還挺難畫,值得研究。
她先抱着小貓咪好一頓揉搓。
“好可愛好可愛胖寶寶胖寶寶。”她陶醉其中。
小白圭眼巴巴地看着。
趙雲惜放下小貓咪,把他抱在懷裏親親,笑眯眯道:“白圭香香軟軟白白嫩嫩可可愛愛!”
小白圭得到誇讚,頓時高興了。
他乖乖地畫畫去了。
趙雲惜笑了笑,小孩都沒有什麼安全感,需要家人表達愛意。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沒一會兒路上就鋪了一層白。
“娘,下大了!”白指着門外,滿臉驚奇。
趙雲惜也稀罕雪,她沒忍住打開門,去外面抓了把雪。
“真冷啊,風能把衣裳吹透。”
雪抓在手裏很冰,她捧着進來,這麼一會兒功夫,手就凍紅了。
小白圭伸出細細的手指,輕輕戳了戳白雪,眼睛頓時亮了。
“能喫嗎?”他問。
“不能吧。”她回。
說起喫,確實餓了。就見竈房方向走炊煙,趙雲惜拿着披風,把小白圭護在懷裏,就帶着往竈房去。
“娘,做飯咋不喊我。”
甜甜在燒火,李春容在做飯,兩人相依相伴,關係越發熱切了。
“甜甜起來跟你弟弟玩,我來燒火。”她太懂事了。
見她不動,直接把她拎起來放在一邊,自己坐着燒火。
“晚上喫什麼?”她問。
李春容絮絮道:“做了梅乾菜鍋盔,再做個酸菜肉湯。”
梅乾菜鍋盔好做,已經在鍋裏燒着,現在在做湯。
酸菜自有一股特有的酸香,就適合和肉做湯。
“再勾一層薄芡,熱乎乎的喝一碗,定然極舒服。”李春容笑呵呵道。
趙雲惜聞言也有些期待。
竈房內雲霧繚繞,都是水蒸氣,暖融融的,特別舒服。
幾人索性也不出去了,直接支着小桌子,就在廚房喫了。
“娘做飯越來越好喫了,真香!”
趙雲惜連喝了兩碗,喝得肚子圓圓,這才笑吟吟地誇讚。
小白圭很捧場地點頭,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奶乎乎道:“是呀,好香!"
他還拍拍小貓患的頭:“快說,很香。”
“喵~”
小貓咪嘴巴張成響尾蛇來抗議。
“奶,小白貓說它也覺得香。”小白圭若無其事道。
趙雲惜噗嗤一聲笑出來,幫着把碗筷收拾了。
晌午時,風雪停了。
趙雲惜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帶着白圭去林宅讀書。
果然,他們到時,大家還在背書,並沒有因爲下雪就停下。室內擺着炭盆,弄得暖融融的。
趙雲惜開了,林子坳看了一眼,示意他們進來坐下。
趙雲惜連忙回到座位。
上午太冷,也沒講什麼,就讓複習早先學的,順便等他們的進度。
幸好兩人基礎紮實。
“上課時間也調整一下,冬日太冷,天亮的晚,晚一個時辰再來。”
趙雲惜聞言鬆了口氣,按着以往的時辰來,確實天才矇矇亮,而且大多有霧,走着怪嚇人。
今天的課緊湊許多,下午的課也放了一節文化課。
小白圭不疾不徐地跟着進程,他特別厲害,什麼都會,能掌控地特別好。
趙雲惜都表示佩服,努力跟上他的進度。
這就苦了林子垣和林妙妙。
他倆年歲小,在後面吭吭哧哧地追,簡直都要累哭了。
“雲姐姐,你爲什麼一掃就會啊?我得讀十來遍還能背下,還會結巴,但你不會。”林妙妙哭喪着臉。
趙雲惜靦腆一笑:“你知道的,我沒事就愛看點小書。”
林妙妙不懂,並表示大爲震撼。
“怎麼會愛看書呢………………多無聊啊。”她不解。
兩人短暫地聊了片刻,就各自練大字去了。
因爲他們從窗子看到了林修然那小老頭的剪影。
多可怕。
趙雲惜心裏都一個機靈,在現代時,要面對班主任從窗戶的死亡凝視,穿越了還要面對夫子的死亡凝視。
真是可怕。
她挺直脊背,認真地讀書。
誰知
“雲娘,出來。”林修然的聲音響起。
趙雲惜茫然抬眸。
她起身,向外走去。
兩人來到書房正廳,剛一坐定,就見林修然輕撫着面前的一堆書冊,眼神深邃中帶着緬懷,半晌都沒有出聲。
“這些書,你帶回去,若有一日,朝廷中出現我姚江學派,心學興盛之時,你再拿出來。”
心學。
趙雲惜覺得手裏的書沉甸甸的。
她記得,心學應該極爲興盛纔是,又怎麼會淪落到藏書這一步。
“去吧,這不是違禁書,收着沒事,只是在心學興盛之前,不要告訴別人你知道。”
“誰也不能說。”
趙雲惜背起書箱,放回竹院,滿腹心事重重,她覺得林修然有些不對勁,但他不說,她就猜不出。
對明朝歷史是懂一些,但具體細節,她不是歷史專業,屬實不太瞭解。
因此只能乾着急。
“夫子,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她問。
林修然望着門外的積血,笑了笑:“拔雪尋春,燒燈續晝,天總歸會亮,無事,去吧。”
他眉眼間,帶着冰雪淬火的冷硬。
趙雲惜欲言又止,還是走了。
回家時,甚至讓馬車送她回去。馬車裏,還堆着許多好炭。
兩人都快沒地方坐了。
趙雲惜心裏暖暖的,她想,也許是她想岔了,可能夫子就是想給他們炭。
等回家後,她直接揹着書箱回書房,妥善安置了,再去卸。
送走車伕後,和白圭迫不及待地打開書箱看書。
她一直以爲這個時代,書是珍貴的,這個想法沒有錯,但是更珍貴的是書上的註釋。
那些註釋纔是千金不換。
而她手裏的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註釋,有的甚至另外夾了一張紙,用蠅頭小楷細細地寫着註釋。
她愛不釋手。
捧着書一本又一本地看,極爲喜歡。
先是囫圇吞棗地看一遍,有空在慢慢看,睡覺時,做夢,夢裏都是書。
白圭看書的樣子,讓她想起來了,那日捉了一桶魚,小貓咪趴在桶裏滿臉震驚兩眼發光miamiamia舔魚的樣子。
“好可愛。”
她忍不住道。
小白圭疑惑地望着她,烏溜溜地眸中映着她的身影,甚至來不及等她回答,又低頭去看書。
因爲冬日惡劣天氣,時常下雪,她們兩個有時被困在家裏不能出去,就靠這些精神食糧度日了。
只看得兩眼發暈。
“娘子?”低沉的男音響起。
趙雲惜茫然抬眸:“相公?”她記得張文明說他不好回家來。
“縣學放假了。”他說。
主要是想她了。
趙雲惜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把書珍重地放回書箱,這才笑吟吟道:“回來幾天?”
“年後再去。”張文明道。
趙雲惜茫然地看着他,現在才十月,年後再去,那就是要在家近三個月。
都快高考了,還在家玩,成何體統。
“雪大,把寢舍壓塌了。”他也有些無奈,冬日又不好動工,只得等年後再說。
趙雲惜連忙問:“相公你沒事吧。”
“是在上課時塌的,沒事。”張文明連忙道。
他回來後,反而任務更重了些,頗有些頭懸樑錐刺股的勁頭在。
“我有一些文章,想讓林夫子幫我看看,你能不能幫我問一句。”張文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沒辦法,閉門造車總歸要不得。
趙雲惜歪頭:“我試試,不一定成。”
她看着手中的文章,現在練字久了,有一定的鑑賞能力,才能看出來,他的字雖然乍一看好看,但比劃凝滯剛直,不夠美感。
文採也不錯,卻能看出生澀,沒有那麼渾然天成。
“你......”她遲疑片刻,認真打量着張文明。
她覺得他應該去遊學。
“你......多看書吧。”她說。
張文明心頭一沉,他臉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認真問:“我是真心想認真讀書,你若看出來問題,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趙雲惜撓了撓臉頰,低聲道:“我還沒學,說不出具體,但我能看懂好壞,你這個做的,太過於侷限於書本了,你應該着眼整個荊州府,着眼整個朝廷,從大局觀入手,就算是眼前的一草一木,也自有情分在,爲民請命,而不是說一些漂亮的場
面話。
他的文章,像他這個人,花團錦簇,一片繁華,漂亮的不像話。細細看來,卻品不出什麼具體的東西。
張文明臉色一白,他垂眸,有些難堪,卻還是低聲道:“請娘子教我。”
趙雲惜滿臉無辜,她真不會。
“白圭,來教教你爹。”她喊。
張文明麪皮子一抽,真是倒反天罡,三歲半的伢兒教他爹讀書,奇怪奇怪真奇怪。
然而??
白圭雖然不懂政局,但他懂文章,小手一指,張文明跟着他說得改,別的不說,文章脈絡清晰明瞭不少。
“我兒這樣厲害?”張文明震驚。
他可是秀才!
小白圭拍拍他的肩膀:“還得沉澱沉澱啊爹。”
張文明捏捏他小臉:“哼,等着你參考上舉人,帶你和你娘喫香的喝辣的吧!”
趙雲惜哈哈大笑。
睡着的小貓咪被驚醒,警惕地環顧周圍,又趴下睡覺。福米耳朵微動,把小貓咪往懷裏一圈,接着睡。
張文明看得豔羨不已:“小貓小狗都享福。”書房裏暖融融的,整個人都是舒展的。
他回臥室一趟,再出來時,眼睛都亮了,興奮道:“這是給我的?”
一條米色的圍巾放在他平日睡覺的地方,織得不大規整,他猜測是雲娘織的。
趙雲惜看了一眼,笑:“先前你不是要麼?給你織了一條,邊上還有一條是繡娘織的。”
張文明興沖沖道:“我就看這條閤眼緣。”
小白圭挺着胸膛,努力讓他看見自己脖頸上的圍巾。
“孃親給我織了三條哦,擔心我換不過來。”他顯擺。
張文明不聽,他有一天都是老天開恩,他可太懂了。
跟兒子比,他比不了。
“謝謝娘子,娘子辛苦了。”張文明眉飛色舞。
趙雲惜看着他高興的樣子,也跟着笑了笑,溫柔道:“你喜歡就好。”
隔日。
趙雲惜帶着他重新寫的一沓作品去找林修然,讓他幫忙看看。
“傷眼睛。”林修然皺眉。“你相公考不上舉人,別折騰了,差得太遠了。”
趙雲惜扶額。
“他這文採漂浮,言之無物,先沉澱下來,多看書吧。”林修然吐槽:“還沒白圭寫得好。”
把張文明的文章又原樣帶回去,面對他期待的狗狗眼,和白圭如出一轍,她心軟了。
“夫子說你的文章還不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就是現在年輕,需要再沉下心來多讀書,年歲長些就好了。”她溫聲安撫。
張文明喜不自勝:“好!我定然努力讀書,不辜負娘子期望。”
他又奮鬥去了。
趙雲惜便和白圭挨着坐,兩人寫作業。
窗外是冰天雪海,房檐下還有冰溜子,尖尖的,看着就冷。
“娘,想喫烤橘子。”
“成。”
趙雲惜就去找小爐子,支起來煮茶,再在邊上烤着板慄、橘子、柑子。
“甘蔗喫嗎?”她想着烤幾根。
“喫!”小白圭興致勃勃點頭。
兩人把甘蔗頭剁下來,合着紅棗、枸杞煮水喝,把甘蔗段放在爐上烤熱了喫。
張文明聞見甜香味回身,才發現娘倆部地跟小倉鼠一樣忙。
他也湊過來,烤着火,喫着板慄、橘子,再等着甘蔗水煮好。
“會好喝嗎?"
“好喝。”
小白圭傾情推薦。
“奶、甜甜,來喝甘蔗水!”他喊。
李春容和甜甜從廚房探頭,笑着道:“先晾着!我在包餃子,等會兒喫餃子。”
正說着,張鎮頂着風雪回來。
他帽子上全是雪,圍巾上也堆了一層雪冰。
李春容心疼地不行:“怎麼不打傘?”
張鎮樂呵呵道:“懶得打,也沒多冷,走起來身上還冒汗。”
他取掉帽子,給她看冒煙的頭頂。
“去,髒兮兮的。”李春容白了他一眼。
正說着,院子外有人敲門:“老鎮?”
“大哥?進來吧!門沒鎖!”張鎮連忙回。
張?推開房門進來,直接進了暖融融的廚房,他感受到裏面的熱氣,羨慕地不行:“要不是我那房子剛蓋的,我真想再比着你們的蓋一回,真舒服啊。”
張鎮笑了笑,揉了揉凍的臉,笑着問:“啥事啊?”
“就是分成的事,冬天來了,香露、竹紙賣的不如從前,但總體還成,這個月合起來有八十兩!這三兩銀子是盤火炕的分成,這個錢少,讓雲娘別介意,實在是梓人收不起價錢,都是窮苦百姓,爲了過冬把過年的錢拿出來買磚頭砌火炕,收不上
價,提
成也低……………
只能說聊勝於無了。
趙雲惜看着細碎的小銀子,笑了笑,溫和道:“這麼冷的天,確實不容易,收不起價?看來沈工是個有情有義的好漢子。”
若是心黑些,管你有錢沒錢,只管給有錢人家做就是,自然能收上價。
她看着銀錢,脣角翹了翹,用荷包裝了,這才笑吟吟道:“今天晚上包餃子呢,大伯留着用一碗。”
張?擺手推?:“你大娘做好飯了,就等我回去呢,你老奶近來鬧得厲害,說是晚上小鬼老她腿,讓她腿疼呢。”
她年紀大了,天冷了,就容易腿疼。
"找大夫來瞧瞧。”趙雲惜有些擔憂。
張?害了一聲,無奈道:“她不肯,非說我們請大夫是要藥死她。”
趙雲惜:……………
還有這樣的?果然老小孩。
張鎮也有些擔憂,低聲道:“娘睡了沒?我等會兒去看看。”
“睡了!你明日再去。”張說完就走了。
竈上還燉着蘿蔔羊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般濃香在鼻腔縈繞。
“咕嘟?”白圭嚥了咽口水。
發現自己咽口水的聲音有些大,他害羞地埋進孃親懷抱。
趙雲惜哈哈一笑,索性給他和甜甜盛了一碗,讓他倆先喝着,等會兒餃子煮好再一起喫。
幾人在竈房裏,雲霧繚繞如同仙境,守着竈臺等飯好。
"近來朝廷不太平。”張鎮咂摸着,覺得有些不對勁。
江陵離京城十萬八千裏,大家對朝政都兩眼一抹黑,聞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有面前的一碗湯熱騰騰地冒着香氣,在寒冷的冬夜最能撫慰人心。
張鎮從懷裏拿出一個木匣子,笑吟吟道:“這是一把金葉子,王妃賞的,雲娘你拿去打個首飾。”
因着建房子用的幾乎都是趙雲惜的錢,所以他一直在惦念着,怎麼表現好些拿賞錢,蹲了這麼久,總算找到機會了。
趙雲惜看着精緻的金葉子有些意外,笑着道:“爹,你拿着,你和娘手裏也得有錢,還是咱都客氣客氣,我手裏的給你們,你們的給我?”
張鎮撓了撓頭,有些不知道該說啥。
“聽雲孃的!她心裏有數!”李春容知道兒媳不是那種刻薄老人的性子,連忙道:“你要是缺錢了,做生意要錢了,儘管跟我們說,到時候你再拿去。”
趙雲惜笑着點頭:“快喫餃子,一會兒涼了。”
喫一碗餃子,喝一碗羊肉湯,整個人都舒坦起來。
“晚上的餃子,沒敢放太多肉餡兒,以素爲主,下回晌午多放點肉。”李春容解釋。
誰做飯誰做主,大家都沒意見。
小白圭騎在張文明脖子上,死活不肯被李春容摘下來。
“要跟爹孃睡!”每次都把他抱走。
趙雲惜就哄他:“好,你仔細摔了。”
三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廚房,回二進院了。
院裏鋪了一道鵝卵石小路,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在雪色下,形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這雪得下到什麼時候?”
“來年開春。”
趙雲惜裹着厚厚的披風,怪不得明朝的衣裳一看就像冬裝,實在是冷啊。
“娘,抱抱,高處不勝寒吶。”坐他爹頭上,冷風一吹搖搖晃晃真得很冷。
趙雲惜哈哈一笑,連忙把他摘下來,忍俊不禁,把他裹在披風裏面,也基本回房間了。
火炕在天擦黑的時候就點起來,喫完飯,要睡覺的時候,被窩就暖融融的很舒服。
她先把銀子都放到陶罐裏,再藏起來。農家小屋一覽無餘,她還能找到地方藏銀子,也是難得。
“哎,咋藏都不放心。”那是她的心肝。
她現在還有四百兩銀子,就是銀樓掌櫃這兩日也該來送銀子了,怎麼還沒來。
時下尋常農家的一年花銷嚼用在十二兩銀子左右,她手裏的銀子夠她和白圭生活幾十年。
滿足了,滿足了。
“金滿倉銀滿倉~”她默默唸叨。
不敢想牀上鋪滿金銀,她該是多麼活潑開朗的小女孩。
想想都爽。
她又想她的三十萬存款了,辛辛苦苦攢的還沒花,她人沒了,可惡啊。
小白圭掀開被褥:“娘,別數錢了,快來睡覺。”他拍拍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