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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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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芙的期盼下,生辰這一日很快到來。

早晨,洛芙早早就醒了,微微抬起身子,見陸雲起還睡着,洛芙的脣角便彎了起來。

極小心地繞過睡在外側的他,洛芙下了牀,趿上繡鞋,穿上了錦襖,去了小廚房。

這是自己陪他過的第一個生辰,雖不知道他從前是怎樣過的,但長壽麪總是要喫的。

所以她想親手做一碗長壽麪給他,願他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洛芙從長廊走過,天氣依舊冷冽,抬首望去,灰濛的天邊浮着一線暗藍色的魚肚白。

小廚房裏一派熱氣蒸騰,廚娘在洛芙昨日的吩咐下,早熬好了大骨湯,面也揉好了,只等着洛芙來。

晴天和小雨給洛芙束上襻膊,洛芙淨手後,拿過揉好的麪糰,利落在案板上彈開、拉長、又反覆絞股,再拉開……

爲他做着這些事時,洛芙心中充盈又幸福。

他是天上皎月,本應娶高門貴女爲妻,卻爲救她,而娶了小門第的自己,婚後處處體貼維護,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君,洛芙很感激他。

洛芙展開雙臂,小心地把面線儘量拉長。一定要長長的纔好,她要他長命百歲。

未嫁之前,她常年困在深閨,很是孤寂,總是尋些事來打發時間,下廚便是其中一件。

等一碗細長的面煮好,洛芙添上大骨湯,又臥上一個雞蛋,撒上蔥花,如此,便好了。

每年過生辰時,孃親給她做的長壽麪就是這樣,簡單又溫馨。

洛芙在小廚房忙完,回內室後,見陸雲起還睡着,俊挺的眉宇間,有小小的溝壑,像是有難解的煩惱侵入了他的睡夢中。

洛芙怕自己身上煙火氣燻着他,轉身去浴室換衣裳。

出來時,陸雲起卻醒了,靜靜坐在牀沿。

放眼望去,洛芙感覺他似乎有些不開心,她一頓,而後移步向前,輕聲喚他:“夫君……”

陸雲起聽到聲音,從怔愣中回神,抬首衝洛芙揚起一抹笑意。

可洛芙卻莫名感覺他這笑容破碎又悽清。

僅是一瞬,這種想法便被陸雲起打斷,“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洛芙抿脣一笑,忍着不說。待他洗漱後,服侍他更衣。

其實說服侍,也僅是幫他拿個衣裳、配飾。他太高了,洛芙站在他身邊,只夠到他肩膀。

待陸雲起穿戴齊整,晨曦纔將將從板棱窗外照進來,在朦朧的曦光中,洛芙忍住羞怯,雙手攀住他的臂彎,掂起腳尖,紅脣蜻蜓點水般在他側頰上淺淺親了一下。

“夫君,生辰吉樂。”

陸雲起一怔,默了一下,才微微笑道:“多謝夫人。”

一種怪異漫上心間,他一如既往溫潤地笑着,洛芙卻忽然心頭一陣苦澀。

直到用早膳時,洛芙端來長壽麪,設想中他感動的神色沒有出現,只見他抿着脣,良久才現出一絲笑容,再言:“多謝夫人。”

洛芙將筷子遞到他手邊,陸雲起頓了頓,才接過。

室內岑靜,壓抑着莫名低沉的情緒。

陸雲起挑起幾跟細面,在洛芙期待的目光下,停頓許久。

“抱歉,我想起還有急事要辦。”他說着,放下筷子,倉促起身,匆匆拿過大氅,便出了門。

變化來得突然,洛芙腦袋空白,呆呆坐在桌邊。

?

懷着複雜的心情,洛芙用過早膳後,去往華陽居,她想去問問婆母,今日是怎麼安排他的生辰。

一路上,遇見的僕婢們都靜悄悄的,每個人垂着腦袋,一副謹言慎行的模樣。一夜之間,陸家宅院上空彷彿蒙上了一層陰霾。

洛芙心想,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而她卻不知道。

到了華陽居後,卻發現這裏更爲死寂。

李氏身邊的心腹嬤嬤孫嬤嬤在屋外攔下洛芙,“少夫人,昨夜裏夫人受了寒,正休息着呢。”

洛芙眉梢微蹙,關切道:“可有讓薛大夫來看過?他怎麼說?既然母親病了,那我更應當在她跟前服侍照顧。”

孫嬤嬤卻含糊道:“無妨,夫人說她躺躺,靜心養個一兩日就好了。”

“那好歹讓我請個安,這個樣子,我怎好向夫君交代。”洛芙又道。

“沒事沒事,這天寒地凍的,少夫人您回去好好歇着便是,夫人這邊有我們服侍,一樣的。”孫嬤嬤一面打哈哈,一面挽住洛芙手臂,把她往院外帶。

洛芙一步三回頭,帶着疑惑回了聽竹院。

換過衣裳,纔想叫杏子過來,問明府中到底是怎麼回事,卻不想陸家二房的三嫂就來了。

丫鬟們忙着上茶擺果盤,洛芙與三嫂吳氏在裏間落座。

二房是老太爺的庶出,吳氏和善愛笑,不像嫡出的三房那邊的人,在洛芙面前高傲得鼻孔朝天。

洛芙把果盤一側轉到吳氏身前,笑道:“三嫂嚐嚐這個青梅,這是我春日裏醃製的。”

吳氏也是出身書香門第,鵝蛋臉型,眉眼總是彎彎的,看起來一團和氣的樣子。

“你別忙,早幾日就想來尋你嘮嗑,又怕你在新婚當中,叨擾了你。”吳氏笑着,撿起一顆青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嚐了一下後,雙眸亮起,“沒想到七弟妹這樣手巧,這青梅竟比味知齋的更好喫,酸甜脆口,還帶着紫蘇姜味。”

洛芙笑道:“瞧你說的,都誇得我臉紅了。”

吳氏喫了一顆,抿了兩口茶後,又捻起一顆來喫,“說真的,你這是哪裏尋的方子?明年春天,也帶我一起做。”

洛芙高興道:“這可好,以前在家時,就只我一人搗鼓這些喫食,現在終於有伴了。”

吳氏見洛芙和氣好說話,便也起了幾分真心相交的意思。

兩人喝着茶,吳氏與洛芙閒談府中往事,讓洛芙對陸家熟悉許多。

想着今天的怪事,洛芙便問:“三嫂,今日是夫君生辰,爲何感覺府中說不出的怪異。”

吳氏正因這事而來,見洛芙主動問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一雙眼睛左右看向屋子裏的婢女。

洛芙心下瞭然,揮退婢女後,鹿眸疑惑望向吳氏。

吳氏嫁來陸家六年,生下一兒一女,也算是在陸家紮根了。但這件事就像一個禁忌,她此刻說起,也是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絹帕。

“早晨聽見婢女說你往華陽居去了,我料想你還不知道這事,便想過來給你提個醒兒,怕你衝撞了。”吳氏說道。

洛芙黑白分明的鹿眸現出驚異,果然有事。

吳氏停頓稍許,才緩緩開口:“這事我也只是聽說……”

“你可知夫人有位過身的嫡長子。”吳氏問道。

洛芙點頭,陸雲起有位過世的嫡親大哥,她是知道的。

見洛芙點頭,吳氏才說:“大哥、單名一個煜字,若還活着,今年應是二十七了。”

吳氏遙想着,“據聞,大哥氣韻高潔,宛若謫仙。精通書法、音律、丹青,可謂曠世奇才。那時,常有名家大儒持貼來陸家拜訪,一卷書畫可值千金,元夕夜上,一曲隨性彈奏,風靡滿京。”

“許是天妒英才,大哥從書院雪夜歸京……”說到此,吳氏頓住了。

洛芙心頭揪緊,一種莫名的擔憂和害怕撕扯着她。

吳氏深吸一口氣,而後又道:“大哥雪夜歸京、不甚墜馬,過身當日,便是十二年前的今天,彼時,他是爲着趕回來給七弟過生辰。”

洛芙驚呼,片刻後,淚珠簌簌滾落。

剎時,一種尖銳的疼痛襲擊她的四肢百骸,攪動出難以抑制的悲拗,這深切的悲痛和心疼,堵得洛芙發不出聲來。

十二年前,他才十歲,該是怎樣的自責,來讓他面對自己嫡親大哥的死亡。

吳氏望着淚如泉湧的洛芙,捏帕給她拭去,哽聲安慰:“別哭,都過去了。”

可是,洛芙知道,在陸雲起心中,這件事,從未過去。

.

洛芙不知他今日在翰林院是怎樣過的,早晨、中午,可有用食?

提着心擔憂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捱到他放班的時辰,觀望徘徊,卻不見他。

天色已暮,浮雲遠逝。

洛芙起身,去到長廊上,但見外頭烈風呼嘯,白雪亂舞。

當年那夜,是否也和今日一般,饕風虐雪,十歲的他是怎樣撐過來的?想到此,洛芙不禁泫然泣下。

“公子回來了。”晴天小聲來報。

洛芙心尖一顫,轉身回望,卻聽晴天又說:“公子去了書房。”

洛芙眼中猝然亮起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默默回屋,木然枯坐良久,爾後起身,道:“晴天,去點幾盞風燈來。”

屋內婢女靜悄悄地,就連銀燭也不敢在此時放肆,晴天答應着,很快燃了風燈來,婢女們提燈在前,晴天與小雨一左一右護着洛芙在後,向書房走去。

狂風揚起洛芙潔白的大氅,晴天撐着的傘被吹得東倒西歪,冰寒的雪珠打在臉上,洛芙竟不覺得冷,一種執念支撐着她披斬風雪??她想他,想見他。

書房關着門,沒有一絲燈火,黑??靜悄悄的,書童和侍從們在躲在耳房避風雪,只有陸延,獨自守在廊下。

陸延見洛芙來了,明顯鬆了一口氣,他朝洛芙躬身行禮,“少夫人。”

洛芙頷首,從杏子手中接過一盞風燈,陸延隨即推開隔扇門,洛芙便提燈走了進去。

屋內漆黑一片,沒有燃炭盆,冷得像個冰窟。

風燈搖曳,在這一星燈火中,洛芙一眼望見椅上獨坐的陸雲起,他整個人枯寂又霜寒。

洛芙心間驟疼,眼中酸脹,淚水就沒來由的湧了出來。

陸雲起聽見聲響,恍惚抬首,見來人是洛芙,她手上風燈閃爍微明,於孤寒暗夜中向他走來。

他眸中沉浮着破碎的悲慼,眸色一轉,便想將碎片收斂,給她一抹溫煦的笑。

卻在她一步一步走來時,望見她眸中滿蓄的淚水,一瞬間,那點僞裝的心思泄防,只餘含糊的一句:“你來了。”

在洛芙眼中,他是光風霽月的世家公子,是才華橫溢的翰林學士,是溫柔體貼的夫君。他完美而強大,是她仰慕的存在。

可當有一天,神?掉入塵沼,她卻心疼得無以復加。

洛芙走到他身前,把風燈放在他身側的高幾上,伸手握住他肩頭,輕聲道:“怎麼不燃燈?中午可在翰林院用過膳?隨我回去吧,這裏好冷。”

陸雲起聽着她絮絮地關心,抬手擁住洛芙的腰,腦袋靠在她身前,聲音低啞地喚她:“芙兒……”

洛芙心間絞痛,亦抬手擁住他,下頜擱在他發頂,流下淚來。

“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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